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想让你开心吗？

“好啦，白夜差不多要回来了，那我也该走了。”

和林格许下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的约定之后，格洛莉亚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可以轻松地说出道别的话了。

“走？”林格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你要去哪？”

“回家呀。”格洛莉亚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道，甚至奇怪林格为什么要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瑞思贝莱特家族的古堡，那里才是我的家乡哦，也是我真正诞生的地方。”

她在那座古堡中生活，玩耍，一天天幸福地长大，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情感和人际关系。对于人类来说，家永远是最重要的，也是每个离乡在外的游子感到疲惫时，第一个想要回去的地方。格洛莉亚已经离开家乡太久，遗忘了许多关于它的事情，但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抛下自己在人间的一切，回到最初的卵中重新诞生的话，她也希望是在那个地方。

对家乡感到眷恋、遗憾与不舍，是人类最重要的一种情感。

也是格洛莉亚成为人类至关重要的一步。

所以，林格没有资格阻止她。

尽管如此，还是想稍微挽留一下。

“不再等一会儿吗？”他说道：“至少，和白夜再见一面吧……”

如果这次见不到的话，下次再见，不知道又是多久以后了。

“没有那个必要。”格洛莉亚却说：“就算现在见不到，很久很久以后也会见到的，就算已经成为了两个不同的灵魂，隔着遥远的时空，我们也终将相遇。既然一件事情早已注定，那么为它划分出明确的期限也就显得不是那么必要了。”

她与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一对双生子，是早就被命运注定好了永不分离的一对灵魂，就像人的梦境与现实，情感与自我，记忆与现在，互相攀附，互相生长，无论何时，无论何处。

“何况，明明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如果再见到她，我却动摇了，该怎么办呢？”

说着，少女回头，向年轻人露出一个羞赧的笑容：“因为是分别的时刻，就算是我，也想表现得稍微坚强一点，让你和她和大家，不用那么为我担心呢。”

林格无言以对。

正因为是分别的时刻，所以才要表现得更加坚强吧？

像这样的道理，过去，格洛莉亚从来不懂，因为从来没有遇到需要跟谁道别的时刻。每一次诅咒的发作都毫无预兆，今天还是瑞思贝莱特家的大小姐，明天睁开眼睛醒来，却已成为了遥远城市中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命运犹如身后的恶犬，紧迫地追赶，从不给她向任何人道别的机会。父母、老师、朋友……这些终究是要消散的，如梦幻泡影，唯一永远陪伴着她、永不分离的，只有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名为白夜的少女。

而今天，正是她与白夜的分别。

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道理。这或许说明，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需要学习的，当你骤然遭遇、不知所措的时候，情感已经代替理智做出了回答。

人不是情感的主人，恰恰相反，情感才是人的主人，操控着他们去做任何事情。唯有怪物可以确实地掌控情感，不会因为悲伤而流泪，也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更不会因为高兴而欢笑，不会因为感到幸福，而热爱着身边的人与事物。所以，又有多少人想要成为怪物，有多少怪物想要成为人呢？

“如果你觉得这样是好的……”

年轻人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向她挥了挥：“那就，再见吧，格洛莉亚。”

“恩！”

少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用力地点了下脑袋，也向林格挥了挥手：“再见啦，林格。我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再见了，所以，一定要等我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哒哒的脚步声轻快悦耳，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了一连串星星点点的印痕。分明是离别的时刻，却不感到悲伤，只有对遥远未来的憧憬与喜悦，或许，她虽然还没有成为真正的人类，却已提前学会了人类情感的精髓吧。

风雪渐渐变大了，街上的行人也悄然隐去，只余下建筑的轮廓在雪中若隐若现。什么时候，当建筑物也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回归虚无的那一刻，这场梦才会彻底结束。那时，想必年轻人已从梦中醒来，并永远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类而做梦的权利。但他并不后悔，如果自己的梦境能够成为孕育灵魂的胎种，帮助两个少女实现她们自诞生以来便无法消弭的执念与夙愿，那么，它的存在就不是没有意义的。

虚幻的梦境却能够实现真实的心愿，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一种结局吗？

年轻人站在台阶上，默默地注视着灰发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风雪深处，直到连脚印都再也看不见时，才收回目光，对旁边的人说道：“看来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她成为了一个很坚强的人，这也是多亏了你。”

“与我无关。”另一位灰发少女的身影从虚空中缓缓浮现，犹如揭开了神秘的面纱，她的外貌与刚才离去的那位少女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气质上却相差了许多，叫人不知道该用冷漠还是疏离来形容，唯独提到那位少女时，才流露出几分温暖：“应该说她本性如此。”

格洛莉亚·瑞思贝莱特原本就是个坚强的人，只是她自己从来没有意识到而已。或者说，不认为那些品质是属于自己的。

“或许是这样吧。”年轻人笑了笑：“但我想，肯定是受你的影响更多。”

“随你怎么说。”白夜冷哼一声，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又道：“法芙罗娜跑了。”

“恩。”林格轻轻点头，表示并不出乎意料。法芙罗娜引爆深红之剑的动静甚至震撼了整个梦境，身为梦境真正的主人，他自然也察觉到了，纷争魔女的气息并未被消灭，而是消失在了梦境之外。但即使抛开这一层不谈，早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就隐隐约约有所预感了。

“不会那么轻易结束的。”他对白夜说道：“所以也不必失望，只要尽力了，就没有人能够责怪你。”

“我才不在乎被谁责怪，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白夜嘴角一撇，显得很不屑的样子。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镇静，其实她内心确实是有些忐忑和懊恼的。分明开战前信心满满，自认为在梦境的领域内无人能敌，就算是手持深红之剑的纷争魔女，也绝不是自己的对手。最终她也确实战胜了法芙罗娜，却因一时不察叫她逃跑了，这对于心气高傲的心灵王权来说，不能不说是一种耻辱。

虽说这一战也逼迫法芙罗娜引爆了自己的王权圣器，可谓斩去了她最重要的一臂，但失去深红之剑的纷争魔女依然是个巨大的威胁。何况，经历了这一次失败后，她一定会变得更加谨慎，想要故技重施，将她引入陷阱，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即使战斗已经结束，白夜也没能放心，一直都在思考这些问题。但她看见林格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又有些恼怒了。她想，自己马上就要回到梦境的卵中，重新诞生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苏醒，那现实世界中的事情与自己何干呢？连林格都不着急，自己干嘛还要替他着急？

话虽如此，还是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年轻人：我现在很不高兴。

但究竟是真的生气了，还是说在闹别扭呢？

“我是认真的。”林格说道：“不要太着急了，白夜，也不要想着自己马上就离开了，所以一定要趁最后的这段有限的时间，把以前没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完。自然，我并不是说这种心态有什么问题，只是，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想做的事情是做不完的，偶尔也学会把一些事情放到以后来做吧。”

人是习惯以后的生命，总是把想做的事情都推迟到将来，很久以前，在伊特尼墓园中，林格对爱丽丝说过相同的话，但那时的情感是漠然、愧疚，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无奈，而现在则不然。现在他对白夜说出这句话时的情感，更多是安慰、鼓励与期待吧？

人被他们经历的事情改变着，物是人非之后，只有真正值得怀念的记忆被保留下来。如果能回到过去，再次面对杨科先生的墓碑，或许，林格对爱丽丝的语气也会有所改变，只是那终究是不可预测的未来，不可追溯的过去了。

“以后吗……”

受到年轻人的影响，白夜不禁开始畅想，尽管很快意识到那所谓的“以后”，对于自己来说是相当遥远的事情了。母亲大人创造世界需要多少时间，而她则试图效仿这位伟大的女神，虽然目标并没有那么宏大，只是想要创造自己而已，但某种意义上，创造自己或许比创造世界更加困难呢？

但是，畅想未来这种事，无论能否做到，本身就令人心旷神怡了，不是吗？

少女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微微向内凹陷的酒窝，竟让人隐约看出了几分格洛莉亚的气质。有时候，双生子的相似之处，恰是从这些细节体现出来的。

“就是要这样，多笑一点吧。”林格欣慰地说道：“原本就是一件好事，你总是表现得那么严肃，其他人看见了，也会感到压抑的。”

其他人？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想到这里，白夜又故意板起小脸，一副就是不想让你开心的样子。

林格：“……”


　　(https://www.lewennwx.cc/3955/3955708/1110943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w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w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