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2章 这是给大本健次郎铺的路!
高田凉和谢明轩坐进车里的时候,几道橘红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车顶上。车窗半开着,风从田埂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腥气,还有远处哪户人家烧晚饭时飘出来的柴火味。
高田凉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松开一颗衬衫扣子,整个人从刚才茶社里那副斯文拘谨的模样里彻底脱了出来。
他摘下那副细框眼镜,揉了揉鼻梁两侧,忽然换了一口流利的华夏话,声音也不再是方才面对陈阳时那种磕磕绊绊的调子:“谢兄弟,我方才那出戏,没露馅吧?”
谢明轩正低头解自己手腕上那块手表的表带,闻言抬起头来,笑得一口白牙都露了出来。
他跟高田凉和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但两人年龄相近,脾气也投缘,私下里说话早就没了那些客套。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高田先生,你演得比我还像!”
说着,谢明轩竖起了大拇指,“尤其那几处犹豫、叹气,还有最后听到三千万时那个表情,连我都替你捏把汗。”
“我师傅这价开得够狠,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发软呢。”
高田凉哈哈笑了两声,他笑够了,才摇着头说:“你腿软?我在那儿坐着的每一秒,都怕自己笑场。”
“这位吴先生是您师傅?”高田凉和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谢明轩,“真羡慕你呀!”
“你不知道,刚才你师傅伸那三根手指头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没绷住。”
高田脸上露出一丝丝震惊,“三千万啊,我活到现在经手的最大一笔买卖,也就是那个数的一半。”
“你师傅是真敢开!”随后,高田凉和追问了一句,“那幅字真的这么值钱?”
谢明轩把表重新戴好,又整了整衬衫袖口,微微点点头说:“那可不,这可是米芾的真迹!”
说完,谢明轩咧嘴一笑,“在樱花国,那就是真迹!”
“我师傅说,开价不是给人还的。开价是给人看的。”
“你开得越高,对方越觉得这东西了不得,你要是自己都不敢开,别人更不当回事。”
说着,谢明轩往茶舍里撇了一下嘴,“尤其大本健次郎那种人,一辈子自认懂行,你出个几百万的价,他还不一定看得上眼。”
“你得往高了开,开到他心里发紧,他才会自己跳出来抢。”
高田凉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此刻清亮而锐利,和在茶社里那副温吞模样判若两人。
“咱们国家高人真多,你师傅看起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吧!”高田竖起了大拇指,“我越表现得犹豫、为难、又想买又拿不出钱,那个大本就越是坐不住。”
“人都是这样,看见别人快得手了,自己就慌了。”
“一慌,就容易昏头!”
谢明轩侧头看看高田说:“师傅说了,大本这个人,光用米芾的字馋他不够。得让他看见有别的买家真坐在那儿,真开了价,真谈到了临门一脚。”
“他才会觉得,再不动手,字就归别人了,今天这场戏,演给大本健次郎看的,只有这样小鬼子自己才能愿意上钩!”
高田凉把车钥匙转了一下,却没急着发动。他扭过头来,看着谢明轩,“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大本今天既然已经跟你师傅碰上了,后面肯定会主动找上来。”
“我是继续装买家等消息,还是先撤出去?”
谢明轩想了想,之后轻轻摇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先别急着动。”
“我师傅那边会先跟大本接触,大本这个人,跟石野走得近,做事喜欢先盘算。”
“他今天看到你出价了,就不会完全放心。他一定想弄清楚你到底是谁,什么来头。”
“所以我估计,他跟我师傅谈完之后,还得回去查你!”
“高田先生,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当你的高田先生,把戏做足。让他查来查去,只能查到一个正正经经的日本买家。”
“要是他查不到你,反而会起疑。”
高田听完默默点点头:“行,我这别的你们不用担心,我就是不怕他们查!”
“我这些年在这边不是白待的,高田这个身份,从出身到履历都经得起查。他大本要是真找人查我,只会越查越像那么回事。”
谢明轩点点头:“那就好,等师傅跟大本把线牵紧了,到时候再给你消息。”
“目前咱们最好是让大本健次郎觉得你还在筹钱,还在犹豫,还随时可能回来抢。”
“这样大本就不敢拖,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后面还有人等着。”
高田听完不由笑了:“你师傅这是把大本当兔子遛呢,前有狼后有虎,他只能往那条我们给他留好的道上跑。”
谢明轩也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细缝:“对,师傅说这叫‘围三缺一’!看着四面都是路,其实只有一条能走。”
“大本以为自己能挑,实际上每一步都是咱们铺好的。”
两人在车里又聊了几句,高田凉才把车发动起来。发动机极轻地颤了一下,车子缓缓驶离镇子,沿着一条窄窄的县道往南走。
两旁的农田已经暗下来了,只偶尔看见几星灯火从远处的农舍里透出来。谢明轩靠着车窗,眼睛半眯着,心里却在回想刚才在茶社里的每一个细节。
他在想自己有没有哪句话说得太满,有没有哪个动作不够自然。想了一会儿,没找出什么大毛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从胸口卸下了一块小石头。
而与此同时,陈阳和大本健次郎已经离开了茶舍,陈阳和劳衫,正坐在大本健次郎的车里,往东京市区里行驶着。
大本说请陈阳吃饭,地方选在文京区和台东区交界处一家极不起眼的料亭。
门面藏在小巷深处,门口只挂着一盏暖黄的纸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极小的“旬”字。
车子在巷口停下,陈阳跟着大本走进去,劳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时不时四处看几眼,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料亭里面灯光极暗,木地板被擦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点高汤和炭火的气味。老板娘是位五十来岁的妇人,见大本进来,忙不迭地招呼,显然他是这里的熟客。
两人被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包房,大本脱下外套,盘腿坐下,先让老板娘上酒菜,又对陈阳笑道:“吴先生,这地方安静,味道也好。”
“最适合谈事情,您今天也辛苦了,咱们先吃饭,边吃边聊。”
陈阳把拐杖放在墙边,笑着点头:“大本先生真是周到,我一个外乡人,还能跟着您找到这么雅致的地方,实在是福气。”
酒菜上来之后,两人先喝了一轮。
大本平时在博物馆里端着馆长的架子,到了这种地方,反倒放得开。他不但给陈阳倒酒,又给自己满上,一边劝菜,一边说着些东京收藏圈的趣闻。
陈阳也应得自然,时不时插几句华夏那边古董行的旧事,他的日语不算太流利,但用词老到,偶尔还夹杂几个关西腔的尾音,倒真像极了在京都大阪一带待过许多年的老学究。
大本听得入神,越发觉得这吴先生背景不浅。
酒过三巡,大本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他端起酒杯,朝陈阳碰了一下,“吴先生,今天在茶社外面听您说,那幅《陈揽帖》的买家还没定。”
“不瞒您说,自从上次见到那幅米芾之后,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
大本健次郎微微出了一口气,“您知道,我这个人,虽然是国立博物馆的馆长,但自己手里的精品不多,又钟爱米芾。”
“那天在石野老师家里,我一见那幅字,就挪不开眼睛。这两天吃不下睡不好,满脑子都是它。”
“今天也是巧了,居然在那个茶舍碰上您,我倒觉得,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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