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章 罗格里德斯,完了!
第789章 罗格里德斯,完了!
艾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回视线,向著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宣布道:「他死了,被吓死了。」
雪林里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十道目光大著胆子越过艾林的肩膀,投向了那个蜷缩在泥泞中的干瘪身影。
当他们看清贝伦迪尔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发紫的脸,以及那双向外暴突、死不瞑目的浑浊眼球时,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又倒吸了一口冷气。
堂堂罗格里德斯家族的代言人,前不久还于多杜拉克远征军「呼风唤雨」、「搅弄风云」的男巫,竟然在几里开外,仅仅是目睹了那一剑的余威,就被活生生地吓破了胆囊,心悸而亡。
这种近乎荒诞的死法,非但没有让众人感到滑稽,反而将索伊那一剑的恐怖威慑力,在他们的心头无限放大。
连远远看上一眼都会被吓死,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伟力!
众人看向艾林目光中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然而,在这群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权贵中,却有一个人的内心,此刻正经历著从地狱到天堂的剧烈颠簸。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
这位还瘫跪在雪地里的瑞达尼亚术士首领,在听到「他死了」这三个字的瞬间,浑身猛地打了一个极其剧烈的激灵。
死了?
贝伦迪尔这个疯子————竟然就这么死了?!!
阿戈斯蒂诺死死盯著那具已然冰冷的尸体,连呼吸都停滞了整整三秒。
紧接著,狂喜与如释重负,犹如决堤的洪流般,瞬间冲刷他的全身,令他兴奋得战栗,汗毛竖起。
刚才他还在疯狂地绞尽脑汁,思考著该如何把自己从这场叛乱中摘出去。
最令他恐惧的,根本不是什么索伊和蒂莎娅·德·维瑞斯,而是活著的贝伦迪尔!
毕竟,在这场企图暗害蒂莎娅·德·维瑞斯、夺取远征军最高控制权的谋划中,他阿戈斯蒂诺·奥斯汀,是和贝伦迪尔平起平坐的绝对主谋。
如果贝伦迪尔活著,即便蒂莎娅·德·维瑞斯再怎么承诺不追究,也难保群情激奋之下,群起而攻————
但现在————
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压在阿戈斯蒂诺胸口的那座大山轰然崩塌。
时刻悬在他头顶的绞索,随著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最后一口气咽下,彻底烟消云散。
现在。
即便蒂莎娅·德·维瑞斯笃定叛乱中有瑞达尼亚的参与,至少有了一层可以斡旋的空间。
那一切,就都可以谈,无非是代价多寡。
阿戈斯蒂诺与人群中几道视线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松了口气。
「诸神在上!他这是罪有应得!」
前一秒还瘫软如泥的阿戈斯蒂诺,突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从雪地里一跃而起。
他那张刚刚还惨白如纸的老脸,此刻已经极其丝滑地切换成了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不顾自己满身的泥泞与污秽,大步冲到贝伦迪尔的尸体旁,用那双戴著昂贵丝绸手套的手,指著地上的尸体,声音洪亮、义正辞严地在大营中咆哮起来:「这个阴险狡诈的叛徒!他企图谋害蒂莎娅女士,企图颠覆我们的远征,甚至恶毒地诅咒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猎魔人阁下!」
阿戈斯蒂诺转过身,向著艾林和蒂莎娅恭敬地抚胸行礼:「这就是诸神的惩罚!是他那肮脏的灵魂,承受不住索伊阁下如神明般伟岸的正义之剑,最终遭到了反噬!他死有余辜!桂冠银鹰为曾经与这种败类并肩而感到深深的耻辱!」
这番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的表演,在安静的雪林中回荡。
周围的贵族和术士们面面相觑,虽然不少聪明人都在心底暗骂这老狐狸的无耻与翻脸无情,但却无一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反驳。
蒂莎娅·德·维瑞斯冷冷地注视著阿戈斯蒂诺卖力的表演。
这位活了数个世纪的传奇女术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讥讽。
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像欣赏一出拙劣的滑稽戏般,静静地看著这只瑞达尼亚的老狐狸在雪地里翻滚、嘶吼、推卸责任。
她确实不善于政治,但这绝不意味著她蠢笨。
恰恰相反,超凡脱俗的魔法天赋与深不可测的魔力,早已让她有了不去理会这些凡俗事务的绝对底气。
常年驻守在仙尼德岛的她,手里握著艾瑞图萨学院足以左右各国宫廷格局的女术士名单,更垄断著北方很多品类最顶尖的炼金产品。
世俗的王权对她而言,向来只有摇尾乞怜与拼命拉拢的份,根本没什么值得她去惦念的权力。
她不善于政治,纯粹是因为不屑。
但当她真正受到触动,想要去洞悉这一切时,她相信自己比任何政客都更快地学会权谋的本质。
她只是需要————
一个合适的老师。
而另一边,年轻的艾林自始至终平静如渊。
他没有因为阿戈斯蒂诺那慷慨激昂的「倒戈」陈词,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直到——
「艾林,你觉得该怎么处置阿戈斯蒂诺呢?」
一道极其隐秘的传音法术,突兀地在艾林的脑海中响起。
艾林微微一愣,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蒂莎娅·德·维瑞斯。
透过那双深邃的眼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女术士态度上极其微妙、却又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没有再像几个小时前那样,用一种大人物看待潜力学徒、或是长辈庇护晚辈的审视目光来看待他。
此刻的蒂莎娅,眼神中透著一种绝对的平等,甚至隐隐带著几分真心求教的低姿态。
她在向一个十四岁的猎魔人,征询决定远征军高层生死的政治意见。
这种突如其来的角色转换,让艾林感到一丝不适应。
但他很快便敛去了眼底的异色,借由猎魔人敏锐的感知,在脑海中条理清晰地回应道」暂时搁置他,蒂莎娅女士。」
「搁置?」蒂莎娅本能地反驳,「这只老狐狸是谋划暗害我的主谋之一。现在整支远征军的心理防线已经被索伊彻底击溃,正是以谋逆罪将他顺势除掉的绝佳时机。」
「一旦让他缓过神来,活著回到崔托格,有了拉多维德四世的庇护,再想光明正大地动他就难了。」
「留著这条毒蛇,终究是个隐患。」
艾林面色不改,自光随意地扫过阿戈斯蒂诺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剖析道:「远征军中出身瑞达尼亚的术士不少,除了桂冠银鹰之外,还占了相当一部分。」
「更别说王国之剑方才奋不顾生的表现————」
「现在杀了他,只会逼迫剩下的几百名瑞达尼亚术士与骑士为了活命而狗急跳墙。」
「多杜拉克需要每一份能够争取的力量,他们的阴谋已经破产,接下来会比任何人都安分,而且离开多杜拉克之后,也可以让他们去对付罗格里德斯家族残存的势力————」
蒂莎娅·德·维瑞斯若有所思:「所以————」
「所以既不要当场发难,也绝对不要给他任何既往不咎」的承诺。」艾林总结道。
听完这番滴水不漏的剖析,蒂莎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后,这位传奇女术士在心底极其复杂地叹了口气,称赞道:「艾林,你是真的不错。」
随后不等艾林的回应,蒂莎娅·德·维瑞斯的眼睛,重新聚焦在了现实。
而此时的阿戈斯蒂诺·奥斯汀,依旧保持著那副痛心疾首、忠肝义胆的滑稽姿态,像一只极力向主人展示忠诚的哈巴狗,眼巴巴地望著这位传奇女术士,企图从她的口中得到哪怕一句口头的赦免。
然而,蒂莎娅甚至连半个音节都没有施舍给他。
她就这么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迈开优雅的步伐,从半跪在贝伦迪尔身旁的阿戈斯蒂诺一侧径直走过。
镶嵌著红宝石的长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连一片衣角都不曾擦过这位瑞达尼亚术士首领的肩膀。
阿戈斯蒂诺那张慷慨激昂的老脸瞬间僵在了半空,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蒂莎娅没有再理会身后那群战战兢兢的瑞达尼亚人。
她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一处高地上,手中法杖猛地顿入积雪。
伴随著魔力的激荡,女术士那清冷、威严的声音,犹如隆冬的惊雷,瞬间炸响在整座远征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嗡!」
「全军听令!」
「多杜拉克的窄道已经打通,前锋的英雄们为我们斩杀了强大的巨兽!」
「现在——立刻拔营!收拾辎重,列阵挺进!」
这道夹杂著魔力威压的命令,瞬间打破了营地里凝固的死寂。
那些还沉浸在神明伟力震撼中的士兵、骑士与术士们,犹如大梦初醒般,立刻爆发出惊人的执行力。
拔钉、拆帐、套马————整个雪林瞬间沸腾了起来。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拖延半秒。
而在下达完开拔的指令后,蒂莎娅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后的艾林身上。
尽管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猎魔人刚才展现出了足以令老辣政客都感到胆寒的城府,还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
但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的眼中,艾林神色里那一抹被死死压抑的焦灼,依然无所遁形。
终究还是个孩子————蒂莎娅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一些。
她微微侧首,向不远处一名正牵著战马、满脸敬畏的王国之剑骑士招了招手。
「把你的马让出来。」蒂莎娅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
骑士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将那匹浑身没有一丝杂毛、极其神骏的北境战马牵到了艾林面前,甚至恭敬地替他拉住了缰绳。
蒂莎娅看向艾林:「去吧。大军开拔和清理残局还需要时间,但前线那些创造了奇迹的人,此刻或许更需要他们最信任的亲人。」
艾林微微一怔。
他深深地看了蒂莎娅·德·维瑞斯一眼,没有矫情地推辞,利落地翻身跃上那匹高大的战马,握紧了粗糙的缰绳,对著蒂莎娅极其郑重地微微颔首:「多谢,蒂莎娅女士。营地这边,就拜托您了。」
话音未落,少年猛地一磕马腹。
「希律律一「,伴随著一声清脆的马嘶,神骏的北境战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满地泥泞与积雪中扬起一阵飞雪,撞破了凛冬的寒风,向著那道依旧残留著凛冽气息的窄道,绝尘而去。
凛冬的狂风在耳畔疯狂呼啸,夹杂著冰冷的碎雪,如同细密的刀片般刮擦著少年的脸颊。
神骏的北境战马在积雪的林道上发力狂奔,马蹄翻飞,将一截截被冻僵的枯枝踩得粉碎。
艾林伏在马背上,湛蓝的竖瞳死死盯著前方那道被剑气强行劈开的云层裂隙。
尽管他的心底早已燃起了焦灼的烈火,恨不得立刻飞到那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去确认索伊、埃兰等人的伤势,但在极寒冷风的刺激下,他迅速冷静下来,飞速复盘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很清楚,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滑稽的暴毙,绝不是一个结束。
恰恰相反,这只是一个更加血腥的开端。
就在刚才那场未遂的叛乱中,当贝伦迪尔催动那颗诡异的古神祷石、妄图发动无差别攻击将所有人拉下水的那一刻起————
在场的每一个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一无论是瑞达尼亚的王室与大贵族、泰莫利亚的权贵,还是术士兄弟会都已经自动成为了罗格里德斯家族不死不休的死敌。
只要这支多杜拉克远征军中,有人能活著离开这片冰原————
哪怕只有极小的一小部分人,甚至是几个无足轻重的传令兵把消息带回马里波,罗格里德斯家族将面临整个北方大陆最恐怖的血腥绞杀。
所以对贝伦迪尔和罗格里德斯家族来说,这是一场根本不留任何退路、代价极其高昂的豪赌。
艾林紧握著粗糙的缰绳,在心底剖析著贝伦迪尔的疯狂举动。
他从来都不觉得,贝伦迪尔真的是个丧失理智的疯子。
他不可能看不出这个计划中,那大到足以吞噬整个家族的致命风险。
不可否认,涎魔确实强得离谱,仅凭纯粹的肉体力量就能让远征军先锋陷入绝境。
贝伦迪尔手中那块祷石,操弄人类心绪、引爆内乱的能力也确实堪称诡谲防不胜防。
但————想仅仅靠这两样东西,就让数千名精锐组成的远征军在多杜拉克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不留————
艾林摇摇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远征军的凡人军团在内乱和巨兽的夹击下彻底崩溃,可那些在荒野中生存能力极强、对危险有著野兽般直觉的猎魔人呢?
他们打不过涎魔,难道还逃不掉吗?
更别提蒂莎娅·德·维瑞斯了。
这位活了几个世纪的传奇女术士,或许在世俗的政治斗争与站队中显得有些迟钝和傲慢,但艾林绝对不相信,一个站在北方魔法巅峰的活化石,手里会没有几种足以在绝境中逆转生死的底牌。
只要漏掉一个活口,罗格里德斯家族就得万劫不复。
这种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的计划,简直就像是失了智的蠢货才会做出的抉择。
以贝伦迪尔的城府,绝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
艾林微微眯起竖瞳,任由狂风将他的额发向后吹乱。
「除非,在我们于多杜拉克艰难跋涉的这几个月里,外界的罗格里德斯家族,已然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只有深陷死局、脖子已经被绞索勒紧的赌徒,才会闭上眼睛,将所有仅剩的筹码全部推向那个风险最大、但也可能瞬间翻盘的数字。
他们可能别无选择。
他们或许无法在当下这个稳定的政治博弈中存活,只能在这个被大雪封死、消息隔绝的山谷里,利用涎魔和内乱,进行最后一次疯狂的赌局。
然后等远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出去,再借桂冠银鹰和王国之剑的存在,借贝伦迪尔这个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之口,在北方大陆掀起一场互相猜疑的政治风暴。
最好让本就有世仇的瑞达尼亚与泰莫利亚再度陷入战乱,再左右逢源。
这不是没可能的。
远征军中蒂莎娅·德·维瑞斯虽然在泰莫利亚中立,但艾瑞图萨的女术士早已渗透进了泰莫利亚各个贵族的顾问、家庭教师、商会等职位,甚至不少贵女本身就是女术士。
一旦远征军全军覆没,军队中还有瑞达尼亚如此明显的插手,泰莫利亚的国王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更何况————
梅里泰莉还有一支祭司团跟随著远征军————
以梅里泰莉神教的在北方大陆的影响力,这场事件对泰莫利亚的国王而言,甚至不是麻烦,而是机会。
还真别说,一旦让罗格里德斯成功了,再另外谋划一番,战争还真是最有可能的结果0
当然现在,这样的可能性已经消失了。
至于谁让罗格里德斯不得不拼死一搏————
「是薇拉吗?」
艾林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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