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我杀人,我放火,但我是妈妈的好孩子
猎魔人:狼学派的狩魔手记 第981章
「这边再查一遍。」
沾著湿泥的靴子踩碎落叶,在奥德里克面前停了下来。
两者相隔不足一步。
被称做灰德鲁伊的奥德里克甚至能听见术士鼻腔里的呼吸声,看清他衣领内侧洇开的汗渍。
对方正望著他。
准确地说,是望著他身前垂落的几片树叶,以及绕过肩头,攀附在老树上的藤蔓。
奥德里克没有动。
灰袍的褶皱隐在树皮的沟壑间,左脸暗绿色的烙印与苔痕相接。
一条细藤贴著他的颧骨垂下,恰好遮住了缺损的右耳。
术士紧蹙著眉,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想了想抬起法杖,杖顶亮起白光。
粗暴的混沌魔力随之扫过树干。
青苔,树皮,盘踞在地下的根须————还有站在树前的奥德里克————
他的呼吸随著枝叶起伏,生命的气息沿著藤蔓散入根须,再没入脚下湿润的土壤里。
于是。
这里有一株数百年的老树,有蓬勃生长的苔藓和灌木,却唯独没有一个需要被单独辨认出来的人。
「有发现吗?」后面的术士问道。
「没有法术残留。」
「格迪米狄斯阁下交代过,对方是德鲁伊,不能只寻找法术残留,要注意细节————」
「是————」
奥德里克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混沌魔力的宠儿还记得我,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术士抬起光芒更盛的法杖,伸手拨开藤蔓,向树后深沉的阴影探去。
一片叶子擦过他的眉毛。
术士下意识偏了偏头,藤蔓便顺著他的手背滑下,另一簇枝叶恰好被风吹过来,填上刚刚露出的空隙。
奥德里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喉咙。
太近了。
近得只要稍稍抬起手,便能让缠在他手腕上的细藤,钻进这张正在呼吸的嘴巴。
不过,没有必要。
杀了他,另外几人便会发出警讯,亨·格迪米狄斯就能靠著这些「祭品」更接近他。
虽然不可能找到他——奥德里克对此很确信—但会浪费他更多的时间。
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吱吱!」
一只松鼠沿著树干爬下来,踩过奥德里克隐在树皮旁的手指,探头望向术士。
术士看了一眼,又低头检查起树根间的泥土。
泥地上只有一些细小的爪印。
枯叶底下,几条虫子被惊动,缓缓缩进腐烂的木屑。
找不到任何人类曾经到来过的痕迹。
「往前。」
几人掠过这片阴影下的密林,相互照应著,绕过老树,继续向林子深处走去。
头顶的鸟叫声重新密了起来。
「咔嚓~咔嚓~」
奥德里克听著他们踩断枯枝的声响,渐渐远去。
在这自然之母的领域,这些术士比黑夜里的篝火更醒目。
没过不久,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后。
奥德里克抬起手。
松鼠一蹦一跳地爬入他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粗糙生茧的拇指后,扔了一颗剥开的松子,到奥德里克微微张开的双唇。
「小家伙,谢谢你————」
奥德里克手指摩挲了几下松鼠的颤颤巍巍的小脑袋,抬眼看向术士们消失的方向。
「混沌魔力的信徒————」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些人总觉得,只要有足够多的术士,运用足够精深的寻迹法术,就能把林子里的秘密照个通透。
但这里不是城市,不是被人类从自然之母怀抱中抢走,又污染了的污浊之地。
眷顾著这里的终究是自然之母,而不是肮脏的混沌魔力。
亨·格迪米狄斯当然比他们强得多。
可再强,又如何?
几十年前,枯枝之环被围得水泄不通,不还是没能留下他?
如今区区几个擅长寻迹追踪的术十,就想从自然之母的怀抱里,抢走祂最虔诚的长子?
开什么玩笑?
「吱~吱~」
奥德里克心里嘲讽著,温柔地把扒著他拇指,恋恋不舍松鼠放在一旁的枝条上,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身前的藤蔓缓缓松开,交错的枝条向两边分开。
等他的灰袍掠过,那些枝叶便又合拢,连一片被蹭落的叶子都没有。
他走得不快。
每当靴底将要落下,草叶便轻轻伏倒,待他走过,又一点点抬起来。
一只羽毛鲜艳的啄木鸟落在前方枝头,偏了偏脑袋。
奥德里克随之换了一个方向。
「灰德鲁伊————没找到弃誓者————」
片刻后,几名搜寻者从另一侧经过,恰好错开了他刚才要走的那条路。
「看见了吗?」
他伸手拂过身旁的树叶,语气温和,仿佛正在与一个听得懂他说话的老友交谈。
「他们说我背弃了母亲。」
叶片贴著他的指腹,轻轻颤动。
清新的草木气息随风而来,树脚下的根须舒展开,将白色骨杖前方的一块碎石,慢慢推向旁边0
树林在为他让路,鸟兽与他亲近,他也依旧能听见土地深处,那些微弱却从未断绝的回应。
自然之母从未拒绝过他。
什么叫背弃呢?
在母亲的「怀抱」中行走著,奥德里克因追兵而生出的不快,很快便消散了。
他甚至不觉得他在逃亡,而是在散步。
住在石头房子里、替国王与贵族效力的人,凭什么裁定,谁才是自然的孩子?
凭他们将更多的树砍倒,开出更多的田地?
还是凭他们把河流拦起来,将矿渣倒进水里,然后用得来的金币,在神殿前换几句祝福?
多么荒唐!
一阵风穿过树林,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奥德里克抬起头,眼前却仿佛浮现出了一片尽头的白色。
白霜。
预言中,积雪会掩住城墙,冰层封死河流,树木在寒风中一棵棵折断。
到了最后,连鸟儿都不再鸣叫。
那些石头房子里的人以为只要保护好自己的城市、粮仓与道路,就能一直活下去。
可世界若是死了,他们又能躲到哪里?
人类太多了。
这是奥德里克在无数次思索以后,得出的结论。
森林被砍伐,野兽被驱逐,河流污浊,战争与贪欲却没有一天停歇。
自然承受不了越来越多的伤口,预言中的灾厄,才会一步步逼近。
所以,只要消灭所有人类————
不。
奥德里克的脚步停了停,歪头想了想。
大半就够了。
毕竟人类也算是自然之母的子嗣,虽然他们背弃了祂。
「簌簌~」
身侧传来一声异响。
奥德里克低头看见一只幼鹿,正从蕨叶后面望著自己,便把掌心摊开,任由那湿漉漉的鼻尖凑过来闻了闻。
所以人类也应该留一些下来。
只是要少一些,再少一些。
要像别的生灵一样,只能取走足够活下去的东西,而不是把所见的一切,全都变成停滞的财产。
等伤口不再扩大,森林重新覆盖荒地,河水重新清澈,母亲便能慢慢恢复。
那场将要毁掉一切的白霜,自然也就失去了降临的理由。
至少在他看来,这远比不停修城墙、囤粮食,要有用得多。
可惜亨·格迪米狄斯不懂。
那些追杀他的祭司不懂,就连曾经与他们站在一起的德鲁伊,也不肯懂。
他们或许只看见米尔特死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同类,却不愿意想一想,若放任一切继续下去,最后会死去多少生命。
奥德里克抚过幼鹿的额头,神色越发柔和。
他要救的,从来都不只是一群人。
还有眼前这只幼鹿,树梢上的鸟,脚下的虫,河里的鱼,以及让它们得以循环往复不断延续下去的————
一整个世界。
为此承受一些误解,一些刁难,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毕竟是自然之母的长子,他应该大度一些,宽容一些。
而想到米尔特,奥德里克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
想到尸潮涌出城墙,冲过道路、村庄与田野,一直波及半个瑞达尼亚。
想到那些不断蚕食森林的聚落,那些还想占有更多土地的人,也终于尝到了被吞噬的滋味。
死伤无数。
一股难以抑制的满足,便自心底升了起来。
害虫繁多的林地又怎能不枯萎、凋零?
而那些指责他残忍、疯狂的曾经的同伴,又有谁曾替母亲著想,为祂除去过这么多害虫呢?
曾经在枯枝之环没有做到的事,他做到了。
可惜————
奥德里克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了。
还是太少了。
半个瑞达尼亚,听起来很大。
可放到整个北方大陆————
不值一提————
赫朗格尼尔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尸潮应该继续扩散,越过国境,涌向更多的城市。
那些侥幸逃出去的人,也不该有机会再聚起来,砍倒新的森林,修建新的村庄。
偏偏————
「那两个该死的寄生神!」
奥德里克低声唾骂,脸上的暗绿烙印,随著绷紧的肌肉微微扭曲。
梅里泰莉,克里夫!
在他看来,那两个东西无非是舍不得供奉自己的信徒,舍不得人类献上的祷告与祭品。
寄生在人类身上,当然见不得人类死得太多!
至于赫朗格尼尔————
「至上真理之主?一切秘密的掌控者?」
奥德里克冷笑了一声。
连送到面前的机会都抓不住!
祭坛是他准备的,降临的通路也是他打开的,可那东西最终留下的,竟只有这么一点成果。
而他确实曾跪在祭坛前,恭恭敬敬地念诵那些尊名。
可那又如何?
赫朗格尼尔需要祭品,他需要一场足够庞大的灾难,各取所需而已。
难道念过几句祷词,就真要把自己的意志,也一并献给那贪婪的异神?
幼鹿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奥德里克低下头,绷紧的面容才松缓了些。
他将它推回蕨丛,扶著骨杖继续向前走去。
几步之后,草木的清香重新充满鼻腔,心底那点因杰作未竟而生出的恼怒,也渐渐平息下来。
「幸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家伙,倒也不是什么用处都没有。
至少在赫朗格尼尔混乱、破碎的记忆中,他————
找到了希望————
「哗~哗~」
水声渐渐近了。
奥德里克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后停下,望向林外反射著日光的河面。
沿著河走,很快便能离开这片被反复搜查的林地。
当然,他也有其他更快的办法躲开搜查。
瑞达尼亚的空间封锁已经消失,只要打开一道传送门,就能把亨·格迪米狄斯和这些追踪者,远远甩在身后。
可他为什么要走?
好不容易才接近预言中的地方,这时候离开,才是真的愚蠢。
米尔特的失败,已经让他失去了一次机会。
下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奥德里克闭了闭眼,重新回想著赫朗格尼尔的记忆和不久前自然之母予他的预言指引。
向内弯曲的河岸————
三条粗大的树根,穿过一块裂开的石头————
「啾!」
一声鸟鸣打断了他的思绪。
奥德里克睁开眼睛,稍稍侧过身,让开了从枝头落下的小鸟。
鸟爪抓住他的杖头,翅膀扑动两下,便又朝上游飞去。
上游有人。
他伸手按住身旁的树干,感受片刻,嘴角便浮起一点冷意。
来寻他的害虫可真多啊————
不过,这一次搜寻者学聪明了,没有继续跟著那些被翻动的树根打转,而是在查看沿岸所有可以停留的地方。
找吧。
但找得再仔细些,也只是徒劳。
想找到他,除非自然之母彻底放弃他。
可是一个母亲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奥德里克想到这轻轻摇头,绕过灌木,走向另一片林荫。
树林里的风随之转向。
几片落叶盖住了他在河岸软泥上留下的浅痕。
一头刚从水边离开的野猪,踩过那里,湿泥很快便被蹄印搅得凌乱。
远处有术士扬声招呼同伴。
但他没有回头。
亨·格迪米狄斯亲自寻找过他,还有两位正神的信徒找他,以及那些自诩正统的德鲁伊————
但哪怕他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也像瞎子一样一无所觉。
「沙沙————」
骨杖前方,一丛低矮的灌木缓缓分开。
奥德里克正要迈过去,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林间一株歪斜的老树下,几条粗根隆出地面,缠住了一块大半没在泥里的石头。
一条,两条————
第三条根须,自石头中央穿了过去。
「嗯?」
奥德里克脸上的笑意,立刻收敛了起来。
他连忙几步走到近前,俯身拨开枯叶,将手掌贴上那条粗根。
根须轻轻震颤,细小的须根松开泥土,露出下面一角被湿泥和苔藓半遮住的石面。
上面有刻痕,这不是天然的岩石。
奥德里克屏住呼吸,用袖口一点点擦去湿泥。
弯曲的长颈,收拢的双翼,还有一只按在地上的利爪——————
一头伏低的巨龙,自古老的石刻中显露出来。
它的颈部,套著一道宽大的圆环。
圆环上连著锁链,锁链则一直延伸到尚未露出的泥土下面。
奥德里克的指尖有些发抖。
他低下头,虔诚地亲吻替他拨开泥土的树根。
「母亲————」
果然,自然之母永远庇护著祂最虔诚的孩子————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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