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魏家宴喜得故人，石虎藏秘初显踪

紫云庄园规制宏阔，庭深院静，青石板铺路纵横交错，阶前花木疏密有致，楼台亭榭一应俱全，处处透着清雅规整。只是偌大一座宅院，虽屋舍宽敞洁净，却唯独少了人间烟火气。吕线独居于此，孑然一身，无亲眷相伴，无俗事缠身，半生漂泊惯了，过得随性疏朗，向来是一身衣食足矣，万事不挂心头。

次日清晨，魏府遣了一名青衣小厮登门，恭恭敬敬递上请柬，邀吕线过府赴家宴。吕线自回庄园之后，终日闲散无事，独居空院难免寂寥，见魏府盛情相邀，便欣然应下。他心底通透，寻常市井酒肆小聚，衣衫随意、言行疏懒皆无妨碍，可魏卓卿身为朝中重臣，府中私宴乃是世家雅聚，礼数森严，断不可随性粗疏，失了体统颜面。

吕线本是游侠出身，半生遍历江湖沙场，常年身披铁甲征战，一身戎装凛冽肃杀，只合驰骋军营、立身军务。这般金甲战袍若是穿去文臣府邸赴宴，未免锋芒太盛、粗莽突兀，与宴席温雅氛围格格不入，反倒显得失礼。他便开箱取出近日新置的一身湖色锦绸长衫，料子温润绵软，针脚细密匀整，样式清雅端方，最合文宴场合。

他细细穿戴妥当，抬手抚平衣襟褶皱、理顺袖口边角，将一身沙场杀伐之气尽数敛去，添了几分温雅端庄的气度。待周身仪容收拾得一丝不苟，方才随引路小厮缓步启程，往魏府而去。

此番随陈回光重返长安，他心中最要紧的一桩事，便是追查石虎山庄的隐秘藏宝。此前瘦猴与刘小富奉命前往探查，连日奔波跋涉，终究一无所获，空手折返复命。紫云知晓内情，深知瘦猴行事缜密、已然尽心竭力，并未稍加苛责，依旧令他留守大帐，照旧当差履职。反观刘小富，身负重任却懈怠敷衍，立下承诺却无一践行，分毫功绩未立，实属咎由自取，最终被判罚为苦力赎罪，无人替他惋惜。

吕线心底，素来对石虎山庄寻宝一事不抱几分期许。瘦猴心思机敏、擅于暗访探查，是一众人手之中最擅长寻踪探秘的能人，连他都束手无策、无功而返，其余众人自然更难探出半分线索。唯独陈回光心志笃定，执意要彻查到底，非要将石虎山庄藏宝的来龙去脉、隐秘踪迹查得水落石出。

吕线心知，陈回光这般执着，并非贪图功绩、谋求升迁，实则是这批藏宝关系重大。如今边关娘子军粮草器械紧缺，朝堂府库开支拮据，处处都需这批财宝补给支撑，方能稳住局面。

一路心念辗转，思绪万千，转瞬便行至魏府门前。朱门高耸，黛瓦重檐，府内回廊曲折交错，奇花异木繁茂清幽，一砖一瓦皆显世家高门的庄重雅致。吕线抬步踏入正厅，举目望去，席间早已宾客满堂，座无虚席，一派融融暖意。

陈回光的双亲与小姨阖家皆至，曹猛阖家老小、周兴紫竹夫妇、小翠一家亦早已落座。众人围坐闲谈，笑语盈盈，满堂和气。

魏卓卿眼尖，远远望见缓步入厅的吕线，当即起身含笑颔首，神色热忱谦和。他抬手示意吕线近前，亲自将他安置在身侧尊位落座，礼遇颇为优厚。这是吕线头一遭登门魏府私宴，在座皆是长安熟面孔、世家旧人，他素来疏野惯了，身处这般文雅宴席，难免心生拘谨，身姿端端正正，言行收敛自持，默然落座入席。

一席十余众人团团围坐，偌大圆桌摆满珍馐佳肴，热气氤氲，笑语此起彼伏，满堂皆是热闹烟火。魏夫人端坐主位，眉眼温婉，神色慈和，素来偏爱这般宾客齐聚、阖家欢聚的热闹光景。眼见满堂欢融、人人喜色，心底愈发欢喜惬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客套寒暄之语绵绵不绝，絮絮娓娓，竟比桌上佳肴还要繁多。一番繁文客套过后，众人紧绷的神色渐渐松弛。陈回光眸光微转，落向小翠身侧那名陌生男子，眼底藏着几分好奇笑意，缓声开口：“孩子他小姨，你姐姐前日托我，代为向你问好。”

小翠本就聪慧剔透，闻言立时眉眼弯弯，梨涡浅现，一眼便看穿了陈回光借故探问的心思，当即摆手娇笑道：“姐夫不必借我姐姐名头客套遮掩，你心中有话便直说，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一语直白俏皮，瞬间逗得满座宾客轰然大笑，席间气氛愈发松弛欢快，暖意融融。

“阿弥陀佛。”魏夫人含笑开口，早已看透众人心思，知晓陈回光、吕线几人满心疑惑，便柔声解围，看向小翠道：“小翠，众人皆是好奇，你便主动些，将你夫君引荐给诸位相识便是。阿弥陀佛。”

小翠故作矜持，莞尔一笑，朗声道：“既然夫人亲自吩咐，小女子岂敢不从？只是今日引荐夫君，有心相识、愿听细说的，便自行举杯示意！”

话音落地，席间众人神色各异。大半人早已知晓这段姻缘始末，唯有陈回光、曹猛、吕线三人全然不知情由，闻言纷纷抬手举杯，目光灼灼，静待小翠细说端详。

原来小翠素来身染顽疾，缠绵数载，体虚多病，多方求医调理，始终不见起色。后来自家开设的为民药铺中，二掌柜对症开了几副汤药，小翠悉心熬煮、日日调养，不过旬月光景，缠身数年的顽疾竟尽数根除，身子日渐康健，精气神焕然一新。

紫云庄园日常修葺修缮，常年雇着一众匠人。其中有一名木匠，名唤林老七，年岁稍长小翠数岁，为人忠厚老实，秉性淳朴，至今孤身未娶，孑然一身。他生得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样貌周正端方，心性更是踏实靠谱，做工从无偷奸耍滑，待人素来谦和敦厚，从不搬弄是非。

林家世代承袭木作技艺，祖传手艺精妙绝伦，远近闻名。林老七更是青出于蓝，一手细木雕琢、精工修缮的本事，冠绝长安城，寻常精巧木器、疑难造作、破损修缮，经他之手皆能尽善尽美、焕然一新。

早前小翠家中木床年久老旧，榫卯松动、木料破损，便想着寻匠人修缮，辗转托人寻到周兴举荐能手。周兴深知林老七手艺卓绝、为人稳妥，当即遣他前往小翠家中修整木床。

不过两日光景，那老旧木床便被林老七修整得稳固紧实、平整如新，工艺精巧细致。可差事做完，林老七却迟迟未归，不曾回周兴处复命。周兴心生疑惑，亲自登门问询，方才知晓小翠早已看中他的敦厚品性与绝妙手艺，心生好感，索性将他留下，尽数打理家中木器修缮事宜。二人朝夕相伴，日久生情，一来二去便定下终身良缘，小翠漂泊半生，终是觅得安稳归宿。

小翠话音落定，一旁的林老七虽性子憨厚质朴、不善言辞，可常年在高门大户做工，深谙世家宴席的礼数规矩。他闻言连忙端起酒杯，挺身站起，对着陈回光、吕线、曹猛三人拱手致意，言辞恳切：“老七久闻三位将军威名，今日有幸同席共饮，实乃三生之幸。鄙人嘴拙，不善言辞，心中敬意，尽在杯中，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点滴无余，礼数周全，坦荡真诚。

陈回光三人皆是沙场出身、嗜酒坦荡的豪杰，见他这般赤诚爽快，也不多言，相视一笑，尽数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席间短暂欢畅过后，气氛稍敛。陈回光此番重返长安，一心牵挂寻宝要事，始终未曾对岳父岳母细说此行目的。魏卓卿心思通透，瞧出几人心有要事、神色暗藏，便主动开口问询：“姑爷，你与吕、曹二位将军此番自边关归来，想来是朝廷有公务差遣？”

陈回光放下酒杯，正色回道：“回禀岳父，我等此番归来，是为接续此前未尽之事。先前瘦猴一行人探查石虎山庄，无功而返，我始终不信，偌大一座石虎山庄，竟当真连一处藏宝密室都寻不出。”

周兴闻言，一旁徐徐开口劝解：“此事也怪不得瘦猴一行人。昔年战乱纷飞，兵火连天，石虎山庄早已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遍地，他们几乎掘地三尺，已然尽力。看你们此番势在必得的模样，莫非是要深挖细查、掘地六尺不成？”

周兴心底并不看好此事，瘦猴机敏过人尚且无果，他料定陈回光几人此番依旧是徒劳无功。

陈回光神色坚定，缓声辩驳：“舅舅，如今娘子军军备紧缺，朝堂府库空虚，正需这批财宝补济开销、稳固大局。能否寻得宝藏，是命数机缘，可愿不愿深挖到底、尽心求索，是我等将士的本心担当。我心意已决，定然全力以赴。”

周兴闻言轻叹一声，坦言道：“瘦猴离去之后，我曾亲自带人赶赴石虎山庄旧址查探。起初我亦疑心，是他们敷衍了事、未曾用心。可待到旧址一看，满目疮痍、废墟遍野，遍地皆是残砖碎瓦，当真无从下手、无处探查啊！”

“舅舅，世事无绝对，事在人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陈回光依旧心志不改。

“好一句事在人为！”魏卓卿闻言抚掌赞许，随即蹙眉问道，“可你们三人，可曾亲赴石虎山庄旧址看过？”

陈回光、吕线、曹猛三人齐齐摇头：“未曾去过。”

魏卓卿沉吟道：“沙场征战，尚且讲究知己知彼，你们连旧址形貌、地势格局都未曾亲见，两眼一抹黑，又何谈探寻踪迹？”

“岳父所言极是。”陈回光拱手应道，“我等明日便前往旧址，亲眼探查一番，自然便能摸清底细。”

话音未落，一旁沉默静听的林老七忽然开口：“小人愿随诸位将军一同前往！”

众人皆是一愣，陈回光更是满心诧异，没想到素来老实本分的林老七会主动请缨，当即问道：“莫非你曾去过石虎山庄？”

林老七神色笃定，语气沉稳：“不止去过，小人昔年曾在庄内做工数载，对山庄地势格局极为熟悉。”

小翠闻言心头一震，知晓此事关系重大，连忙催促道：“既有这般渊源，你速速细说与众人听闻！”

顷刻间，满座宾客尽数停箸止言，敛了谈笑，目光齐齐落向林老七，静待他道出始末。

林老七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昔日我与家师，常年受雇于石虎山庄，在庄内做精细木作匠活，前后数年有余。若非战乱突起、世道动荡，我师徒二人如今依旧在庄内做工。”

“当真天助我也！”陈回光闻言大喜，眼中精光乍现，举杯笑道，“此番多亏有你夫妻二人，我敬你们一杯！”

小翠却白了他一眼，摆手推脱：“这是你们的公事，休要拉扯我，你们自饮便是。”

陈回光笑着劝道：“孩儿他小姨，若无你觅得良缘、结识老七，我等如何得此关键线索？此番机缘皆是你促成，这杯酒，你断然推脱不得。”

小翠闻言眉眼一挑，似笑非笑：“既然姐夫这般说辞，那小女子便却之不恭了。”

一旁文娟见状，笑着起身打圆场：“人世相逢皆是缘分，你我众人能聚在此地，便是有缘。为这份难得缘分，我等共饮此杯！”

席间年轻众人尽数起身，举杯相碰，脆响清脆，满堂皆是欢喜。

酒落杯空，陈回光当即看向小翠，直言相求：“孩子他小姨，可否借老七兄长随我等几日，助我等探查山庄秘宝？”

小翠故作傲娇，扬唇笑道：“想借人可以，你自罚一杯酒，我便准你所求，借多久都随你们！”

陈回光哭笑不得：“我未曾犯错，为何要无故罚酒？这责罚未免太过无理！”

小翠瞪他一眼，嗔道：“无理？你此番归来长安，登门拜访众人，唯独不曾提前知会我一声，莫非是没将我这个小姨放在眼中？”

一语落地，满座再度哄堂大笑。

陈回光闹得满脸通红，无奈摇头苦笑：“是我疏忽，该罚，该罚！”说罢，自行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小翠见他认罚，这才作罢，眉眼间尽是笑意。

席间笑语未歇，曹猛抬手取出一枚随身金钗，递至陈回光手中。吕线见此，亦从怀中取出自己的金钗奉上。陈回光将两枚金钗合于一处，对二人郑重道：“此番借用相助，事成之后，定然完璧归赵。”

世间宴席，终有曲散之时。魏府家宴尽兴落幕，宾客纷纷辞别散去。陈回光心中牵挂石虎山庄秘事，特意将林老七请到院中一棵老柳树下，欲细细追问当年山庄内情，探寻藏宝踪迹。

月下清风徐徐，树影婆娑。陈回光率先开口问道：“当年与你一同在山庄做工的尊师，如今身在何处？”

林老七闻言，神色骤然黯淡，一声长叹：“家师命途多舛，境遇凄惨啊。”

“此话怎讲？”陈回光连忙追问。

林老七望着月色，眸光沉郁，缓缓道出旧事：“与其说家师是莫名失踪，倒不如说是被石虎山庄庄主暗中灭口了。”

陈回光心头一紧：“此事究竟是何缘由？你细细道来。”

“此事说来话长。”林老七缓了心绪，慢慢叙说，“家师手艺绝伦，不止木作精工冠绝长安，便是泥瓦造作、地底工事，亦是远超常人。昔年一日，我与家师正在居所用餐，山庄管家忽然登门，传庄主之命，召家师入庄做一桩绝密细活。

家师素来带我同行做工，便欲携我一同入庄，谁知那管家断然不许。管家言道，此番活计极为精密隐秘，只需一人操办，绝不能携徒前往。家师执意不肯，管家便放言威胁，若是执意带徒，当年全年工钱尽数作废、分文不付。家师无奈，只得孤身一人随管家入庄。

初时，家师尚且能差人传回只言片语，报个平安。可时隔半年，便音信全无，从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彻底杳无踪迹。”

陈回光眉头紧锁：“当真凭空失踪了？”

林老七点头，语气笃定：“庄内私下传言，家师早已被庄主暗中灭口，不留痕迹。”

“那你可知，尊师当年入庄，究竟是做何等活计？”

“当年全然不知。”林老七摇头，随即话锋一转，“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隔许久，我才从庄内老仆口中得知，家师当年奉命，是为山庄修筑一处隐秘地下密室！”

“地下密室！”陈回光双目一亮，连忙追问，“你可知这密室坐落何处？”

“具体方寸位置，我难以精准言说，可大致方位，我牢记于心，绝无差错。”林老七沉声应道。

陈回光心中狂喜，这正是他连日苦寻不得的关键线索，连忙追问：“你如何能记下大致方位？”

“家师久去不归，我心中日夜牵挂，四处打探寻访。”林老七缓缓回忆，“白日里管家刻意分派繁重活计，令我终日劳碌、无暇他顾。我便趁着深夜无人，独自在庄内四处探查，寻遍山庄各处角落，却始终不见家师踪迹。”

“后来可有线索？”

林老七眸光一凝，道出隐秘：“踪迹未曾寻得，却让我撞见了庄主的天大秘密。”

“何等秘密？”陈回光俯身追问，神色急切。

“那年年末，岁末隆冬，天降大雪，庄内所有活计尽数停歇。山庄惯例，腊月二十九发放工钱，好让匠人归家过年。那年腊月二十八，大雪封庭，我正收拾行囊，预备次日领钱归家。

忽有管家前来寻我，言道庄外石桥有大车轴断裂，阻断通路，命我带工具前去修缮。我赶至石桥一看，果见一辆大车横亘桥上，车轴寸断，将唯一通路彻底堵死。

那车上装载四口厚重木箱，我招呼在场家丁一同卸货，才发觉木箱重得异常，四名壮汉合力尚且难以搬动，最后只得寻来绳索杠棒，方才勉强抬下。”

陈回光凝神细听：“你可猜出箱中所装何物？”

林老七沉声道：“寻常物件断无这般重量，世间之物，唯有金银贵重金属最为沉实。庄主这般隐秘谨慎，以精工木箱封存，断然不可能是无用土石，必定是满箱金银财宝！”

“言之有理。”陈回光连连点头，“那这批木箱最终运往何处？”

“管家防备极严，修好车后便即刻遣我归家，未曾让我多留片刻，起初我确实不知去向。”林老七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笃定，“可我知晓下落！”

陈回光双目骤然发亮，心头大石落地，急声追问：“你竟知晓？快细细说来！”

“当日大雪纷飞，风雪漫天，根本无法赶路。”林老七缓缓细说，“我窝棚阴冷无火，苦寒难耐，便冒雪出门寻柴取暖。途经那座石桥时，忽见仍有车马往来通行，我心生好奇，便隐在大树之后暗中观望。

我见数辆大车满载木箱，陆续过桥，心中惊疑不定。待车马尽数远去、庄内家丁尽数撤防之后，我便借着雪地清晰车辙，一路悄悄尾随追踪。”

陈回光呼吸微促，急问：“你可追到了藏宝地？”

“沿途皆是庄内护卫巡逻，我不敢近身窥探，只能远远尾随。”林老七道，“待众人尽数退去，我循着雪中车辙，最终追到一处僻静大院之外。”

陈回光抬手止住他话语，神色振奋：“不必多言，那座大院，定然便是石虎山庄的藏宝禁地！你可还记得院落形貌位置？”

“刻骨铭心，永世难忘！”林老七重重点头。

陈回光当即拍案定夺，目光坚定：“好！明日一早，你便随我等一同前往，寻此大院，揭开石虎山庄藏宝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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