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我们仨
雍正元年,八月十三
万岁爷起驾南巡,留下五爷跟八爷在京监国,这不是八爷第一次被留京监国了,但却是四爷登基之后,八爷第一次被留京监国。
这让八爷在倍感意外,然后就是一门心思地跟五爷奉旨办好差事,力求对得起万岁爷的信任,那叫一个忙得脚不沾地,一时之间别说是休沐了,便就是去后院的功夫八爷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在临近中秋之时,八爷还是从百忙之中为自己空出了一日休沐,不是为了准备中秋节,是要同八福晋一起去庙里上香。
今天的日子,很特别,如果他们孩子活着的话,今天就正好两周岁了。
两年前的今天,八福晋在艰难痛苦中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个甫一来来到人世间便就没了气息的孩子。
也是两年前的今天,八福晋疯了。
一年前的今天,那个孩子的周年,八福晋清醒了,然后就开始了夫妻两人痛苦又漫长的一年。
都道是时间是抚平伤痛的良药,但是这肯定不包括丧子之痛。
此时此刻,坐在前往寺庙的马车上,夫妻两人的表情都异常沉默,特别是八福晋。
自从上了马车之后,八福晋就始终一言不发,只怔怔地看着车壁上缠枝莲的图案。
这条路对于八福晋来说并不陌生,很久之前她就总是走这条路,微服前往寺庙上香,求佛祖能够赐她一子。
后来她如愿怀上了孩子,然后大着肚子继续往返京师与寺庙之间,忙活着为猝然长逝的婆母良嫔祭拜上香供海灯,为她那重病在床终日以泪洗面的夫君尽一份孝心。
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没能再走这条路,甚至连门都没有出过。
作为一个丧子的疯子,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想象中,整整过了一年,才在再次丧子(枕头被侍婢撞掉)的刺激中,清醒过来,重回人间。
然后……
等着她的仍旧是丧子之痛。
很多人都震惊于失心疯竟然能够痊愈,连见多识广的郑太医都说她能好起来真的算得上是奇迹,可是很多时候,八福晋宁愿自己一直疯下去。
毕竟,在那个错乱又梦幻的世界里,她的儿子是那样的康健可爱,是那样的生龙活虎,就那么一直活生生、无比真实地活在她的跟前、她的怀里。
在那里,有儿子开怀的笑,有丈夫日日亲手送的花,有她对人生所有的期盼渴望。
所以……
疯了有什么不好?
所以,在失心疯刚刚痊愈的那段时间,她过得很煎熬,吃不下睡不着,脑子里一时是儿子咯咯的笑,一时是产婆惊恐的“小阿哥……小阿哥他没有气息”,一时是高嬷嬷的“小姐快好起来吧”,一时又是男人压抑痛苦的“对不起”……
她总是在发呆,总是不自觉地掉眼泪,有几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枕头又被自己抱在了怀里。
然后,她眼泪就流得更凶。
她开始排斥八爷,这个一直在用行动诠释什么叫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的男人。
谁不说八爷好?面对动辄对自己打骂的失心疯的妻子,八爷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送她出府调养,而是不离不弃亲自照顾,哪怕浑身上下都留下她的咬痕抓痕,八爷也没有一句怨言,把她这个疯子真的是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就连之前对八爷明显抱有警惕的高嬷嬷有时也劝她不要胡思乱想,多想想八爷的好。
“小姐,真要桩桩件件都刨根究底分出对错高低,那这世上就不可能有一对夫妻能够白首到老,”高嬷嬷这样说,“小姐,难得糊涂。”
是啊,难得糊涂。
就像高嬷嬷说的,两口过日子真要事事计较分对错高低的话,那确实没法过了,看上去再如何恩爱的夫妻背后,必然也有隐瞒也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比如万岁爷跟贵妃娘娘看上去是那样情投意合、一往情深,可是难道他们之间就没有糊涂账就没有意难平吗?
八福晋不信,她也清楚很多时候糊涂账的存在才是夫妻恩爱白头的必要条件,但是……
孩子的死怎么能算糊涂账呢?
要是她这个做娘的都不在意孩子的死,那她真的不配为人了。
什么恩爱不恩爱的,什么白头白头的,昔日她最深切的渴望,在孩子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所以,她还是要刨根究底,还是要为自己为孩子讨个说法,不论付出任何代价。
只是,她都做好了跟八爷鱼死网破为子复仇的准备,可是等待她的不是八爷自私冷酷不配为人的原形毕露,而是同样饱受丧子之痛的八爷不亚于她的崩溃绝望——
“先帝明晃晃在试探在警告,我……我没办法!”
“是我没用,是我……是我没用!我护不住孩子也护不住你!我该死!真该死!”
“我该死!我真该死!”
……
茫然四顾,满腹怆然。
你想要鱼死网破却突然没了对象,只剩下支离破碎的两个人无言以对。
是啊,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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