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祷石

第781章  祷石

    话音刚落。

    刹那间，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那棵橡树，投向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雪地。

    下一秒。

    一道与橡树融为一体的黑影骤然窜出。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像从树皮中剥离出来的一道影子。

    它在雪地上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奔雪林深处而去。

    「真有人？！！」

    「他想跑！」

    有人惊呼出声。

    但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黑影窜出。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什么东西就从视野边缘掠过。

    等他们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情景时————

    年轻的猎魔人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枯瘦的、苍白的男人。

    那人被他掐著后颈拎在半空，双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徒劳地挣扎著。

    已经被撕裂得看不清装饰和颜色的袍子上沾满了泥土、树汁和干涸的血迹，头发乱糟糟地披散著，脸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虽然不知道为何短短数日，当初那个优雅、自信的贵族男巫，像个饿了好几周的野人，瘦骨嶙峋又遍身狼藉。

    但所有人都认出来，他就是失踪的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不可能—！！！」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的尖叫声撕裂了雪林的死寂。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著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完全不像一个贵族术士该有的样子。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区区一个猎魔人！区区一个猎魔人怎么可能发现我？！！」

    「我的隐匿术是天衣无缝的！天衣无缝的！」

    他扭过头，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艾林，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怎么可能发现我？！你怎么可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艾林收紧了捏著她脖颈的手掌，还用不知从哪拿出来的绳子，将他挣扎的手臂和双腿缚住，强压著他跪在地上，让他不得动弹。

    不知是因为被掐住的喉咙还是屈辱性的姿势，贝伦迪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些还没喊完的话被生生掐断，只剩下喉咯咯的杂音。

    雪林里，被这一幕惊呆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起，在寂静的雪幕中格外清晰。

    「真是贝伦迪尔————」

    「不可能————我们这么多高阶术士，竟然没有一个发现————他就藏在咱们眼皮底下？

    「」

    「那个猎魔人————他是怎么发现的？」一个术士喃喃道，脸色苍白得可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我一直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一个穿著暗红色袍子的术士瞪大眼睛，脸上的表情既震惊又难堪。

    他的法杖差点从手中滑落，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盯著艾林手中那个枯瘦的身影。

    「我刚才就站在那棵橡树旁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倘若贝伦迪尔刚才不是躲藏，而是偷袭，或想找个人质————

    靠近那棵橡树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幸免。

    没有人愿意继续想下去。

    不少人的自光不自觉地瞥向人群中央的蒂莎娅·德·维瑞斯，神色古怪。

    「我确实没有发现他。」蒂莎娅·德·维瑞斯面无表情地承认道。

    众人一愣。

    女术士的坦诚直接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蒂莎娅没有解释也没有追问，抬起手，指向贝伦迪尔。

    「艾林，搜搜他身上，刚才那场冲突应该是他施法诱导的。」

    方才那场冲突，她就觉得不对劲。

    即便她一直在调息恢复急促间消耗的魔力和精神力，并为对付涎魔做准备。

    但再怎么说，她就在这片雪林，就在远征军的中心。

    冲突爆发得突然又迅速，连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差点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显然不正常。

    艾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他单手拎著贝伦迪尔，另一只手在那枯瘦的身影上快速摸索了几秒。

    很快，他的动作骤然停滞了一瞬，从贝伦迪尔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两块奇怪的石头。

    石头不大，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泛著玉质的反光，像是某种生物的骨头玉化了。

    石头上雕刻著神秘的符文。

    淡淡的莹白之光在石头上明灭不定，像呼吸，又像心跳。

    蒂莎娅走上前，接过那两块石头。

    她低头凝视著上面的符文，沉默了几秒。

    雪林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的术士。

    「这是古神的祷石，」蒂莎娅·德·维瑞斯道，「还存有古神神力的祷石————」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手中的石头上。

    「难怪我毫无察觉。」

    蒂莎娅抬起头，看向贝伦迪尔，挑了挑眉毛。

    「罗格里德斯家族，很舍得啊————」

    祷石。

    古神。

    这两个词在雪林中回荡，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远征军里的士兵、术士和猎魔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古神？什么古神？

    猎魔人世界的神祇很多，在魔潮衰退的背景下，大多都称得上古老，甚至都能追溯到纪元之前，比如梅里泰莉，比如克里夫。

    但很少————不————应该说，没有人会把他们称做古神。

    这个词里，充斥著某种腐朽和衰亡的味道。

    那不像是活著的信仰，而是某种已经死去很久的东西。

    就连其中一些高阶术士，似乎也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

    他们皱著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著关于这两个字的任何线索，却一无所获。

    只有寥寥数位面容苍老的术士，若有所思。

    艾林站在人群中，脸上同样带著恰到好处的茫然。

    但他的脑海里，却在那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同时思绪飘远，落向此刻应该在玛丽手上的一块石头—歌石。

    【名称：歌石】

    【功能：代替春之女格温多莉亚的眷顾，作为歌者的凭证与力量之源。】

    【备注：春之女格温多莉亚在遭遇不测之前，强行降格自身后，以一处天然的魔力之所为核心，浓缩所有神力，为在灾难中为数不多活下来的祭司和眷属，遗留下他最终的馈赠。】

    同样来自神祇。

    而且貌似同样不需要神只允许—贝伦迪尔的反应可不像什么狂信徒—就能借用强大的力量。

    歌石没有什么主动的攻击或削弱能力，但必须借由歌石才能释放的「春之女的灵息之歌」——能梳理元素、平息区域魔力躁动的歌谣—却理所当然地称得上强大。

    甚至都称得上触及规则了。

    那是神只才能使用的力量，还不是一般的神只。

    至少梅里泰莉女神的祭司，似乎就从来没有展现过这样的力量。

    而且春之女格温多莉亚那个因为白霜降临而消失，连精灵自身都大多忘记，只剩零星几点似是而非、比起历史更像是传说故事的精灵神祇—当然称得上古神。

    但他不确定蒂莎娅·德·维瑞斯口中的「古神」，是不是就是精灵的神祇。

    毕竟在白船登陆之前，这片土地上还有矮人，还有地精。

    更重要的是—

    歌石是宝石。

    通透的、美丽的、如同凝固的春水般的翠绿宝石。

    而眼前这两块被称为祷石的石头————

    艾林的目光落在石头上。

    灰白的底色，扭曲的线条，忽明忽暗的萤光—它们不像是宝石，更像是————某种生物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著和其他人一样的茫然，仿佛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蒂莎娅·德·维瑞斯既然在这里说出来，就一定会解释。

    「松开一点，艾林，他快不能呼吸了。

    17

    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声音响起。

    好吧，并没有。

    蒂莎娅·德·维瑞斯并没有解释祷石的来历，也没有理会众人脸上那快要溢出来的困惑。

    众人的疑惑无处安放，只能憋在心里，面面相觑。

    艾林被提醒，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

    在他走神思考的时候，贝伦迪尔的脸已经憋得通红了。

    艾林连忙松开手。

    「刺啦」

    就在他手指将要松开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紫色雷霆在电光火石之间突然破开空气，直射向贝伦迪尔的头颅！

    速度快得惊人，角度刁钻得可怕，分明是冲著灭口去的。

    「你这该死的罗格里德斯骗子！」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的怒吼紧随雷霆而至。

    他的脸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某种疯狂的情绪而剧烈收缩。

    嘴唇向后咧开，露出紧咬的牙关，整张脸都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通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都不比差点室息的贝伦迪尔差。

    不过他怒吼中的情绪却与他的表情极不相称。

    不是愤怒，是恐惧。

    紫色的光芒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容，也照亮了他身后那些桂冠银鹰术士们惊愕的脸。

    他们显然也没有料到，自己的首领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事。

    但下一瞬蒂莎娅·德·维瑞斯随手一挥，目光甚至没有离开贝伦迪尔，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拂。

    那道刺目的紫色雷霆，在距离贝伦迪尔不到三尺的地方，骤然停滞。

    然后破碎，消散于无。

    但即便阿戈斯蒂诺的攻击没有被阻拦，也无法伤到贝伦迪尔，因为他身前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一道深紫色的魔法屏障。

    欧特洛普法印。

    蒂莎娅·德·维瑞斯拍碎了法术，艾林也没有收回屏障。

    阿戈斯蒂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艾林看向阿戈斯蒂诺。

    收缩成线的湛蓝兽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冷漠的审视。

    「想灭口？」

    雪林一静。

    随后阿戈斯蒂诺讪笑了几声。

    笑声干涩而僵硬，像是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艾林————艾林大师说笑了，我————我怎么会————」

    「我只是————我只是太愤怒了！对，太愤怒了！」

    「这个混蛋害得我们这么惨，害死了那么多人，我一时间没控制————」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刺耳的笑声打断了他。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仰著头，笑得浑身颤抖。

    他那张枯瘦的脸上，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

    嘴角咧到最大，眼睛却眯成两条缝，眼角的泪水混著冷汗一起流下，在那张沾满泥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他尖声叫道，那声音里满是疯狂的快意，「你装什么装？！你以为你还能撇清关系？！」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一口带著血丝的痰，然后继续嘶吼：「涎魔是我放出来的！没错，就是我！」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仅靠我一个中阶术士，敢做这种事？！！」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著阿戈斯蒂诺，伸出手指指向他。

    「是桂冠银鹰！是瑞达尼亚！」

    「你们以为他们只是想给狼学派一个教训，让那些猎魔人吃点苦头？」

    「可实际上呢？」

    「他们要的是蒂莎娅·德·维瑞斯的命！要的是重创术士兄弟会！要的是这场远征彻底失败————」

    贝伦迪尔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雪林中一片死寂，只有贝伦迪尔疯狂的嘶吼在回荡。

    「他们早就受够了蒂莎娅，受够了术士兄弟会骑在他们头上————他们借著给狼学派教训的名义，找上我，找上罗格里德斯家族，让我用家族珍藏的古神祷石，把涎魔引出来————」

    「他们跟我说，只要涎魔出现，蒂莎娅一定会出手，一定会耗尽魔力，到那时候一」」

    「闭嘴！」

    阿戈斯蒂诺猛地扑上前，却被艾林随手挥出的一道阿尔德波动震退了几步。

    他跟跄著站稳，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惨白。

    「你疯了！你彻底疯了！」他嘶吼道，「没人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贝伦迪尔哈哈大笑，那笑声更加疯狂。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引涎魔？我罗格里德斯家族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猛地转向人群，目光扫过远征军的其他术士后，最终落在蒂莎娅·德·维瑞斯脸上。

    女术士面无表情，就好像贝伦迪尔口中被背叛，被阴谋暗算的人不是她。

    「您想知道还有谁吗？」

    贝伦迪尔突然仿佛恢复了理智，礼貌地笑了笑：「您想知道在这千疮百孔的远征军中，还有谁答应了我们，要在您力竭之后一起动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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