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300章 春水(结局)
水渠里的水流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陈丽娜去看的时候,渠底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细沙,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
那些细沙是从上游带来的,在经过这段新挖的渠道时沉了下来,像是水流自己做的标记。
她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还是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它的温度传到地底下,再通过那些渗水的渠道送到每一块田里。
白艳妮从后面走过来,脚步踩在湿润的田埂上,在晨光中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走到陈丽娜身边,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在水面停留了一下,感觉到那种缓慢而持续的流动在她指间穿过,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把什么东西连接起来。
她没有看陈丽娜,目光落在那条沿着渠道延伸的细流上:“水真清。”
陈丽娜没有收回手,水在她的指间保持着恒定的温度和流速:“嗯。”
白艳妮在水里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是感受着那种流动:“你说,今年的麦子会比去年好吗?”
陈丽娜想了一下:“会的。”
白艳妮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在晨光中看着远处那片已经浇过水的麦田,麦苗的绿色在光线中显得比前几天更深、更均匀了:“那就好。”
她的目光从麦田移开,落在院子方向,落在正在那里弯腰调整铁锹位置的张锦身上。
张锦感觉到她们的目光,没有抬头,继续调整铁锹的角度。
他把铁锹插进土里,又拔出来,确认了锹刃的锋利程度,然后把它靠放在墙边,沿着晨光在院墙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他直起腰,目光越过白艳妮的肩膀落在远处已经浇透的麦田上,看着那些麦苗在晨光中微微摆动着,每一片叶子都保持着新的朝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今天把那几块小的地也翻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灶房。
白艳妮和陈丽娜站在井台边,看着那扇低矮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被晨风轻轻带上了。
她们在院子里各自做着手里的事,到雾气完全散尽、阳光把整个院子都照亮的时候,她们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那天上午她们翻完了南坡剩下的几块小块地,每一块地都不大,但加在一起也有将近一亩。
陈丽娜蹲在地头,把翻出来的大块土坷垃捏碎,白艳妮跟在她旁边,做着同样的事。
阳光从她们头顶越过,她们谁都没有停下来休息。
中午坐在田埂上吃饭的时候,白艳妮背靠着田埂上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已经是第二棵了。
她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含混不清地说:“等麦子收了,咱们在那棵核桃树底下放一张桌子,夏天可以在那喝凉茶。”
陈丽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刚被指过的核桃树,树冠还不大,但枝条已经伸展开来了:“那棵树还要再长几年才能挡得住太阳。”
白艳妮嚼完嘴里的干粮:“那就等几年。”
张锦坐在她们旁边,没有接话。
第17章 谷雨
谷雨前几天,陈丽娜在院子里晒了一批旧种子。
她把它们铺在旧席子上,用手一粒一粒拨开,让它们均匀地接受阳光。
那些种子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温润的浅褐色,她蹲在席子旁边,从里面挑出了几粒颜色发暗的,放在手心里又看了一遍,确认它们确实已经不能用了,才把它们拢在一起放在墙根下。
白艳妮路过的时候,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批正在晾晒的种子:“这些是去年留下来的?”
陈丽娜把手里那几粒挑出来的种子放在墙根下的干土上:“有些是前年的。”
白艳妮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粒饱满的,指腹在种皮上轻轻搓了一下,那种紧实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透过指腹传上来:“能种吗?”
陈丽娜把她拨乱的种子重新拢整齐:“能。”
傍晚的时候,张锦把那批晾好的种子收进了储藏室,在放进木箱之前,他打开了其中的油布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小把谷雨前后就该催芽的种子,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
那一小把种子在穿过窗口的光线中呈现出饱满的色泽。
他把它们重新包好,放回木箱里,然后关上储藏室的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暮色正在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把那些旧农具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他听见灶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然后是白艳妮说话的声音:“丽娜姐,你说谷雨之后要是下雨了,那批种子什么时候能下地?”
陈丽娜的声音隔着灶房的墙传出来,有些模糊但语气平缓:“看雨的大小,地干透了就能种。”
他站在那里听完那段对话,然后转身走向灶房。
谷雨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落在院子里的泥土上,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白艳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雨丝落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在石面上洇出一层均匀的深色。
她伸出手去接了几滴雨水,水滴落在她掌心里,很快就被皮肤的温度融化了。
张锦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肩头已经湿了一层,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雨停了就把种子泡上。”
白艳妮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那今天晚上就泡。”
雨在入夜前停了,院子里的一切在雨后显得比平时更加清晰——树叶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地面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带着雨水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那天晚上,张锦把油布包里那批种子取了出来,用温水泡在一个旧陶盆里,放在灶台靠里的位置。
白艳妮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些种子在温水中慢慢沉下去,在盆底铺成薄薄的一层。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还是温的,感觉到那种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要泡多久?”
张锦在旁边洗着手,水花溅落在盆沿上:“泡一夜。”
白艳妮收回手,站起来,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光泽的种子,然后转身走出灶房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第18章 发芽
那些种子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捞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开始露出了极细的白点,像是微小的、正在苏醒的触角。
陈丽娜把种子从陶盆里捞出来,摊在干净的湿布上,轻轻盖了一层薄薄的纱布,放在灶台靠窗的位置,那里白天能晒到太阳,晚上能借着灶膛的余温保持温度。
白艳妮每天早晚都会去看一次那批正在催芽的种子,掀开纱布的一角,确认那些白点有没有变大,有没有变成更清晰的芽尖。
第五天早晨,她掀开纱布的时候,看见那些种子的芽尖已经从种皮里伸出来了,细小的、浅白色的,像是一根根极细的线。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对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张锦说:“发了。”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怕惊动了那些刚刚开始生长的东西。
张锦放下斧头,走进灶房,蹲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那些已经出芽的种子。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芽尖,那根极细的白线在他指腹下保持着微微的弹性,像是已经准备好要进入泥土了。
“明天可以下地了。”
他说。
白艳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那层旧衬衫的布料照成一片柔和的暖色。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灶房,在院子里站定,春末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麦苗正在抽穗的气息和更远处野花的香味。
她站在那里,在风里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第19章 下地
那些发了芽的种子被装在竹篮里,用一块湿布盖着,放在阴凉处。
张锦在前一天已经把那块选好的地又翻了一遍,把土块敲碎,把表面的杂草清理干净,又浇了一次水,让土地保持湿润。
播种那天早上,白艳妮和陈丽娜都去帮忙了,三个人蹲在地里,把发了芽的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挖好的浅坑里,然后用手轻轻拢上土。
白艳妮放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把那些刚刚苏醒的生命弄疼了。
陈丽娜在她旁边,动作比白艳妮更快一些,但同样仔细,每放好一粒种子,她会用指尖轻轻压一下表面的土,确认覆盖的深度。
张锦在她们前面,动作更简洁一些,他挖坑、放种、覆土,三个动作连贯而平稳,目光始终落在手上,没有抬头看远处。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湿润的泥土表面留下一层细碎的光泽。
白艳妮蹲的时间久了,腿有些麻,她站起来,走到地头,活动了一下膝盖。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蹲在地里。
她站在地头,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走回地里,蹲下来,在陈丽娜旁边继续放下一粒种子。
陈丽娜没有抬头,但她侧了一下身体,给白艳妮留出了更多可以下手的空间。
播种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
那批种子正好全部播完了,地头还剩下最后一小段空着,张锦把篮子里最后几粒种子分给了白艳妮和陈丽娜,三个人把那一段地也填满了。
白艳妮直起腰的时候,腰有些酸,在逐渐西沉的日光中在田埂上坐下来,把沾着泥土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
她看着那片刚刚播完种的地——土地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覆盖着的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斜阳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陈丽娜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掌,指缝里嵌着细碎的土粒:“等它们长出来,就能看见苗了。”
白艳妮说:“会长的。”
张锦站在地头,背对着她们,正在弯腰把散落在田埂上的几粒种子捡起来,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直起身,看了看天色:“回去吧。”
第20章 出苗
出苗是在十天之后。
那天白艳妮一早起来,去地里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她走进灶房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片沾着露水的叶子,放在灶台边上:“出了。”
那片叶子很小,边缘还带着种皮残留的痕迹,颜色是嫩绿色的,边缘带着初生的柔韧感。
陈丽娜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来看了看那片叶子:“出了多少?”
白艳妮的嘴角微微翘着:“出了大半,剩下的也快了。”
张锦没有去看那片叶子,但他那天吃完早饭之后,去了地里一趟。
他沿着地头走了一遍,弯腰看了看那些刚破土而出的嫩苗——每一株都只有一两片叶子,细细的茎秆在晨风中微微弯曲,但每一株都直立着,已经找对了方向。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株幼苗旁边的土,确认土壤的湿度,那一小片泥土在他指腹下保持着适当的松散度。
他站起来,沿着地头走完了剩下的部分,确认那些幼苗正在按照预期的节奏生长着,分布均匀。
白艳妮站在地头看着他检查那片地的背影,晨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在每一株幼苗前停留的时间大致相等,那种从容不迫的检查节奏让她忽然觉得她正在缓慢地习惯于等待。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了看那些幼苗。
“等它们长大了,能结多少西瓜?”
她问。
张锦的目光落在一株刚刚展开第一片真叶的幼苗上:“每棵能结两到三个。”
白艳妮低头算了一下,在心里过了一遍地里的株数:“那不少了。”
张锦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沿着地头走回院子的方向。
晨光落在他肩头,他走路的节奏和平时一样稳健,白艳妮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株刚刚展开第一片真叶的幼苗,然后站起来,跟了上去。
第21章 夏至
夏至的时候,西瓜藤已经爬满了整块地。
那些藤蔓交织在一起,每一片叶子都伸展开来,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片浓密的绿色覆盖层。
藤蔓之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的,嫩黄色的,在绿色叶片的间隙中若隐若现。
白艳妮每天都会去地里看那些花苞,数一数今天比昨天多了多少朵。
有时候她会蹲在一株藤蔓旁边,用手轻轻拨开叶片,看着那些正在逐渐膨大的花苞,指尖在叶片边缘划过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触感。
陈丽娜也开始去地里了。
她去的次数不如白艳妮多,但她每次去的时候,会在田埂上站一会儿,目光从藤蔓的密度扫到叶片的颜色,再扫到那些花苞的分布。
她看完了之后不会多停留,但她回去之后会在灶房里说一句:“花苞比上次多了。”
白艳妮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井台边洗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哪一块的?”
“靠南边那一段。”
白艳妮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盆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那段日照好,花苞多是正常的。”
陈丽娜没有接话,但她在走进灶房之前,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某种已经被验证过多次的规律。
那些花苞在夏至之后的第七天开了第一朵。
白艳妮是在傍晚看见的,她当时正沿着地头往回走,打算回去做晚饭,余光扫过一株藤蔓侧面的时候,看见一朵已经展开的花苞——花瓣嫩黄色的,在斜阳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停下来,蹲在那朵花前面,没有伸手去碰,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花瓣的边缘带着细密的褶皱,在风里微微颤动着。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沿着来时的路走回院子里。
那天晚饭的时候,她说:“开了。”
张锦夹菜的手没有停顿:“哪一块?”
“靠南边那块。”
白艳妮自己也夹了一口菜,“明天早上应该能开更多。”
陈丽娜端着碗,看着白艳妮说话时的侧脸,在灯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柔和而生动。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粥。
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那些白天里展开的花瓣在黑暗中继续着自己未被察觉的舒展。
而明天还会有更多的花苞打开,顺着藤蔓的走势,在这个逐渐变热的季节里,持续着自己缓慢而确实的生长。
第22章 夏天
西瓜藤爬满整块地的时候,夏天已经真正来了。
白艳妮每天傍晚都会去地里看一遍,从地头走到地尾,再从地尾走回地头,确认那些藤蔓的走向、观察那些花苞的开放情况。
陈丽娜开始每天傍晚烧一大锅水,晾凉了,装进竹筒里,等他们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递过去。
张锦在地里做得最多的工作是整理藤蔓、剪掉多余的侧枝——他蹲在藤蔓之间,动作平稳而有节奏,似乎正在用这种方式确认着每一株的生长方向。
有一天傍晚,白艳妮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手心里托着一个刚成形的小西瓜,只有拇指大小,深绿色的表皮上带着浅色的花纹。
她走进灶房,把手心摊开,对陈丽娜说:“你看。”
陈丽娜正在灶台边切菜,放下刀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掌心里那只小小的果实,没伸手去碰:“比昨天大了一点。”
白艳妮用手心轻轻托着那只小西瓜,又看了它几眼,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灶台边缘,去找了一个旧碗倒扣着,把它罩在碗底下,边缘留出一道缝隙让它透气。
她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等它再大一点,就能吃了。”
张锦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把旧碗罩在那个小西瓜上,看了她一眼:“还没熟。”
白艳妮没有抬头:“我知道。”
她把碗的边缘轻轻调整了一下,确认那道缝隙留着足够的空间:“我就是想看看它每天能长多大。”
她直起身,在灶台边站了一下,像是正在考虑是否应该再多说一句话来解释这个举动。
最终她什么也没解释,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洗手了。
第23章 结果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地里的西瓜已经长成了。
那些深绿色的果实躺在藤蔓之间,皮上带着均匀的浅色条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白艳妮蹲在地里,用手轻轻敲了敲最近的那个西瓜,听到从果皮内部传回来的那种沉稳的回声,她满意地收回手,站起来,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中看着整片瓜田。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些宽大的叶片吹动了一下,露出底下那些已经饱满的果实。
收瓜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开始的。
张锦在前一天晚上已经把运瓜的架子车收拾好了,车斗里垫了一层干草。
白艳妮和陈丽娜一人提着一只竹篮,跟在他身后走进瓜田。
白艳妮蹲在一株藤蔓旁边,用手轻轻托起一个西瓜,在脱离藤蔓之前多停了片刻,像是要给这个成熟的信号一个完整的回应。
然后她用力一拧,瓜蒂在清脆的断裂声中脱离藤蔓,那个温热的、沉甸甸的果实便完整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陈丽娜也在摘瓜,她弯腰、托起、拧断、放进竹篮,动作比白艳妮更简洁一些,每一个被摘下的西瓜在她手里都保持着平稳的角度。
张锦在她们之间穿行,把装满的竹篮拎到架子车边,倒进车斗里,在倒的过程中轻轻放稳。
白艳妮在摘完一垄之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的睫毛尖上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些西瓜,然后弯腰继续摘下一垄。
太阳升高的时候,第一车瓜已经装满了。
张锦把车拉到院门口,停在槐树底下,陈丽娜已经把井水打好了,凉丝丝的,浸着三块湿毛巾。
白艳妮走过来,拿起一块毛巾擦了擦脸和脖颈,又擦了擦手臂上沾着的泥土和草汁。
陈丽娜递给她一碗凉茶。
白艳妮接过来喝了一口,碗沿碰着下唇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车,能卖不少钱吧?”
张锦正在把车斗边缘的干草重新铺整齐,没有回头:“够买下一季的种子。”
白艳妮端着那碗茶,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西瓜,没有再多问。
第24章 集市
天还没有亮透,白艳妮就醒了。
她听见院子里传来张锦把架子车拉到门口的声音,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持续的声响,混着晨露的气息和尚未散尽的夜凉。
她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看见张锦已经把车停在了院门口,车斗里装着昨晚摘好的西瓜,用干草隔开,上面盖着一层旧棉布。
月光还在,但天边已经泛起了浅浅的鱼肚白,在晨光与夜色交界的边缘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带。
陈丽娜从灶房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烙饼和一壶水。
张锦接过布包,挂在车把上,在院门口站定,正要拉起车把的时候,白艳妮走到车边:“我跟你去。”
她没等他回答,已经坐到了车斗边缘空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双腿垂在车板外面,膝盖微微蜷着。
她穿着那件淡粉色的毛衣,晨光落在她肩上,把毛衣的绒面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张锦看着她坐好的位置,没有拒绝,他拉起车把,车轮重新开始转动,沿着土路向镇上的方向去了。
那天的集市很热闹。
白艳妮坐在车斗边缘,看着那些西瓜一个接一个地被拿走,每一笔成交都伴随着短促的议价声、硬币碰撞声和被翻动时的轻微碰撞声。
她的目光在买瓜的人脸上扫过,在交换钱币的手上短暂停留,像是在用这些细节来填充等待的时间。
最后一个西瓜被拿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白艳妮从车斗上跳下来,在晨光中伸了一个懒腰,感觉到晨光落在她后颈上带着逐渐升高的温度:“卖完了。”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车斗,轻轻拍了一下车板边缘,然后转身看向张锦:“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白艳妮依然坐在车斗边缘,双腿晃动着,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侧脸在逐渐升高的日光中被照得明亮而舒展。
她听见身后的车轮在持续的转动中压过土路,陈丽娜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
她看见架子车从土路尽头出现的时候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中保持着安静的姿态。
第25章 秋天
西瓜收完之后,地里的藤蔓开始慢慢枯黄了。
陈丽娜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把那些藤蔓拢成一堆,晒干之后捆成捆,堆在墙角。
白艳妮有时候会路过那堆干藤蔓,伸手碰一下那些已经变得干燥而脆硬的茎秆。
秋天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院子里的一切——那些藤蔓的颜色从绿色变成褐色再到灰褐色,每一片叶子都在收缩、变干、边缘卷曲。
张锦把那块地重新翻了一遍,把那些枯藤翻进土里。
白艳妮有时候会路过那块地,看着那些正在腐烂的植物残体慢慢和泥土融为一体。
她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色的田野,风从已经收割过的麦茬地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秸秆碎裂后的气息。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场霜落在院子里。
白艳妮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井台边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芒。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些霜,霜粒在指腹的温度下迅速融化成水珠,留下短暂而确定的湿痕。
她站起来,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呼出一口白气,那层白气在眼前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那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白艳妮穿着那件厚一些的外套,她在喝粥的间隙里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早。”
张锦没有接话,陈丽娜说:“入冬了,是要冷一些。”
白艳妮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低头喝完了碗里的粥,端着碗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大部分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在晚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正在做最后的停留。
第26章 冬藏
入冬之后,地里的活就少了。
张锦把院子里的旧农具都检修了一遍,该上油的上油,该打磨的打磨。
白艳妮有时候会蹲在旁边看他磨镰刀,看着他在磨刀石上来回推着刀刃,在刀刃上形成一道均匀的亮色。
他磨完一把,用手指轻轻试了一下刀刃的锋利程度,然后把镰刀放回架子上,接着拿起下一把。
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说了一句:“你磨刀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
张锦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怎么不一样。”
白艳妮想了想,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那种她感觉到但说不太清楚的差异:“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陈丽娜在灶房里腌过冬的咸菜,切好的萝卜条整齐地码进缸里,撒一层盐,再码一层萝卜条。
她的手指在盐粒和萝卜条之间移动,动作稳妥而有节奏,在持续的动作中保持着一致的力度和间距。
白艳妮有时候会走进灶房,站在旁边看她腌咸菜,看着她的手指在那些白色的条状物之间来回移动,在这样的季节里缓慢而恒定地持续着。
第27章 第一场雪
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的一个傍晚。
白艳妮站在院子里,手心朝上伸出去,接住第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落到她掌心的那一瞬间就融化了,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起头看了看正在变得密集的雪,呼出一口白气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升起来。
陈丽娜从灶房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进屋吧,雪要下大了。”
白艳妮放下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再站一会儿。”
陈丽娜没有催她,转身回了灶房,灶房里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口透出来,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形成一块暖黄色的光区。
那天晚上,雪一直下着。
白艳妮坐在灶房里的木凳上,灶膛里的火在持续地燃烧着,发出均匀的声响。
她靠着灶台边缘,感到暖意正从那些被烧透的柴火中持续地释放出来。
陈丽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衣服,针线在她指间翻动着,沿着破口的边缘形成一道细密的针脚。
张锦坐在门口那边的位置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正在变厚的积雪,那些雪花在从门缝透出的光线中不断改变着落下时的轨迹,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地面、台阶和所有静止的事物。
白艳妮靠着灶台的暖意,半闭着眼睛,听见柴火燃烧的声音,在持续的低响中保持着平稳的节律。
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冬天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过。
第28章 冬至
冬至那天,陈丽娜包了饺子。
白艳妮也来帮忙了,虽然她包出来的饺子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捏得不太均匀,但陈丽娜没有纠正她,只是在她旁边把自己的饺子包得更整齐一些。
白艳妮包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自己那排歪歪扭扭的饺子和陈丽娜那排整齐的饺子,重新拿起一张面皮,学着陈丽娜的样子把馅放进去,捏紧边缘。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够圆,但至少能站住了。
她把那只饺子放在自己那排的最后面,又拿起下一张面皮。
张锦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声音穿过灶房的墙壁传进来,在雪后清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艳妮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声响,手里继续包着饺子,她的手指在面皮和馅料之间移动着,已经包出一排站得住的饺子了,虽然不够完美,但每个都比前一个更好。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冬至是一年中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起来。
饺子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三个人围坐在灶房里的小桌边,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在灯光的照映下,碗沿和汤面之间形成一小片不断升腾的白色雾气。
白艳妮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在热气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嚼了嚼咽下去:“明年春天,还种西瓜吗?”
张锦端起自己那碗饺子,没有抬头:“种。”
白艳妮又夹起一个饺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浮在汤面上的白色面皮:“那批种子,还能用吗?”
张锦:“能用。”
陈丽娜没有加入这段对话,她安静地坐在一边,手里的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只饺子,在蘸碟里轻轻沾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很轻,一片一片地落在那层已经积起来的雪面上,在持续的积累中改变着地面所有的轮廓。
白艳妮喝完碗里的汤,把空碗放在桌上:“明年夏天,我还在。”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就已经在逐渐变深的夜色的注视下,转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第29章 守夜
冬至之后的那些夜晚,白艳妮睡得很沉。
她不再做那些金黄色的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而安静的睡眠,像是身体在漫长的劳作之后终于找到了恰当的深度。
她会在天亮之前自然醒来,在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进窗户的时候,安静地躺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有时候是张锦早起劈柴的声音,有时候是陈丽娜打开灶房门时门轴发出的轻微响声,有时候是一阵风吹过槐树枝条时带起的细碎响动。
她听着那些声音,在逐渐亮起来的光线中从炕上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陈丽娜也开始睡得更安稳了。
那些在夜里反复浮现的念头正在慢慢变淡,她的睡眠变得更加连续和平稳,像是身体在确认那些白天的踏实感可以延续到夜晚。
她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在晨光中穿好衣服,推开灶房的门,开始一天的日常。
那些碗碟、那些炊具、那些放在灶台角落的调料罐,在每一个早晨都按照固定的顺序被触碰,形成一种安定而清晰的秩序。
张锦在那些夜里有时候会醒一会儿,但他不再像刚入冬时那样频繁地起身查看院子里的一切了。
他会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一会儿,听着夜风在屋檐下的流动声,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的睡眠比之前更深了,像是那些种在地里的东西已经扎稳了根,不再需要他反复去确认它们的存在。
有一天早上,白艳妮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她伸手沾了一点雪放在舌尖上,凉意顺着舌尖的触感扩散开,在口中变成一小片湿润的清凉。
她放下手,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雪光,听见身后传来陈丽娜推开灶房门的声响,然后是张锦在院子里扫雪的声音——扫帚划过雪面时发出的沙沙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是这个季节应有的声响之一。
第30章 冬末
冬末的时候,院墙边的雪开始融化了。
那些曾经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地方,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逐渐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在阳光能够照射到的表面形成一层不断变薄的水光。
冰凌从屋檐上滴落的声音开始变得频繁起来,在缓慢而持续的滴落声中,把春天正在接近的消息一点一点地传递到院子里。
白艳妮有一天早上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槐树的枝条上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那些芽点比冬天时稍微饱满了一些,颜色也比之前深了一些,边缘显出一种隐约的湿润感,像是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展开做着准备。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缓慢变化的枝条,然后披上外套走到院子里,在晨光中呼出一口白气,但那层白气比冬天时散得更快了一些。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里传来陈丽娜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在安静的院子里保持着持续的节拍。
张锦在院子角落的那块地上停留了一会儿,用手捏了一下融雪后的泥土,感觉到那种解冻后的土层特有的软度。
他把那小块泥土放在手指间碾碎,然后站起来,走向灶房。
他的身影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那扇低矮的门框里。
院子里的雪还在融化,水珠沿着屋檐的边缘不断滴落下来,持续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冬末早晨中平稳而清晰,像是一段正在被反复确认的序曲。
第31章 春天再来
春天再来的时候,陈丽娜站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把洗好的被单抖开,在槐树和院墙之间的晾衣绳上铺平,每一个角都拉展了,确认没有褶皱之后才固定好夹子。
阳光穿过被单的边缘,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阴影,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像是正在缓慢地展开一幅还未完全显色的画布。
她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那片在阳光下微微透光的布料,晨风把它吹动了一下又放下。
白艳妮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在春风中微微冒着热气。
她把其中一碗放在井台边沿的位置上,然后端着另一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陈丽娜把最后一只被角夹好,在逐渐变暖的光线中铺展平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粥,在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时感觉到一种持续而确实的暖意。
张锦从后院走出来,走到井台边,弯腰端起白艳妮放在那里的那碗粥,他端着那碗粥在晨光中站了一下,然后走到灶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慢慢喝完了那碗粥。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边沿,然后走向院门的方向,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晨光迎面涌进来。
他的身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走进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正在重新变绿的田野里。
白艳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院门,轻轻吹了一口气。
她端着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感觉到晨光落在她的后颈上,在春风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她听见陈丽娜在身后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转过头去,看见陈丽娜正站在晾衣绳旁边,被单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着。
陈丽娜没有在看她,正在低着头,把被单边缘的褶皱抚平。
白艳妮说:“明天应该也不错。”
那天的风一直吹着,从田野那边吹过来,从柳树的枝条间穿过,把晾衣绳上的被单吹得鼓起又落下,持续而均匀。
整个院子的地面都覆盖着正在变暖的光线,新草的痕迹在墙根处显露出嫩绿色,井台边的水痕正在被阳光慢慢晒干。
春天已经来了很久了,它只是以最缓慢、最确实的方式,把自己铺展在院子的每一块地面上,和在这个院子里度过的每一个清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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