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手艺人尽飞尘
清晨四点一十分,天还没亮透。
整个世界浸泡在一种蓝灰色的光线里,像沉在深海底部看头顶的水面。
俱乐部的建筑群隐没在雾气中,那些尖顶和回廊只露出模糊的剪影。
别墅庭院的门口告示牌上刻着一行字,这也是尽飞尘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规定,就像告示牌上写的:凌晨四点半前不得出门。
字的边缘被海风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仍然清晰可读。
这是俱乐部的规定,每个人都必须遵守。
在这个讲究规矩的世界,这样一块告示牌就十分好用了。
尽飞尘跟在神闻筝身后,脚步踩在碎石铺成的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雾气很厚,贴着地面向前滚动,像是活的。它们从海面上涌过来,填满俱乐部的每一个角落,绕过廊柱,漫过台阶,把所有人的视线压缩在不到五米的范围里。
尽飞尘没法尝试用诡气去感知周围的环境,只能靠着肉身五感。但雾气像一层棉絮一样把他的感知裹住了,沉甸甸的,什么都透不出去。
他觉得这雾大概专门用来压制五感的,让人寻不到这通往世界政府的路。
神闻筝走在前面,步频不快,尽飞尘注意到她从头到尾没有停顿过,连迟疑都没有。
拐过第三个弯道的时候,尽飞尘差点撞上一棵横生的树干,但神闻筝早在两米前就偏了偏身子,像是闭着眼也能看清路。
听花晓说,他妈在世界政府工作很多个年头了,从他没记事起就是如此。看来走了这么多年,早已经熟知于心。
“我们还有多久?”尽飞尘学着花晓没什么耐心的性子问了一句。
神闻筝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回头,后脑勺的黑发在走动中轻轻摆动。
走了很久,海浪声从正前方传来,越来越清晰。尽飞尘能闻到咸腥的气味,和雾气混在一起,灌进鼻腔里有点发涩。
脚下的路也在变化,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影。
走到很近才看见,就在前面一动不动地站着,轮廓在雾中只有一团深色的影子。
神闻筝走过去,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连点头或者眼神接触都没有。那人转过身,走在神闻筝左侧半步的位置。
这人应该就是花晓口中的仆嗣,那块沉默的石头。
尽飞尘走在最后,盯着前面两个人的脚后跟。
他数着步子,从别墅庭院门口出来到这里,一共走了一千二百四十步左右。他默默记在心里,等回去画张简图。虽然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步数和拐弯的方向还是能记住的。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脚下的触感变了。石板路消失,此时脚下的是某种更柔软的材质,踩上去微微下陷。
尽飞尘低头看,脚下是暗色的水面,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沉下去,鞋底接触水面的一瞬间,有一层极浅的波纹荡开,然后他的重量就被托住了。
前面两个人也都踩在水面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自然。海浪声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脚边拍打。
神闻筝停下来了。
“到了。“
她话音刚落,一股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笼罩在周围的雾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尽飞尘抬起头,看见一座大殿就矗立在正前方。象牙白色的石料,仿佛有乳白圣光在笼罩着,显得牛逼哄哄的。
尽飞尘还有些懵,他看了看四周,脚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又换了路面,这是条悬在海面上的窄路,两侧没有栏杆,路面的边缘笔直地切进海水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仍然被雾气完全遮蔽,什么都看不见了。
直到这时候,尽飞尘才发现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原本的灰色夹克和黑色长裤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那件像神徒一样穿着的白色长袍。
他摸了摸胸口,手机还在内袋里,硬邦邦地贴着肋骨。他松了口气。
神闻筝转过身来,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浅的金色,但她脸上的表情仍然是冷的。
那张脸很白,眉眼细长,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的工作,与昨天一样,”她说,“不要乱跑,否则没人能救你。”
语气冷硬,不像是亲娘会对孩子说话的语气。
尽飞尘是这么认为的,。
神闻筝说完便转身朝大殿侧门走去,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
那个像块石头一样的仆嗣站在原地,等神闻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他才动了一下,朝尽飞尘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然后也转身往大殿正门走。
乡下人进城一般的尽飞尘跟在仆嗣身后,才刚刚走进正门的,雾气一下子又涌上来了,比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更浓。
视觉、听觉、嗅觉全都被模糊掉,他只能凭着前面仆嗣脚步声的方向判断路线。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走了大概三分钟,脚感变成了木质地板。
尽飞尘觉得,大概核弹藏得都没有这个严实。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只觉得路径是曲折的,有很多个转弯。
大约十分钟后,仆嗣停下来了。
“规矩你都知道。”他转过身看着尽飞尘开口说,“进去吧。”
尽飞尘点点头,面前是一扇拱形的门洞,门口被雾气遮掩,他迈步走进去,雾气在身后合拢,一瞬间就被隔绝在门外,视野随之立刻清晰起来。
当双目缓缓睁开,尽飞尘总算是领略了花晓口中的那个空中花园。
这是个巨大的温室,穹顶和四面墙壁都是透明的玻璃,玻璃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花园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有些他叫不出名字,宽大的叶片从头顶垂下来,有的开出拳头大的白色花朵,花蕊是暗红色的。
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植物蒸腾出来的水汽,一进来额头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难怪花晓说这是折磨,如此闷热,的确会很大程度地消磨人的耐心。
尽飞尘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大概摸清了布局。
正中间是一座圆形的水池,池水很浅,清澈无比,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鱼。四周散布着石桌和石凳,桌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常年有人擦拭。
靠东边的玻璃墙前面有一排花架,上面摆着盆栽,尽飞尘凑近看了一眼,盆土有些湿润,是这温室的影响。
逛了一圈的尽飞尘找到一处被巨型芭蕉叶遮挡的角落蹲下来。
几片叶子从头顶叠压着垂落,形成一个小小的遮蔽空间。他从内袋里掏出手机,又摸到衣摆内侧,从装饰性的小铁扣上拽下来一颗。
随后手指捏住铁扣的两端,用力一掰,扣身裂成两片,里面的铜丝露出来。他用指甲把铜丝抽出来,捋直了,又用手指折了一下尖端,让它变得更细更尖。
紧接着尽飞尘拿起昨天新买的那部手机,手指把手机的背壳撬开,随后用那掰断的铁扣耐心地拧开手机上那很小的螺丝,将电池和主板分开,挑出几个必要的元器件,然后用铜丝和那些小铁片重新组装。
动作不算快,他一边弄一边竖着耳朵听花园门口的动静,那个仆嗣已经走了,暂时没人会进来,但他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突然巡查。
大概九分钟,他完成了。
手掌心里躺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边缘不太规整,仔细看能辨认出铜丝缠绕的痕迹。
看着这东西,尽飞尘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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