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不安
王鹦鹉昨夜睡得安稳,日上窗棂方才缓缓转醒,眼底依旧带着昨夜温存留下的柔和笑意。她起身整理衣饰,心神轻快,全然不知昨夜罗浅浅彻夜未眠,辗转反侧,心底压着一桩赌上性命的大事。
罗浅浅一夜思虑,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异常。她如常伺候鹦鹉梳洗、燃炉、备早膳,言语温和,神色平静,丝毫不让鹦鹉看出破绽。
她心底依旧反复拉扯愧疚与决绝。
她知道此举分外不堪。鹦鹉刚刚彻底放下东宫执念,满心满眼都是武陵王的温柔,她却要私下奔赴东宫,求那个曾经伤透鹦鹉真心的太子。
可只要一想起刘休龙温柔皮下的偏执阴狠、那些暗地做过的缺德狠事,想起鹦鹉单纯无防、终将被牢牢禁锢的余生,罗浅浅便咬着牙压下所有不忍。
薄情之人伤人一时,偏执之人困人一世。
她绝不能让鹦鹉落得那般下场。
待鹦鹉如常去往殿内当差,小院只剩冷清,罗浅浅确认四下无人,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晨气。她整理好一身素色宫衣,压低檐帽,敛去所有心绪,装作寻常跑腿传事的宫人,步履仓促却谨慎,顺着积雪未消的宫道,悄无声息往东宫方向而去。
晨冬的宫城寂静肃穆,宫墙高耸,层层叠叠,隔绝了所有温情。一路落雪簌簌,脚底积雪微响,每往前走一步,罗浅浅的心便沉一分,惧意便重一分。
一路屏息前行,终于行至东宫朱红宫门前。
东宫门禁素来森严,不比别处,檐下立着两名披甲侍卫,身姿挺拔,神色冷肃,眼神锐利地扫过往来宫人。此地是储君居所,寻常低位宫人无诏不得靠近半步。
罗浅浅刚靠近宫门石阶,尚未开口,便被侍卫冷声拦下。
“止步!何人擅闯东宫?”
冰冷的呵斥声骤然响起,带着皇家禁军的威严,吓得罗浅浅心口猛地一缩,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她垂首躬身,尽量压低声线,语气恭谨谦卑,故作镇定:“奴婢,求见太子殿下,有要事禀报。”
两名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普通,眉眼间顿时添了几分轻蔑与严苛。
“太子殿下岂是你区区小小宫人想见便能见的?”左侧侍卫冷着脸抬手阻拦,寸步不让,“东宫禁地,非传召不得入内,速速退去,否则以擅闯东宫论处。”
罗浅浅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掌心冰凉,心底又急又慌。
她知道东宫规矩森严,可今日之事隐秘紧急,她根本不敢托旁人传话。一旦消息辗转,必会走漏风声,传入武陵王耳中,届时不仅救不了鹦鹉,反而会引火烧身,连累鹦鹉惨遭祸事。
她咬了咬下唇,再度躬身恳求,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两位侍卫大哥通融通融,奴才真的有万分紧要、关乎宫中人安危的私事求见殿下,只需片刻,绝不敢耽搁殿下分毫时间。”
“放肆。”右侧侍卫厉声厉色,面色愈发冰冷,“宫中大事轮得到你一介宫人置喙?再敢逗留,立刻押下去问罪!”
寒光凛凛,侍卫手中长枪横拦在前,彻底断了她前路。
罗浅浅抬头望着巍峨森严的东宫宫门,朱墙高耸,壁垒沉沉,明明近在眼前,却如同天渊相隔。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刺骨寒凉。
她站在皑皑白雪之中,进退两难。
进不得东宫,见不到太子;退,便眼睁睁看着鹦鹉一步步沉溺在刘休龙温柔织就的牢笼里,来日吉凶难测。
恐惧、无力、焦灼、愧疚,万般情绪死死缠裹着她单薄的身子。
她压下喉间酸涩,敛去眼底慌乱,顺从地退离正门视线,装作被呵斥劝退、不敢再上前的卑微宫人。
侍卫见她识趣,便不再理会,依旧冷肃立岗。
罗浅浅垂着头,沿着东宫高墙,一步一步绕向偏僻的东宫侧门。她一边蹲守,一边不断自问,一遍一遍翻涌愧疚:
她这样,真的算背叛鹦鹉吗?
鹦鹉昨夜笑得那么甜、那么满足,终于从数年的东宫执念里解脱,终于有人真心疼她、护她。
而自己,却在她最幸福的时刻,偷偷跑来求伤她最深的旧人。
卑劣、龌龊、多管闲事。
罗浅浅垂眸,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可下一刻,刘休龙那些深藏温柔之下的阴私手段、那些无人知晓的狠绝、那些偏执占有、不容任何人忤逆的性情,一幕幕翻上心头。
罗浅浅拖着沉甸甸的脚步绕至东宫侧门,心头仅剩最后一丝渺茫希冀,可抬眼望去,依旧是重兵把守。
侧门虽不如正门气派,却也立着两名值守内侍,目光警觉,寸步不离门禁,半点空隙也无。冬日晨间宫中人少,她这般陌生宫人贸然靠近,只会更加惹眼,极易引人深究盘问。
彻底无望。
正门不通,侧门无路。
她冒尽风险、赌上性命奔赴至此,终究是连太子一面也见不到。
漫天风雪未歇,寒意浸透四肢百骸,比皮肉更冷的,是心底轰然落下的绝望。
她无力地闭上眼,满腔隐忍、忐忑、挣扎与决绝,尽数化作一场空。
罢了。
罗浅浅长长吸了一口冰冷的寒气,压下所有不甘,转身默然折返。
来时步步紧绷、心存执念,归时步履虚浮、满心沉郁。
一路踽踽独行,积雪沾履,冷风拂面,她一路反复复盘,心底愧疚翻涌得几乎将她淹没。
回到淑媛殿时,日头已然升得老高,殿内各司宫人皆各司其职,洒扫、焚炉、整理器物,无一懈怠。唯有她一身风雪,神色恍惚,迟归许久。
刚踏入殿廊,一道严厉的呵斥便骤然传来。
“罗浅浅!你一大早去哪里游荡偷懒?”
月梅姑姑立在殿中廊下,面色沉冷,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她身上。
罗浅浅心头猛地一跳,慌乱瞬间压过所有沉郁,连忙垂首躬身,规矩行礼:“姑姑。”
“行礼便完了?”月梅姑姑上前两步,声调冷厉,“淑媛娘娘晨起便要热茶暖炉,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唯独你不见人影!天大的胆子,竟敢大清早私自离殿、在外游荡偷懒!”
殿内其余宫人闻声,皆悄悄侧目看来。
罗浅浅指尖攥得发白,眼底青黑未消,昨夜彻夜无眠、今早奔走惊惧的疲惫尽数藏在低垂的眉眼间,却半句不敢辩解。
她不能说自己去了东宫。
一字不能提,半句不能泄。
一旦道出,便是万劫不复。
她只能硬生生受着训斥,垂首低声认错:“是奴婢懈怠,知错了,往后绝不敢擅自离殿,还请姑姑责罚。”
见她态度恭顺认错,月梅姑姑怒意稍敛,却依旧面色冷峻,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鬓边沾雪、衣衫冰凉、神色仓皇,不似寻常偷懒玩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沉声追问:
“你方才到底去哪了?”
“神色慌慌张张,眼底乌青浓重,一夜没睡安稳?还是在外招惹了什么是非?”
罗浅浅心口骤然一紧,背脊微微发僵,连忙稳住气息,尽量让声音平稳无波:
“回姑姑,昨夜寝舍炭火稍冷,睡得不安稳,晨起头昏沉,便去御花园边角透气,想着醒醒神,耽误了当差时辰,是奴婢糊涂偷懒,绝无别的缘由。”
她只能胡乱搪塞,字字谨慎,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月梅姑姑盯着她低垂的头颅,审视良久,见她言语恳切,挑不出错处,虽依旧心存几分疑虑,却也无从深究。
终究只是个低位小宫人,想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她冷哼一声,厉声训诫:
“既然身子不适,便该早早告假,岂敢私自旷差?淑媛娘娘殿中当差,最讲规矩本分,容不得你这般散漫心性!”
“今日暂且饶你一次,若有下次,定要罚你杖责罚月银,逐出淑媛殿!”
“速速去净手暖身,入殿当差,仔细伺候娘娘起居,莫再出错!”
“是,奴婢谨记姑姑教诲,绝不再犯。”罗浅浅深深躬身应下。
月梅姑姑甩袖离去,再不多看她一眼。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罗浅浅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凉。
她抬手抚着心口,依旧砰砰狂跳。
躲过了一时盘问,却躲不过心底的煎熬。
殿内暖炉融融,驱散了晨间所有寒凉,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窗外融雪滴落的轻响。
罗浅浅垂首立在茶案旁,指尖捏着雪白的细绢,安静候命。眼底青黑未消,晨间私赴东宫、无功而返的焦灼。
正心绪翻涌间,殿外传来轻柔有序的脚步声。
内侍轻声通传:“武陵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玄色锦袍的身影缓步踏入殿门。刘休龙身姿清挺温润,眉目含柔,身侧轻轻跟着的王鹦鹉,一身素雅浅青宫装,发间只簪着一枚素银小簪,干净温顺,眉眼间还凝着昨夜被温柔相待的羞怯暖意。
二人齐齐驻足,规整行礼。
刘休龙语调恭和:“儿子拜见阿母。”
王鹦鹉敛衽躬身,姿态谦卑有礼,声音细软轻柔:“奴婢拜见淑媛娘娘。”
“快起吧。”
路淑媛眉眼漾开温婉慈和的笑意,抬手虚扶,目光径直落在王鹦鹉身上,细细端详片刻,越看越是满意。
她朝王鹦鹉柔声道:“孩子,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王鹦鹉微怔,随即依言轻步上前,垂着眸,姿态恭谨又局促。
路淑媛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鬓,指尖温和无半分贵胄威仪,语气满是真切疼惜:“前几日暖阁之中,主上误会委屈了你,本宫听闻始末,心底着实怜惜。你这孩子,性子太软,受了委屈也只懂默默隐忍,从不会辩解半句。”
王鹦鹉心头一暖,鼻尖微涩,轻声回话:“多谢娘娘体恤,奴婢只是身份卑微,不敢妄议天颜,不敢辩驳圣意。能得殿下信任庇护,已是奴婢此生最大福气。”
“你无需这般妄自轻贱。”路淑媛浅浅含笑,语气温和恳切,“人本无高低贵贱,心善品正,便是最难得的好品性。道民日日来我跟前提及你,说你温顺懂事、澄澈纯粹,待他真心纯粹,从无半分功利算计。”
刘休龙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王鹦鹉,眼底缱绻温柔漾开,轻声附和:“阿母所言极是,鹦鹉心性干净,待儿子极好。”
路淑媛望着自家儿子难得舒展的眉眼,愈发欢喜,对着王鹦鹉细细叮嘱,话语绵长温柔:“往后不必太过拘谨畏缩。你是道民放在心尖上的人,常宫人规矩,不必事事恪守。冬日天寒,你身子单薄,若是缺炭火、缺衣料、缺吃食,只管同道民说,或是直接来寻本宫。”
“在这深宫之中,有我与道民护你,无人再敢随意轻辱、委屈你半分。”
这番话温柔厚重,字字皆是庇护,听得王鹦鹉眼眶微热,连忙屈膝谢恩:“奴婢多谢娘娘垂怜厚爱,此生定铭记娘娘恩典,好好伺候殿下,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好孩子,起来说话。”路淑媛含笑扶她,语气愈发柔和,“本宫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往后常伴道民身侧,陪他安稳度日,予他几分暖意。他性子偏沉,心事太重,难得有人能暖他寒凉,你能陪着他,便是成全。”
王鹦鹉重重颔首,眼底盛满真诚:“奴婢明白,定不负娘娘与殿下厚爱。”
殿内温情融融,母子和睦,佳人温顺,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立在角落的罗浅浅,心口却像是被冰水反复浇灌,一寸寸冻得发僵、发疼。
她静静看着这一幕,指尖死死攥紧绢布,指节泛白,心底翻涌出滔天的自嘲与悲凉,万千思绪盘旋缠绕,堵得她几乎窒息。
娘娘……
您从小将我养在身边,您曾笑着抚过我的头顶,温柔同我说:浅浅好生听话,往后长大了,便入武陵王府,做武陵王身边的人,做他的贴身侍妾,一世安稳无忧。
那时我年纪太小,心思单纯,当真信了您的话。
为此我日日惶恐、步步安分,不敢犯错、不敢僭越,乖乖守着规矩,守着这份您许诺的前路。我也曾年少懵懂,偷偷对年幼的武陵王生出一丝卑微的仰慕,以为那是您为我铺好的归宿。
可如今想来,何其可笑,何其荒唐。
那从来不是许诺,从来不是偏爱。
罢了,终究是我当年太年幼、太愚笨,看不懂深宫人心凉薄,看不懂天家母子深沉算计。
如今您儿子动了真心,从前那句哄我安分的戏言,便你们母子被您彻底抛之脑后。
您悉心夸赞她、庇护她、疼惜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许,尽数给了她。
而我这个自幼陪在您身边、忠心半生的旧人,便成了多余的摆设,成了无关紧要的尘埃。
罗浅浅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不让半分情绪外露。
早已无所谓了。
我早就对刘休龙没有半分情意了。
年少那点无知的倾慕,早在我日渐看清他温柔假面下的偏执、阴狠、极端占有欲时,早已彻底消磨殆尽,只剩入骨的畏惧与忌惮。
我从来不是嫉妒鹦鹉得到了我小时候梦想的一切。
我只是心疼她。
我眼睁睁看着天真纯粹的她,被这一对母子联手温柔裹挟、步步围困。
他们母子一个唱慈和长辈,一个唱深情良人,一柔一稳,一哄一护,将单纯的王鹦鹉牢牢圈在掌心。
罗浅浅喉间发紧,心底一片冰凉。
她依旧垂首恭立,神色安分如常,无人知晓,这具单薄的宫人身躯里,藏着多少寒心、多少清醒、多少无可奈何。
路淑媛余光淡淡扫过角落静默的人影,只当她是眼红艳羡、心生落寞,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浅浅,沏一壶新的雪顶银针来。”
罗浅浅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敛尽眼底所有悲凉,躬身低应,声线平稳无波:“是,娘娘。”
沸水入壶,白雾袅袅升起,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棋子也罢,多余也罢,心寒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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