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2章 曹州第一人民医院
进入十二月，津沽的天气冷的不讲道理。
白天的最高气温也就零上三十度，到了晚上直接降到零下七八度，海河上结了一层薄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又冷又硬。
除非有事，否则我一点都不想出门。
紫意轩的暖气烧的足屋里恒温二十度，我每天就是窝在店里喝茶看电视，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十二月七号那天下午，我正在紫意轩后院的库房里翻看一批新收的瓷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吴老二。
我进去电话，吴老二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今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在电话这头把手机使劲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吴果，你在哪呢？”
“津沽。”
“你回一趟曹州。”
他顿了一下：“你张大爷不行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病？”
“肺上的毛病，前些天降温，他出去倒垃圾没穿棉袄，回来就感冒了，拖了几天没去看，拖成了肺炎，他那个年纪，肺炎一上来，身体扛不住。”
“现在在哪家医院？”
“曹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呼吸科，三楼三零七。”
挂了电话，我跟时紫意说了一声，他把我的厚羽绒服找出来，又往我的包里塞了一条围巾和一双棉手套。
从津沽到曹州，火车上我一直在想着小时候在张大爷家蹭饭的事。
时过境迁，我已经长大了，他已经年龄大了。
到了曹州，我又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大巴上没几个人，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我用手抹了一把，能看到外面公路上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车里开着暖风，但我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
到了曹州，我在车站门口打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住院部的楼是九十年代盖的那种灰色瓷砖外墙的大楼，天已经黑下来，在外面看起来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电梯已经停了，我走楼梯上了三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坏了两个，忽明忽暗。
三零七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来日光灯的白色灯光。
我推门进去，吴老二正坐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头发又白了一层，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他深了不少。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下巴往病床上仰了仰。
张大爷躺在病床上。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手上扎着点滴，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皱，轻轻看得一清二楚。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数字，呼吸机在旁边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我站在床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张大爷睁着眼，看到我之后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的我得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见。
“果子来了。”
“来了，张大爷。”
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算是笑了。
然后他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好像想抬起来，但力气不够，只是手指头弯了两下。
“人老了，不抗冻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粗重的呼吸声：“天冷了，毛病就来了。”
“您别说话，好好歇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冻了好几回。六零年冻过一回，那年冬天，曹州的雪下到膝盖，我出去给生产队运白菜，回来的时候脚冻得没了知觉，你大娘把我的脚揣在她怀里捂了一夜才捂回来。七六年又冻了一回，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雪下了三天三夜，房檐上挂的冰溜子比擀面杖还长。”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的很吃力。
“今年这十一月，不算冷，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吴老二在旁边把输液管调慢了一点，没说话。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低着头不让人看见。
张大爷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困了，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稳定但不太有力。
吴老二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到走廊上说话。
走廊上很安静，日光灯照在地面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吴老二靠在墙上，说道：“医生的意思是，肺炎倒是能治，但他这个年纪，加上心脏也不好，随时可能出问题。”
“张大爷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知道，今天上午清醒的时候跟医生聊了，他自己倒是看得开，说活了这么多年，也够本了。”
吴老二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护士换药的声音，药瓶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吴老二又问我：“你今晚住哪？”
“就住这吧，我陪一晚上。”
“行，你今晚守着，我去楼下食堂买两个包子，你吃了没有？”
“在车上吃了点。”
“车上吃的不管用，我去买，你先进去。”
吴老二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了好几层才消失。
我推门回到病房，张大爷已经睡熟了，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成了这间屋子里仅有的动静。
我把陪护仪往床边挪了挪，坐下来，看着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不一会，吴老二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包子，一袋是矿泉水。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张大爷的脸色，然后跟我说他去楼下长椅上眯一会儿，有事叫他。
我说行，你好好歇着。
吴老二走后，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醒着。
我吃了两个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包子皮已经凉透了，馅里的猪油凝成了白色的冻。
吃完我喝了半瓶水，靠在陪护椅上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一会，那数字跳的很规律，心率八十左右，血氧在九十二和九十四之间来回波动，对于一个肺炎病人来说，这个数据不算太遭，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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