范沁媛


那道看不见的沟,没有随日子愈合,反而在无声无息里越裂越宽。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我们不再急于争辩对错——哪怕共处一室,也是各怀心事。唯有接送孩子、同桌吃饭,才有几句客套的交谈。外人眼里,我们是事业家庭圆满的模范夫妻;只有彼此清楚,两颗心早已越走越远。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工作,常常加班到深夜才归家;即便在家,也只陪儿子读书讲故事,很少主动同雨霏说话。她的闲暇,大多用来梳妆打扮,频繁出入舞厅,有时深夜才归,带着淡淡的酒气。关于她的流言从未停歇,我表面装作不在意,脑海里却总不受控制地浮现她和领导、和陌生男士贴身起舞的画面,心底阵阵酸涩。毕竟相伴多年,那份情愫难以彻底割舍,终究做不到全然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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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傍晚,我终究按捺不住,想去舞厅看一看,弄清她平日里究竟和谁相伴。我先去了她常去的那家舞厅,四下找寻,不见她的身影。正要转身去别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是陈校长吗?怎么刚进来就要走,不跳两支舞再离开?"

我回过头,认出是三中的音乐老师范沁媛。见我一脸错愕,她笑着自我介绍:

"不认得我了?我是范沁媛。"

我连忙应声:"认得认得,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不如坐下聊几句?"

我们一同落座。她率先开口:"我几乎每晚都来跳舞,时常看见你爱人雨霏,却很少见到你。今晚——是特意来找她的?"

我随口掩饰:"饭后散步,顺路进来坐坐而已。"

话音刚落,舞曲缓缓响起,有男士上前邀她共舞。她转头看我:"你别急着走,等会儿我们也跳一支。"我不便推辞,只好点头。

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身着碎花长裙,身姿纤细轻盈,舞步流畅自然。舞伴是专业舞者,科班出身,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其他人大多只在原地旋转,唯有他们沿着舞池外圈舒展身姿,舞步开阔大方。范沁媛上身微微后仰,从容舒展,霓虹光影落在她身上,宛若一只灵动的精灵。

一曲终了,男伴礼貌地将她送回座位。她坐下擦去额角薄汗,我由衷赞叹:"你们配合默契,舞姿优雅动人。"

她笑着解释:"他是全市舞蹈比赛的冠军,专业院校毕业,妻子也常一同过来跳舞。我们相识多年,才有这般默契。"

又一首乐曲奏响,她主动起身邀约:"我请你跳一支吧。"我连忙推辞,说自己舞步生疏。她温声宽慰:"没关系,我带着你就好。"

站定,摆好姿势,她耐心纠正我的动作:"右手抬高,肩膀不要塌;左手放在我腰腹上方,轻轻贴着就好,不用紧紧搂住。腰背挺直,身体微微后仰,稳住身形,跟着节拍一步步来。"

旋转起来,我始终跟不上节奏,频频踩到她的鞋面,连连道歉。她没有丝毫不悦,一次次停下脚步,带着我找准节拍。一曲下来,我早已满头大汗,倒也掌握了不少舞步技巧。第二支舞曲响起,我的动作明显顺畅了许多,而她始终从容舒展,眉眼间满是自信。

几支舞过后,我提出告辞。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丝袜,轻笑:"都被你踩破了。"我满心愧疚,陪着她走到舞厅外明亮的走廊查看。我蹲下身,看见她的大脚趾被磨破,渗出丝丝血迹,连忙询问疼不疼。她轻描淡写,说并无大碍。

我再三致歉。她说自己也准备离开了,要去前台寄存物品。我们挥手道别,各自离去。

回到家中,雨霏还没有回来。我冲完澡坐在沙发上喝水,脑海里不断回放方才和范沁媛共舞的画面。她性情温和包容,待人处事妥帖舒服,让人心里格外安宁。

临近午夜,雨霏才推门而入。我们早有约定:若无特殊情况,十二点前必须归家,晚归也要提前电话告知。她随口问我怎么还没休息,我答说刚洗漱完毕,正准备入睡。她说简单收拾一下便休息。她钻进被窝,我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她疲惫地低声说,身心俱疲,只想安静入睡。我只好缓缓松开手臂。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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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到学校,我整日心神恍惚,只能靠浓茶提神。自那晚共舞之后,校园里偶遇范沁媛,我们只礼貌问好,如同熟识的普通同事。可我每天早早到校,站在办公室走廊——那里能看清校门往来的师生。我总会下意识留意她的身影:她永远衣着素雅干净,不追求艳丽花哨,常年一袭长裙搭配细高跟,步履舒缓从容。有一次她走进教学楼,抬头撞见楼上望向她的我,腼腆一笑,轻轻挥手示意。我心头一慌,慌忙躲开目光。

自那之后,我便很少再站在走廊眺望。教学楼四楼的音乐室,时常飘出她练琴、练歌的声音——先是一遍遍哼唱音阶,再耐心教导学生歌唱。那日弹奏的是《春天在哪里》,轻快活泼的旋律顺着楼道蔓延开来,我站在门外,也不自觉地跟着轻声哼唱。

一日放学,四楼音乐室又传来悠扬的钢琴声,我循着琴声上楼。只见范沁媛和两位女同事一同练琴,见到我,几人连忙问好。我笑着说:"下班许久,听见琴声,特意上来看看。"

范沁媛起身回应:"几位同事想听肖邦的曲子,我便弹几段献丑。校长也喜爱音乐吗?若是不嫌弃,我为您弹奏一曲。"

我应声走到钢琴旁坐下,另外两位老师不愿打扰,静静站在一旁。她端正落座,纤细的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之上,舒缓悠扬的《叶塞尼亚》旋律如水般缓缓流淌,浪漫缱绻的曲调萦绕周身,引得人心头百感交集。

弹奏结束,我们纷纷鼓掌称赞。我提议:"你乐理功底扎实,弹奏技艺精湛,不如每周开设一节音乐分享课,带领全体教师赏析中外经典乐曲,既能开阔眼界,也能陶冶心性,你觉得如何?"身旁两位老师纷纷附和赞同。范沁媛略微犹豫,终究答应尝试——有校方支持,她也少了许多顾虑。我们敲定课程细节后,我便先行离开。

回到家中,雨霏忽然开口质问:"听朋友说,前几日你去舞厅跳舞了?还是和咱们学校那位人人夸的音乐老师——听说外号叫什么,舞厅皇后?"

我坦然承认:"确实去过。那天我想去舞厅找你,没有见到人,恰巧遇上范老师,便一起跳了一支舞。"

她满脸怀疑:"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我并非无端猜忌,你老实说,那天为什么突然去舞厅找我?"

我不愿过多解释:"只是一时兴起,想去看一看罢了。"

她冷笑一声:"我看你心思根本不单纯,是特意跑去和她相会。是不是觉得她比我好看,舞姿也比我出众?"

她无端的揣测让我心生不快:"你整日胡思乱想,没事便挑起争执。"

她语气骤然严厉:"若是让我抓到你欺骗我的证据,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一冲动,脱口回击:"倘若你背叛我,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二人之间火药味渐浓,字字句句,都在刺伤彼此。多年之后回想起来,那时说出这般狠话,恰恰证明我们心中依旧在意对方——只是满心猜忌,硬生生拉开了彼此的距离,放大了所有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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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范沁媛如期举办音乐分享会,时长一个小时,全体教职工都沉浸在乐曲之中,收获良多。活动结束,众人陆续离场,她特意留下向我道谢:"今天多亏校长鼎力支持,不然我根本没有勇气筹办这场分享会。"

我夸赞整场分享会圆满精彩,筹备必定耗费了许多心力。她笑着邀约:"许久没见你去舞厅了。今晚是周末,有空一同过去吗?"

望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我犹豫片刻,终究点头:"舞厅见。"我们道别之后,各自离开。

晚饭时分,我如实跟雨霏说明:"今晚范老师约我跳舞,我已经答应了,特意跟你说一声。"

她当即放下碗筷,态度强硬:"不准去。"

我满心不解:"不过是同事之间正常的社交跳舞,为什么不能去?若是你介意,不如和我一同前往。"

她断然拒绝:"我不去。总之,你不许和她跳舞。"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火气:"你随心所欲外出跳舞,和各种男士相伴,我从来没有阻拦过半句。如今我已经答应别人,临时失约,太过失礼。"

她追问:"是和她跳舞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无奈解释:"自然是你无可替代。可仅仅一支舞,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她依旧固执:"二者本就冲突,我绝不允许。"

我试着退让一步:"就这一次,往后我再也不和她共舞,可以吗?"

她拔高声音:"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一次都不行!"

我被她的蛮横激怒:"你太过霸道。我已经应允他人,今晚必定要去,随你怎样。"

她双眼圆睁,放出狠话:"你今天踏出这个家门,就不要再回来。"

怒火涌上心头。我放下碗筷,穿鞋,摔门而出。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遍一遍唤着我的名字,可我终究没有回头。

那时我们都还年轻气盛,凡事争强好胜,谁也不肯先放下身段互相妥协。如今回想,倘若当晚能够冷静下来,委婉回绝范沁媛,许多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我独自沿着城郊河堤徘徊许久,始终无法理解雨霏的双重标准:她可以随心所欲和任意男士跳舞,我只是赴一场同事的邀约,就要遭到她百般阻拦。心底憋着一股闷气,只想出门冷静,也想让她好好反省。

天色彻底暗下来,我走进舞厅,范沁媛早已等候在此。见我迟到,她温柔一笑:"我还以为你临时有事,不来了。"她今日身着米黄色小衫搭配白色长裙,素雅温婉。我连连致歉,随即伴着舞曲起身跳舞。可满脑子都是方才和雨霏争吵的画面,心神不宁,频频踩到她的脚。休息间隙,她察觉到我状态不佳,轻声询问是否遇到了烦心事。我只好掩饰,说许久不跳,动作生疏,再次向她道歉。

平复心绪之后,后面两支舞曲,我专心配合,舞步渐渐和谐流畅。跳舞闲谈间,我随口问起她的丈夫。她坦言,丈夫长期在省城经商,很少回家,本身也并不喜欢跳舞。

她又羡慕起我的家庭:"雨霏姐真是好福气,你们夫妻同为教师,还有可爱的孩子。你待人温和,工作出色,我们所有人都十分羡慕你们一家人。"

我由衷夸赞她才情出众、品性温婉,一定是一位极好的妻子。

临近十一点,心中始终牵挂家里的矛盾,我向范沁媛提出先行告辞。她体谅我的难处,挥手道别,说自己再跳一会儿便回家。

走到居民楼下,抬头看见四楼家中灯火通明。我知道,开门之后必定又是无休止的争吵。登上四楼掏出钥匙——房门早已从里面反锁。我轻轻敲门,低声呼唤雨霏,屋内没有一点动静。我加重力道敲门,高声呼喊她的名字,依旧一片沉寂。担心打扰邻里,只好作罢,独自坐在冰冷的楼梯台阶上。我笃定她一定听见了敲门声,只盼她冷静之后,开门和解。

跳舞加上一路奔走,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格外难受。我静静坐在台阶上等待,心里暗暗决定:只要凌晨一点前她愿意开门,我便主动低头和解。时钟缓缓走到凌晨一点,房门依旧紧闭。说好的十二点之约——这一晚,被我们两个人,一人破了一半。冰凉的水泥台阶泛着刺骨的寒意,我的心比台阶还要冰冷。委屈的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周围住户的灯光逐一熄灭,深夜一片寂静,蚊虫不断叮咬着皮肤。此刻去父母家中已是深夜,不忍心让二老担忧;投奔朋友,也多有不妥。我起身去到街边夜宵店,坐到凌晨两点,店铺陆续打烊。心中愤懑难平,我又折返家门口,蜷缩在门角,细细回想和雨霏相恋、订婚、成婚、生子的点点滴滴。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的感情早已走到绝境,相处只剩下无休止的互相折磨。若是离婚,最心疼年幼的儿子陈铭;可这样压抑冰冷的家庭环境,又怎能让孩子健康成长?身心俱疲之下,我靠着墙壁,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楼下住户开关门的声响将我惊醒。双腿发麻,浑身酸痛,阵阵发冷。我用力拍打房门,雨霏终于拉开门。看见我蜷缩在楼道里过了一夜,她满脸错愕,伸手想要拉我起身。我一把甩开她的手,一言不发走进屋内,倒在床上,闭目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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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冷静之后,我正式提出离婚。雨霏坚决不同意。我们陷入长达一个月的冷战,彻底断绝沟通。最终,我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状。拉锯数月,判决下来:儿子陈铭由雨霏抚养,我每月按时支付抚养费,直至孩子年满十六周岁。

第一段婚姻,就此落幕。

判决后我回了一趟家,收拾行李。雨霏坐在床沿,替我把衬衣一件一件叠进纸箱,叠得很慢,很平。末了她只说了一句:"孩子面前,咱们把话说清楚就好。"我说好。这些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或许是当年我们都太过年轻,心气高傲,总想拥有一段毫无瑕疵的婚姻,无法包容彼此身上的缺点,才落得这般结局。走过半生才慢慢懂得——世间本就不存在完美无缺的婚姻。

与雨霏离异,于我、于她,还有双方年迈的父母,都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打击。一时间,整个学校流言四起,教职工私下的议论纷纷扬扬,像一层细密的尘埃,久久无法散去。我期盼多年的入党机会,也在这场风波里再度搁置。

风波之中,范沁媛无辜被卷入舆论的漩涡。校会上默契共舞、活动里并肩搭档的画面,全都成了旁人捕风捉影的谈资。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邀请过我跳舞。面对漫天蜚语,我们二人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始终沉默,半句解释都没有。那些细碎刻薄的流言,如同粗盐撒在我尚未愈合的心上,隐隐作痛。

悲伤沉沦毫无用处,我索性将所有失意与委屈深埋心底,化作深耕教学的热忱。那段日子,我全身心投入教学改革与师资队伍建设,牵头推进多项教学优化措施,带着青年教师打磨课堂、精进教学方法。日复一日的坚守终有回报:全市年度统考中,我校学生平均分、优秀率稳步提升。那肉眼可见的进步,是我熬过低谷最好的慰藉。

这一年,我头顶"代理"两个字,总算摘掉了。上半年全校工作总结大会上,我站在台前,坦然复盘得失:"这一年,我校青年教师的教学能力显著提升,教学质量比去年有了长足进步。但短板也摆在明处——综合成绩仍落在一中、二中与实验中学后面。下一阶段,全力追赶二中,超越实验中学。"台下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四起。

在校园里,为避开闲言碎语,我和范沁媛始终刻意保持距离,恪守分寸。可人海之中偶然相逢,目光交汇,皆是身不由己。每一次偶遇,我总能对上她温柔澄澈的眼眸;每当我站在台上发言,台下总有一道安静凝望的身影,目光绵长温热,穿透周遭的喧嚣,落在我心底,漾起淡淡的暖意。

每个清晨,我伫立在办公室走廊,眺望校门口的晨光。总能看见她踏着朝阳缓缓走入校园,途经楼下时,总会匆匆抬眼望向我。那浅浅一瞥,胜过千言万语,如同清晨一句温柔的早安。

我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她已有家庭,拥有安稳的生活。我和她,只需守住同事的本分,不可心生妄念,不可逾越界限。理智一遍又一遍压制心底悄然萌生的悸动,只求安稳度日,远离是非纷扰。

四季更迭,一个学期悄然落幕。新学期开学,我敏锐察觉到范沁媛身形的变化——她怀孕了。时光缓缓流逝,她小腹日渐隆起,整个人愈发温婉柔和。不久之后,她办理产假手续离开了学校。后来听闻,她顺利生下一个乖巧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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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每个周六,我都会准时接儿子陈铭回父母家小住。孩子年纪尚小,天真烂漫,最爱公园的滑梯与青草地,肆意奔跑玩耍,每次都弄得满身尘土。回到家中,母亲总会温柔地为他擦洗干净,换上整洁的衣服,一遍遍叮嘱他,要乖乖听妈妈雨霏的话。

周日送陈铭回去的时候,母亲总会偷偷塞十元钱在孩子口袋里,红着眼眶细细叮嘱,让他想吃什么就自己买。老人家所有的牵挂与不舍,都藏在这些细碎的举动里。

陈铭性情温顺乖巧,大人的叮嘱,他都会认真点头答应。年幼的他,尚且无法读懂成年人世界的离散与遗憾,却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次看见雨霏的身影,他都会立刻挣脱我的手,飞奔扑进母亲怀里。雨霏俯身稳稳抱住他,轻声教他道别:"跟爸爸再见。"我递过装满换洗衣物、零食玩具的布袋,挥手告别,转身独自离开。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一天,学校书记从省城开会回来,带来一个让我十分意外的消息:范沁媛和丈夫离婚了。她一直没声张,这事瞒了整整一年,直到最近才在省城那边传开。原来在她待产最脆弱、最需要陪伴的日子里,远在省城的丈夫早已移情别恋,彻底击碎了她的婚姻。异地相隔的疏离,终究抵不过人心浮躁,一段好好的姻缘,最终曲终人散。听闻这件事,我满心唏嘘,深深为她破碎的婚姻感到惋惜。

一个周日午后,我去工商银行取款。进门后保安指引我到三号窗口排队。营业厅里人声嘈杂,窗口前排着长队。等候之际,一道熟悉的目光忽然映入眼帘——许久未曾私下碰面的范沁媛。

"陈校长,来办理业务吗?"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柔。

我笑着回应:"是啊,真是凑巧。"

她排在二号窗口的队伍里,轻轻点头。我们并肩排队,难得有空闲闲谈。我询问她近况,她温柔回答,女儿交由娘家父母照料。我又问起孩子的名字,她淡然说道:"叫范嘉,随我姓。"

听闻这话,我心里微微一酸:"一个人带着孩子一路走来,一定很不容易。"

她浅浅一笑,眉眼淡然:"早就习惯了。还好。"

"孩子现在多大了?"

"马上快两岁了。"

闲谈之间,队伍缓缓前移,很快轮到了她。我静静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她依旧偏爱素雅长裙,乌黑长发用发夹整齐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一双浅褐色细跟皮鞋,衬得身形愈发轻盈雅致——一如我们初见时的模样。

办完业务,她回头温柔道别:"陈校长,我先走了。"

我抬手浅笑:"好,路上慢点。"

她轻轻挥手,转身融入人流,悄然离去。

岁月无声,一晃又是两年多匆匆而过。其间陈铭背上了书包,上了小学;我依然守着三中,守着每周六的接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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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天气晴朗的周六,我带着陈铭去儿童公园玩沙子,意外遇见带着女儿范嘉出游的范沁媛。

"真巧,陈校长。"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今日天气正好,带孩子出来透透气。"我说完,转头嘱咐陈铭,"带着妹妹一起玩沙子,好不好?"

陈铭懂事地点头,拎起小小的塑料桶和铲子,牵着乖巧的范嘉,蹦蹦跳跳奔向沙池。我和范沁媛并肩站立,静静望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她轻声感慨:"陈铭真乖巧。孩子们两小无猜、自由自在的童年,实在珍贵。"

"是啊,让他们自在玩耍,难得清净。"

我们找了一旁的石凳并肩坐下,闲谈日常琐事。

"现在还经常去跳舞吗?"我轻声问道。

"自从有了嘉嘉,琐事缠身,几乎再也没有空闲了。"

"以前在学校,总能听见你在琴房练琴,旋律温柔治愈。懂音乐的人,心底总会留有一片温柔天地。"

她眉眼柔和,轻声回答:"弹琴是最好的解压方式。沉浸在旋律里,所有烦恼都会暂时消散,一曲结束,心境便能豁然开朗。"

我轻轻叹息,满是羡慕:"真好。可惜我对此一窍不通,只能静静聆听,无法体会其中意境。"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温柔笑意:"你也可以试着学学。"说着,悄悄冲我眨了眨眼——那一瞬的她,不像琴房里的范老师,倒像当年舞池边上,把"我带着你就好"说得轻描淡写的姑娘。

我目光望向不远处玩耍的孩子,轻声推辞:"年纪大了。况且我们同在一所学校,私下相处学琴,难免惹人闲话,多有不妥。"

"年龄从来不是阻碍。校内不方便的话,闲暇可以去我家里练习。我家里有钢琴,我父母性情温和,待人十分热情。"

我连忙婉拒:"不必这般麻烦你。平日里能听见你弹奏,我便已经心满意足。"

短暂沉默之后,我试探着开口:"往后,就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伴侣,彼此扶持,分担生活的辛苦?"

她轻轻摇头:"眼下没有这份心思。倒是你孤身一人,完全可以再找一位合适的人相伴。"说完,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一切随缘就好。想要遇见灵魂契合的人,实在太难。"

她深以为然:"的确如此。家中长辈一直不停给我安排相亲,都被我一一回绝。如今我只想安稳把嘉嘉抚养成人。"

片刻之后,她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如我帮你留意合适的姑娘?说说你心中理想伴侣的条件。"

那日心境放松,我故意打趣,随口说出一串偏高的标准:"要求可不低——能歌善舞,温婉秀美,知书达理,平日里常穿高跟鞋,身高至少一米六八。你身边可有这样的姑娘?"

我心底暗自失笑:清楚她的身高,并未达到这个标准。

她无奈轻轻摇头:"条件实在太高。我认识的朋友里,没有符合的人选。"

我抬眼望向天边温暖的日光:"无妨。我始终相信,世间会有心意相通的人,在前方等着我。"

她轻声接话:"可若是你不愿主动向前,再好的缘分,也只会擦肩而过。"

太阳渐渐升高,担心两个孩子在烈日下中暑,我们起身走到沙池边呼唤他们。两个小家伙用沙子堆起一座高塔,骄傲地称作金字塔,又在一旁垒出土坡当作长城。我们笑着夸赞孩子心灵手巧,蹲下身替他们拍掉满身细沙,洗净小手、喝足温水,之后便互相道别,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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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几日,临近下班,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我拿起听筒,那头传来范沁媛熟悉柔和的声音:"是我,范沁媛。"

"你好,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说想学弹琴吗?我闺蜜新开了一家琴行,里面钢琴齐全。如果你愿意,我有空可以教你。"

我心底带着几分忐忑:"我完全零基础,怕是很难学会。"

"放心,一点都不难。这周日下午三点,你有空过来吗?"

"可以。"她随即仔细告诉我琴行的详细地址。

周日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抵达沿街的博学琴行。一楼是钢琴展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钢琴;二楼划分出办公区域与几间独立琴室。刚走上楼梯,范沁媛便和一位女士迎面走来。她笑着介绍:"这是我最好的闺蜜罗小麦,也是这家琴行的老板娘。这位,是我们学校的陈向南校长。"我礼貌上前握手问好。

罗小麦身形高挑,体态匀称,步履沉稳,待人从容大气。引我们上楼时,她频频回头打量我。

"特意给你们预留了五号琴室。先去办公室喝杯茶,休息一下吧。"罗小麦走在前面引路。她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搭配短裙与高跟鞋;今日范沁媛没有穿长裙——上身浅灰色针织衫,下身黑色长裤,长发盘起,用发夹固定在脑后。

办公室空间不大,我们三人分坐在沙发上。罗小麦忙着沏茶,范沁媛不喝茶,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我由衷赞叹:"小麦你真厉害,年纪轻轻就能经营这么大一间琴行。"

"琴行主要是我先生置办的,他平日工作繁忙,便交由我打理。陈校长能来学琴,真是我们琴行的荣幸。"简单寒暄过后,罗小麦带着我们走进最里面的五号琴房。房间不大,只摆放一架立式钢琴和一张琴凳。

"你们安心练习,我出去招待其他客人。"说完,她轻轻拍了拍范沁媛的肩膀,眉眼带笑,"人,交给你啦。"

范沁媛含笑答应:"你去忙吧。"

我连忙道谢。

范沁媛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开始耐心授课:"我们先从基础音阶学起——1、2、3、4、5、6、7。"她抬起右手,流畅弹出音阶,一边弹奏一边讲解指法,"弹完咪接发的时候,大拇指要从手掌下方穿过。你仔细看,我再示范一遍。"

反复演示之后,她让我上手尝试。我笨拙地跟着弹奏,她在旁细致纠正:"放慢速度。手腕抬起,手指自然下垂,手背不要塌陷;每根手指发力均匀,琴键按到底,一个音一个音,慢慢来。"

见我渐渐找到手感,她轻声夸奖:"嗯,进步很快。右手练熟,我们再学左手。"

"左手从小拇指开始弹奏。弹完唆切换拉音的时候,中指从手背上跨过,依次弹奏拉、西、哆。"她快慢交替示范指法,"看懂了吗?"

"看懂了。"我放慢节奏练习左手。她在旁提点:"没错。初学一定要慢,熟练之后再慢慢提速。"

中途罗小麦送来温水,我们起身短暂休息。我擦去额角薄汗,笑道:"练琴都练出汗了。"

"你的悟性很好。你自己先练习一会儿,我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回来。"

我目送她离开,耳边传来高跟鞋渐行渐远的清脆声响。独自坐在琴凳上,我反复练习左右手音阶。没过多久她折返回来,从随身小包拿出护手霜,仔细涂抹双手。

我往旁边挪了挪琴凳,给她留出位置。她坐定之后开口:"单手音阶掌握得差不多,今天增加难度——练习双手合奏。"话音落下,她双手落在琴键之上,完整流畅地弹奏一遍音阶,随后放慢速度逐音演示,轻声唱谱:"哆来咪发唆拉西哆。好了,换你来试试。"

我抬手合奏,切换指法时屡屡卡顿。她在身旁轻声提醒:"先稳住右手大拇指,再调整左手中指。不用着急,一下一下,找准节奏。"

一轮练习下来,我额头上布满汗珠。她就坐在我身旁,距离很近,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边,淡淡的护肤品清香若有若无。可我没有半分局促,只觉得心安自然——想来是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琴键与指法之上。

一个多小时的课程转瞬即逝。她站起身:"今天就学到这里。回家之后,可以在桌面上模拟练习指法。下次上课,我可要抽查。"

我笑着应声:"好的,范老师。"

返程路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她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轻盈舞动的模样。

又一个周日,我如约前往琴行。走进办公室,除了罗小麦和范沁媛,屋里还坐着一位陌生女士。对方个子偏高,脸型圆润,身形丰满,说话嗓门偏大,见到我之后刻意压低了声音。范沁媛介绍:"这是我和小麦共同的朋友,龚曼丽。"我们互相握手问好。她手掌宽厚,力道比一般女子要重。

简单闲聊几句,我们便前往琴房。关上门之后,范沁媛笑着问我:"你觉得龚曼丽怎么样?"

"初次见面,了解不多,不好随意评判。"

她眼底藏着笑意:"她至今单身,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伴侣。"

我瞬间明白她的用意,无奈笑道:"难怪刚进门,她就一直盯着我看。原来是你特意安排的。"

"我看她基本符合你上次说的择偶条件,才特意带来让你们见一面。合心意吗?"

"不是我偏爱的类型。"

话一出口,我心里忽然咂摸出另一层滋味:她这是把自己的心思,亲手往外推——推得越热络,越说明藏得深。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心底的真心话险些脱口而出——我心仪的,其实就是她这般模样。话到嘴边,却又改变了说辞:"我自己也说不清。偏爱气质温婉优雅的女子。曼丽性子爽朗大方,却少了几分内敛雅致——不像你和小麦。"

她淡淡开口:"小麦气质很好,身高也比我出众,可惜早已成家。"

"辛苦你费心张罗,实在多谢。上次只是随口说笑,我目前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话音落下,心底却涌上一阵暖意——我清晰感受到她对我的特殊心意,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秀气的眉眼,小巧挺拔的鼻梁。

她疑惑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我慌忙收回目光,尴尬摇头:"没有,只是走神了。我们开始练琴吧。"连忙坐到琴凳上。

她站在钢琴旁:"先把上次学的音阶完整弹一遍,我检查一下。"我依次弹奏右手、左手,再尝试双手合奏。

"整体尚可,勉强及格。只是手腕太过紧绷,手指僵硬——弹琴,最重要的是放松。"说完,她撩起裙摆准备落座,我立刻往旁边挪出空位。

"今天练连贯的双手音阶,从低音一直弹到高音,全程不能中断。我先示范一次,你站在一旁观看。"

我起身站在侧边,看着她双手落在琴键之上,指尖从低音流畅过渡到高音,再缓缓回落,行云流水。她放慢速度,一边弹奏一边讲解指法衔接的技巧:"每一组音阶结束,衔接下一个哆的时候,及时更换指法,左右手逻辑一致。清楚了吗?"

"明白了。"

我重新坐下练习。琴凳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弹奏时分神片刻,望向她垂落的发丝,一缕淡淡的清香飘入鼻尖,扰乱了心神。

我从慢速开始练习,切换哆音时指法依旧滞涩。反复练习数十分钟后,手指渐渐灵活,弹奏也变得流畅顺滑。

"学得很快。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吧。"

我笑着夸赞:"还是老师教导有方。"

她眉眼弯弯。我顺势开口:"难得休息,可否请老师弹奏一曲,让我开开眼界?"

"可以。想听什么曲子?"

"《长江之歌》吧。"

她端正坐好,抬手落键,悠扬的旋律缓缓流淌。这首伴随着纪录片《话说长江》传遍全国的曲子,当年我每期都会守在电视机前观看,陈铎、虹云沉稳动听的解说,时至今日依旧历历在目。我轻声跟着旋律哼唱:

>你从雪山走来,春潮是你的风采;

>你向东海奔去,惊涛是你的气概。

>你用甘甜的乳汁,哺育各族儿女;

>你用健美的臂膀,挽起高山大海。

>我们赞美长江,你是无穷的源泉;

>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情怀。

>

>你从远古走来,巨浪荡涤着尘埃;

>你向未来奔去,涛声回荡在天外。

>你用纯洁的清流,灌溉花的国土;

>你用磅礴的力量,推动新的时代。

>我们赞美长江,你是无穷的源泉;

>我们依恋长江,你有母亲的情怀。

>

>啊,长江!啊,长江!

她弹奏得全身心投入,旋律时而奔涌浩荡,宛若江水万里奔腾;时而铿锵跌宕,好似瀑布飞泻。她的身躯随着乐曲的韵律轻轻起伏。室内略显闷热,一曲终了,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我连忙抽出纸巾递上前。

她轻声道谢,接过纸巾擦拭额头与脖颈。递纸巾的那一瞬,我忽然想起舞厅外那条走廊——那一晚,是我蹲下身,看她磨破的脚趾。同样的薄汗,同样的灯下。只是照顾与被照顾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调了个个儿。

她随即开启新课:"接下来教你左手和弦。右手大拇指与小拇指同时按住八度哆,依次向上弹奏来、咪、发、唆、拉、西。左手先掌握三组基础和弦:C和弦,1、3、5;F和弦,4、6、1;G和弦,5、7、2。右手弹奏哆、来、咪,搭配C和弦;弹发、拉,搭配F和弦;弹唆、西,搭配G和弦。我先示范一遍。"

她边弹边讲解,小指与大拇指交替按压和弦,中指、食指灵活切换。"每个单音重复弹奏三次,再切换下一组。你来试试。"她起身让出位置,我坐下开始练习和弦搭配。

刚练习片刻,罗小麦推门走进来:"都开始学和弦了?范沁媛,你要的教程我带来了。"她把一本《车尔尼钢琴初步教程》递过去。

"是给陈校长的。麻烦你了。"

罗小麦打趣道:"陈校长真是好福气——沁媛手把手教课,还特意为你买书,事事都替你考虑周全。"

范沁媛脸颊微红,佯装嗔怪:"别胡乱打趣。"说着便推着罗小麦往外走,回头叮嘱我,"你先练习,我去趟洗手间。"我点头答应。二人一路说笑,离开了琴房。

我心中了然:范沁媛早已对我心生爱慕,我对她也颇有好感。可我只能装作浑然不觉——校园之内,流言本就不断,倘若我们互生情愫的事情传开,必定掀起巨大风波。除此之外,父母能否接受一位离异带着女儿的她,也是我反复斟酌、无法回避的顾虑。

这样不咸不淡的师徒之谊,又持续了个把月。她不点破,我装糊涂——琴键上的事,倒是一日千里。

在范沁媛日复一日的耐心教导下,我的琴技稳步提升,渐渐熟练。除了每周日固定上课,平日里有空,我也会独自前往琴行练琴,还专门购买乐理书籍自学,分清了大小调的弹奏逻辑:大调乐曲多用大三和弦伴奏,小调则以小三和弦为主。

后来我从罗小麦口中得知:范沁媛每周特意预留琴房、购买教程,所有费用都是她自掏腰包。我默默记下所有花费,想找机会把钱还给她。我托罗小麦代为转交,却被她一口回绝。

"她特意叮嘱我,不要提起这些花销。我把钱给她,岂不是直接暴露了?"

我一筹莫展:"那该怎么办才好?"

罗小麦微微一笑:"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我先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是不是真心喜欢她?"

"你看出来,我们彼此合适吗?"

"自然相配!沁媛心地善良、气质温婉优雅,待人温柔体贴。你们二人,本就是天作之合。"

她是沁媛最好的闺蜜,我也不再刻意隐藏心底的顾虑,如实全盘托出:离婚这场风波,入党的事又搁下了——考察了这些年,每回都差那么一口气;如今全校的眼睛都盯着我,若这个时候和沁媛走到一起,只怕往后每一次考察,都得从头再等。

罗小麦一语道破我深藏心底的担忧:"两个人都经历过婚姻的破碎,何必太过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追求幸福,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自由。日子终究是你们两个人过,不必畏首畏尾。你心里——是不是还担心,这段感情会影响你的事业前程?"

这番话直击我内心最深的纠结。这份顾虑我从未明说,却一直萦绕心头。她继续劝我:"如何抉择,全看你自己。既然你承认动心,那我告诉你:下个月十六号,是她的生日。你可以借着赠送礼物,把琴行的费用一并结清;更重要的是——借着礼物,传递你的心意。"

我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很好。我打算送她一条金项链。"

罗小麦连忙劝阻:"千万别。她觉得黄金首饰太过俗气,一般婚嫁才会佩戴。前段时间我们逛街,她看中一只玉镯。送玉镯,最合适不过。"

"还是你考虑周全。那我便去挑选一只玉镯。她佩戴的手镯,内径大概多大?"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试戴过——50至55毫米内径都合适。"

"这件事就拜托你了。真的十分感谢。"

"不用客气,大家都是熟人。我由衷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促成这段缘分。"

隔日,罗小麦陪我去了玉器店,照着她说的大小,挑了一只温润的玉镯。礼物是有了,可回到家里,我对着装镯的小木盒,总觉得还欠了一点什么——礼物是还账,账还清了,两不相欠;可我想给她的,不止是两不相欠。

那天夜里,安顿好一切,我铺开信纸。这些年,我读的都是别人的诗——凌云的,娜娜的——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提笔。写了几行,撕了;再写,再撕。纸篓满的时候,天已蒙蒙亮,桌上只剩薄薄一页。我把它折成小小的方块,和玉镯一起,放进了木盒。

范沁媛生日的前一天,恰逢周日。上完钢琴课后,我对她说:"基础指法我已经入门。之后我可以独自过来练习,不用麻烦你特意授课了。"

她温柔开口:"学琴之路还很长,你现在只摸到一点皮毛而已。"

"多亏你悉心教导。我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不知你是否愿意收下?"

她满脸意外:"真的吗?那我当然愿意。"

"若是不嫌弃就好。我还写了一首小诗送给你,一并收下吧。"我拿出精致的小木盒递过去,叮嘱她:"回去再拆开。现在——不许打开。"

她抱着小木盒,抿唇一笑,应了。暮色四合,她转身走进人流,裙角轻轻地晃。镯子合不合她的腕,诗称不称她的心,都要等到明天,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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