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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妥协


殿门缓缓开启。

一场耗尽所有情分的对峙终于落幕。

罗浅浅率先走出,一身崭新明艳的浅粉锦袍,华贵得刺眼,却衬得她面色惨白、眼底荒芜。方才殿内字字剜心、句句断情,早已抽干了她所有力气,她走出殿外的每一步,都虚浮得摇摇欲坠。

立在廊下等候已久的王鹦鹉,几乎是下意识上前,抬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僵硬,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这是她们多年深宫相依的本能,哪怕前几日闹过别扭、冷战置气,在对方跌入绝境的这一刻,所有嫌隙都会瞬间消散。

罗浅浅侧过头,凑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坚定又温柔,是她破碎之后唯一的期许:

“鹦鹉,等我  ,过段时间,我一定接你走,我们离开这里,远离武陵王。”

字字真切,毫无半分虚假。

经历过彻骨的背叛,她彻底看透了刘休龙母子的凉薄算计。她恨透了这一家人,也绝不肯让自己唯一的朋友,继续困在这冰冷牢笼、困在刘休龙的阴影里。

可这句满心好意的叮嘱,落在王鹦鹉心底,却悄悄掀起一阵酸涩的别扭。

她用力抿了抿唇,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的心绪,轻轻应了一声:“好,我等你。”

她感激浅浅绝境仍念着自己,心疼浅浅数年真心被肆意践踏。

可她终究过不了自己的心坎。她介意浅浅每次咬牙切齿地诋毁他、厌弃他。

没人知道,在她心底,那个少年的温柔、为难、暗中的庇护,从来都清晰留存。她心疼罗浅浅,却也始终放不下藏在心底多年的隐秘心意。

不多时,宫中教引嬷嬷匆匆赶来,恭谨行礼:“罗宫人,时辰已至,随奴婢前去规整仪容,以待晚间侍驾。”

罗浅浅最后深深看了王鹦鹉一眼,眼底是托付与决绝,再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刘休龙半分,转身跟着嬷嬷缓步离去。

那抹明艳又悲凉的粉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宫墙尽头。

宫道空空荡荡,秋风扫过青砖,只剩萧瑟凉意。

偌大宫廊,最终只余下刘休龙与王鹦鹉两人。

一路静默同行,无人言语。

王鹦鹉始终垂首敛眉,安静得反常,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刘休龙心中本就积压着无尽的愧悔与烦躁,被她这一路的沉默磨得心神不宁,终于停下脚步,侧首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无措、几分无奈的轻问:

“鹦鹉,你一路为何不说话?”

王鹦鹉缓缓抬眸,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他,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积压许久的执拗与认真:

“殿下,奴婢只想听你一句实话。”

刘休龙望着她澄澈通透的目光,心头那层对外人的伪装、皇子的体面与矜贵,瞬间卸了大半。

面对满心怨怼的罗浅浅,他只能狼狈难堪、无处辩驳;可面对始终通透待他、从未彻底厌弃他的王鹦鹉,他忍不住想要辩解、想要示弱、想要哄她谅解自己。

他轻吐一口气,眉眼染满无奈的疲惫,字字带着卖惨的恳切,低声开口:

“好,我对你说实话,是阿父相中了浅浅。圣意一旦落下,便是铁板钉钉,我一个皇子,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往前半步,语气愈发柔软,带着浓浓的身不由己:

“你以为我甘愿?你以为我当真冷血无情,看着真心待我的人跌入深渊,我毫不在意,可那是君父之命,违抗便是忤逆,轻则废黜,重则连累阿母。”

他看着她微颤的睫羽,继续柔声哄劝,试图说服她,也说服深陷愧疚的自己:

“况且,于浅浅而言,这何尝不是一条最好的归宿?她无依无靠,出身卑贱,一辈子困在底层做杂役宫女,日日吃苦受辱,永无出头之日。可入御前侍奉,承陛下恩宠,便能脱贱籍、得体面、受人敬重,从此不必再任人欺凌,我难道不心疼她吗?”

他眼底浮起真切的愧色,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的自嘲:“我从前便问过你,我从来都不是全然凉薄之人。所有人都怪我、骂我、曲解我的本心,唯独你通透,唯独你该懂我的身不由己,对不对?”

他放低了所有姿态,褪去皇子锋芒,只剩少年式的示弱与讨好,一遍遍哄着眼前唯一还愿意静静听他解释的人。

北风穿过长廊,吹动两人衣袂。

王鹦鹉静静看着武陵王。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他是自私的,是权衡利弊后主动牺牲了浅浅,是用一场锦绣前程的借口,掩埋了自己的辜负。

可心底那点深藏多年的情愫,却被他温柔的话语、狼狈的模样、满心的愧疚,轻轻撬动。

她更矛盾了。

一边是被伤得体无完肤、发誓要带自己远离他的至亲闺蜜。

一边是满心愧悔、独独对自己坦诚软肋、让她始终放不下的刘休龙。

偏爱是藏不住的,克制不了,也改不了。

心口翻涌万千酸涩,终究抵不过心底汹涌的私情。王鹦鹉主动上前一步。

不顾宫规,不顾尊卑,不顾此处人来人往的宫廊,她轻轻抬臂,伸手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很克制、很隐忍。

像偷偷拥住了整个深宫唯一的秘密,拥住了她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恋。

刘休龙浑身一僵。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示弱、所有的愧疚,瞬间卡在喉间。

他万万没想到,在他亏欠累累、众叛亲离一般的此刻,最终愿意抱住他、体谅他的人,会是王鹦鹉。

温热柔软的力道轻轻环着他的腰,隔着两层衣料,却熨平了他连日来所有的焦躁与荒芜。

王鹦鹉将脸颊轻轻抵在他微凉的玄色衣襟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隐忍的哽咽,坦白了自己最自私、最坦诚、最拧巴的私心:

“殿下,我懂,我都懂,我不怪你了。”

刘休龙心口猛地一松,酸涩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可下一刻,王鹦鹉的声音再度响起,温柔、清醒、坦荡,半点不虚伪:

“我原谅你,是因为我心里有你,因为我与你相知相恋,身在热恋之中,我的心,天生偏向你。纵使如此,我依旧真心希望罗浅浅顺遂安稳。”

罗浅浅跟在教引嬷嬷身后,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

秋风卷起道旁梧桐枯叶,沙沙擦过青砖。方才殿内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对峙还残留在骨头里,身上这件新赐的浅粉锦袍料子细软滑腻,穿在身上,却像裹了一层冰冷沉重的枷锁,每走一步都压得她胸口发闷。

转过几道曲折宫廊,便到了一处雅致的浴堂偏室。屋内烧着炭,暖意融融,蒸腾起薄薄的水汽,铜盆里盛着温热的香汤,浮着细碎的兰蕙花瓣。

教引嬷嬷神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小宫女,捧着皂豆、胰子、柔软细布与整套新的妆奁首饰。

“把外衫褪下。”嬷嬷声音平稳,没有苛责,也没有半分温情,只是恪守分内差事。

罗浅浅立在原地,一身浅粉锦袍还裹在身上,华美料子贴在肌肤上,只觉得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方才殿上的屈辱、数年付诸东流的情意,一齐翻涌上来,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在衣襟上,一滴接着一滴洇开锦缎。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地低声啜泣。

两名小宫女见她哭得伤心,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一边轻轻替她解开盘扣,一边柔声低声宽慰。

“娘子,莫要再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能近身侍奉主上,便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往后不必再做粗活受苦了。”

她们的劝慰轻飘飘的,落在罗浅浅耳中,只觉得格外讽刺。什么体面,不过是把自己当作一件物件送出去。她闭着眼,任由宫女褪去满身衣袍,踏入氤氲热气的香汤之中。

温水漫过肩头,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凉。宫女拿着细布,小心翼翼替她擦洗手臂、脖颈,动作轻柔,可罗浅浅浑身僵硬,始终垂着眼,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掉,混进温热汤水里,转瞬便消散不见。

沐浴已毕,宫女取来干爽的素色里衣替她穿上,引她坐到妆镜台前。

教引嬷嬷站在镜侧,看着镜中少女泪痕未干的脸庞,眉目生得秀丽,只是眼底一片灰蒙蒙的,不见半分喜色。

待宫女替她绞干长发,梳理通顺,嬷嬷才缓缓开口。

“别哭了。”

罗浅浅肩头一颤,没有止住泪水。

嬷嬷望着铜镜里的人影,语气不褒不贬:“旁人眼里,这是天大的好福气。多少宫人熬一辈子,也盼不来近身侍奉主上的机缘。”

罗浅浅唇角扯出一抹苦涩,低声呢喃:“这福气,我不想要。”

“福气摆在你面前,要不要,由不得你。”教引嬷嬷神色严肃,话讲得直白透彻,“只是福气长与短,却取决于你自己。主上心思最是变幻无常,今日垂怜,明日便可弃如敝履。往后能不能站稳脚跟,全看你知不知分寸,懂不懂规矩。”

说罢,她抬了抬手,遣退一旁的小宫女,只剩下她们二人,开始细细讲起侍奉主上的种种规矩。

“入夜侍奉主上,进退皆要有度。进门不可昂首直视,行礼要恭顺,说话声音要轻柔,不可妄自多言。”

“主上问话,据实应答即可,不可恃宠撒娇,不可恃貌骄纵。若主上心绪不佳,便安安静静侍立,切莫多言招惹祸端。”

“一夜眷顾算不得什么。莫要凭着一时恩待,便生出不该有的念想。喜怒不可摆在脸上,委屈更万万不可流露。”

姑姑一字一句,皆是近身侍奉的保命法则。

罗浅浅坐在镜前,听着这些冰冷的条框,眼泪还在无声地滑落。曾经她满心盼着的,是武陵王府的一席安稳,不是如今近身主上、这一身镀着金光的牢笼。

宫女重新进来,手持胭脂、珠钗,要为她上妆。

“娘子,擦些胭脂吧,气色会好看些。”

冰凉的脂粉一点点敷上泪痕未干的脸颊,珠钗一一绾入乌黑的发髻。一身华服,满头珠翠,镜中人光鲜亮丽,可内里那颗心,早已遍体鳞伤。

教引嬷嬷望着镜中焕然一新的美人,最后叮嘱一句:

“记住奴婢今日所言。这福气已经落在你身上,往后,是荣华富贵,还是万劫不复,全在你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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