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窄道!窄道!
第758章 窄道!窄道!
庞大的峡谷,如同大地被一柄开天巨斧生生劈开的伤口,横亘在面前。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直刺入低垂的铅云之中,嶙峋的岩石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未经扰动的积雪,像巨兽冰冷僵硬的脊骨。
仅有一条狭窄、蜿蜒的通路在谷底延伸,同样被皑皑白雪覆盖,只在少数岩石背风处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和碎石。
风在这里变得尖利而诡异,穿过嶙峋的岩隙,发出忽高忽低、如同呜咽又似嘲笑的呼啸。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分辨不清来源的、非人的嚎叫或窸窣声,在空寂的峡谷中被放大、拉长,更添几分令人不安的森然。
就在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苍白峡谷中,两个渺小的身影正艰难跋涉。
走在前面的,正是在多杜拉克远征军中失踪数日的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
他那一身华丽的贵族猎装早已不复光鲜,沾满了泥点、雪沫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暗色污渍。
原本梳理整齐的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边,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著浓重的阴影,嘴唇因寒冷和脱水而干裂。
唯有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燃烧著某种近乎疯狂的偏执,死死盯著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峡谷深处。
他手中紧握著一根似乎临时削制的、顶端镶嵌著黯淡魔法水晶的探路杖,每走一步,都深深插入积雪,试探著下方是否坚实。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这卫士的盔甲上布满划痕与污迹,呼吸粗重,面甲掀起一半,露出的半张脸写满了疲惫与警惕。
他一手持盾,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自光不断扫视著两侧高耸的崖壁和前方看似平静的雪地,仿佛随时会有可怖之物从中扑出。
「贝伦迪尔阁下,」亲卫的声音沙哑,带著竭力压抑的喘息,「我们————是不是该找地方休息一下?」
「这峡谷感觉————不太对劲。而且我们离开队伍太远了。」
贝伦迪尔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休息?在这里?你想成为那些东西的夜宵,还是冻僵的雕像?」
天上飘落的雪,不知何时已变得绵密厚重,每一片都大如鹅毛,沉沉地自铅灰色天幕坠落。
气温骤降,呵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又在须臾间化作细碎的冰晶消散。
哈气成冰。
守卫不说话了,他知道贝伦迪尔说的没错,在这个地方停下来休息,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又漫长跋涉了不知多久。
守卫感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意志搏斗。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愈发沉重的窒息感。
不能再走了。
这个念头在守卫的脑中轰鸣,比峡谷里的寒风更刺耳。
一切都透著诡异。
贝伦迪尔在离开营地前一夜,带著他们几个亲卫神神秘秘地布置了一个小型仪式,用的材料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仪式完成后,这位法师老爷就像被什么东西催著魂一样,不顾劝阻,一头扎进迷雾,朝著一个远离远征军的方向疾行。
他们被迫跟上,然后————便是接二连三的减员。
一次看似寻常的浅滩渡河,水下突然伸出的惨白骨手拖走了一个。
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沼泽巫婆,又用石头砸死两个。
过程快得来不及反应,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活生生的同袍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去了,仿佛多杜拉克只是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嗝。
别说尸体?
连片衣角都没能捞回来。
现在,只剩下他了。
「不行,绝对不能再前进了。」守卫心想。
他是王国之剑的骑士,效忠的是瑞达尼亚的王冠与律法,领取的是王国的薪饷,不是眼前这个法师老爷的私兵,更不是罗格里德斯那个已经丢了封国、如同丧家之犬般家族的领民。
团长马格努斯的命令清晰明确:护送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去完成一次「必要的联络」,确保这位贵族子嗣的安全,然后尽快归队。
任务里可没有一个字提到要深入多杜拉克这片被诅咒的山谷腹地,更没说要走进这条看一眼就让人心底发毛的鬼峡谷。
恐惧混合著愤怒,还有对死去同僚的愧疚,在他胸中拧成一团冰冷的铁块。
他看著前方贝伦迪尔那固执的背影,又望了一眼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幽深的峡谷,猛地打了个寒颤,连牙齿都似乎磕碰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正打算开口——
就在这时,前方的贝伦迪尔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然后,在守卫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贝伦迪尔缓缓摊开了他一直紧握的左手。
掌心之中,躺著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物体。
它通体漆黑,质地看起来像是黑曜石,但表面却有著虫类甲壳般细密而诡异的纹路与弧度。
在这片以苍白和灰暗为主调的冰雪峡谷里,这块黑色的石头尤为突兀。
守卫喉咙里准备好的所有抱怨和推拒,瞬间被这块充满莫名诱惑力的黑石吸引,被生生咽下。
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眯起眼睛,想要将那石头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完全被那黑石攫住的下一秒——
贝伦迪尔的手指猛然收拢。
「啪。」
一声轻响,干燥而果断。
那只骨节分明、此刻却沾满污渍的手,严严实实地将黑石彻底握在了掌心之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快到了————我能感觉到————就在前面————」
守卫的嘴巴徒劳地张了张,又僵硬地阖上。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透云霄的暴戾长啸,毫无征兆地从头顶铅灰色的浓云深处炸响。
那声音如此尖利雄浑,震得峡谷两侧岩壁上的积雪簌簌崩落。
几乎同时,一股狂暴的乱流自上方席卷而下,并非自然之风,而是巨物俯冲时搅动的死亡气流。
狂风乍起,卷起谷底积沉的雪粉,瞬间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白茫茫雪暴,能见度骤降至几步之内。
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啸叫和狂风骇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任务和法师老爷,连滚爬地扑向最近一处岩壁凹陷,希望能找到那么半点遮掩。
厚重的盔甲此刻成了累赘,让他的动作笨拙不堪。
就在他蜷缩身体,绝望地祈祷那可怕的东西不要发现自己时,视线余光猛地瞥向原本贝伦迪尔站立的位置—
空了。
那片雪地上,只有被狂风吹乱的脚印,贝伦迪尔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瞬间,难以置信的狂喜夹杂著最后的希望涌上心头。
法师!
对了,贝伦迪尔阁下是个术士!
他一定是用了什么隐身法术自己躲起来了!
守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顾不得隐蔽,从藏身的凹处探出头,朝著风雪狂舞的空旷处声嘶力竭地呼喊:「大人!贝伦迪尔大人!隐身术!给我也施一个!求您了!看在诸神份上!!!」
他的喊声在狂风中显得微弱而破碎,被狮鹫翅膀搅起的巨大噪音轻易吞噬。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越来越近、仿佛敲打在心脏上的沉重扑翼声,以及那令人血液冻结的掠食者的气息。
他明白了,自己和王国之剑跟来的其他同僚,从一开始就是可消耗的诱饵,是趟平道路的弃子。
希望迅速转化成被抛弃的暴怒和彻骨的绝望,守卫的呼喊变成了最恶毒的咒骂。
「贝伦迪尔!你这亡国的杂种!你这该死的怪物!诸神会向你降下神罚!诸神会向你降下神————」
咒骂声未落,笼罩头顶的雪雾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猛然撕开。
它,降临了。
那是一头真正的巨兽。
体型远比故事绘本里描绘的更加庞大慑人,展开的双翼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小半个谷道。
它前半身是类似巨型鹰隼的骇人模样,覆盖著铁灰色翎羽的脖颈粗壮有力,锐利如钩的喙部闪著寒铁般的光泽,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
熔金般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纯粹的对猎物的锁定与杀戮欲望。
守卫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为一声短促的的抽搐。
他看到了死亡本身,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降临。
狮鹫甚至没有给他举起盾牌或拔出长剑的机会。
它在俯冲的最后阶段微微调整角度,一只前爪那足以擒拿牛犊的利爪如同出击的攻城锤,精准而狂暴地挥击而下。
「砰!咔嚓——!!」
首先是盾牌,那面陪伴他经历过数次战斗的包铁木盾,像纸糊般被拍得四分五裂,木屑与金属碎片迸飞。
利爪余势未衰,狠狠撞在他的胸甲上。
精钢锻造的胸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破裂声,瞬间向内凹陷,守卫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齐断的恐怖脆响。
剧痛尚未完全传达到大脑,狮鹫的另一只前爪已然探下,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因受击而瘫软的身体,锋利的爪尖穿透肩甲与锁子甲的结合处,深深刺入血肉。
「不————救————」
守卫最后一点意识发出微弱的哀鸣。
狮鹫似乎对这种弱小猎物的挣扎感到不耐,它猛地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啸,扣住守卫的爪子向上狠狠一抡,随即又朝著旁边一块突出的嶙峋岩壁重重掼去。
「轰!」
血肉之躯与坚硬岩石的碰撞声闷哑而残酷。
守卫的惨叫彻底湮灭,身体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嵌在岩壁凹陷里,头盔变形,鲜血从盔甲的每一个缝隙中汩汩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开刺目而迅速冻结的暗红图案。
狮鹫松开爪子,任由那具已然了无生气的躯体软软滑落雪地。
它低下头,用喙部拨弄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猎物是否彻底死亡。
然后,它昂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寂静的峡谷,尤其是在贝伦迪尔消失的那片区域略作停留,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搜寻著什么其他气息。
片刻后,它才再次展开巨翼,卷起漫天雪尘,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啸,随后庞大的身躯扶摇直上,重新没入铅灰色的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峡谷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大雪迅速覆盖那具立刻冰冷下去的尸体。
待那足以撕裂耳膜的扑翼声与掠食者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峡谷上方的云层深处后,又过了许久————
一侧岩壁的阴影里,空气才如同水纹般微微荡漾起来。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的身形从中缓缓浮现,仿佛是从岩石本身中剥离出来。
他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惨白几分,额角沁出冰凉的虚汗,已经结冰,冻在额侧的鬓角上。
刚才维持高阶隐身术并完全收敛气息,对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而言,显然消耗巨大,且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心理压力。
他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大狮鹫离去的方向,眼眸里除了后怕,更翻涌著强烈的惊怒与疑惑。
蒂莎娅·德·维瑞斯————他在心中咬牙切齿。
蒂莎娅·德维瑞斯一定隐藏了什么东西没有说,至少主帅帐篷里,那张多杜拉克的地图肯定是假的,否则远征军营地不会和信中的地点相隔这么远。
早知道如此,他离开多杜拉克远征军后,肯定会多带走些物资和士兵。
不会还没到地方,就已精疲力尽,差点连激活道具的精神力和魔力都没有。
不过这时候,再多加抱怨也没有用。
此刻,他已无退路。
「呼」
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长出一口气,没有向守卫死去的那片染血雪地投去哪怕一瞥。
他只是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再次强撑起精神,口中念诵起简短的咒文。
身体周围的空气光线再次开始扭曲、淡化,将他重新包裹进一层隐匿帷幕之中。
然后————
雪中的一行脚印蹒跚著,挣扎著,继续向峡谷深处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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