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1章 胜负判定


三十米跑过去至少要四秒。

四秒足够被二楼的射手从两个方向各打至少三个点射。

死路。”

方岩在北侧也遇到了同样的困境。

他试图用烟雾弹遮蔽视线——但手头的训练烟雾弹在这个气温下燃烧不充分,烟雾浓度不够,而且海风吹得厉害,烟刚拉起来就被风吹散了,在仓库北侧的空地上形成了一道薄薄的灰色雾带,像一床被撕烂的纱布,根本遮不住任何人的视线。

“烟雾没用。

风太大。”方岩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挫败感。

岳鸣在铜像后面沉默了。

常小北在钟楼上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从三百五十米外的制高点上,他看到了中间仓库的全貌——方岩在仓库北侧被压在码头设施后面,段景林在南侧被压在叉车后面,两个人的位置都在二楼火力点的覆盖范围内,但两个人又都恰好卡在了射击死角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死,停在原地又没法进攻。

这是一个完美的防守阵型。

高个平头用不到五个人守住了最后一个据点,而华国队在外面虽然还有至少五个能打的人,但进不去。

但常小北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中间仓库的屋顶不是平的。

仓库的屋顶是双坡顶,坡度大概三十度,上面铺着暗红色的陶瓦。

瓦片很多已经碎裂了,露出下面的木结构屋架。

屋顶靠东侧的位置有一个突出的天窗——天窗的玻璃也碎了,只剩一个木质窗框,窗框的尺寸看起来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他在瞄准镜里盯着那个天窗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按下了话筒。

“岳鸣。”

“说。”

“仓库屋顶。

东侧天窗。”

岳鸣顿了一下——他在脑子里调出中间仓库的卫星图。

屋顶结构、天窗位置、内部空间分布。

三秒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在频道里。

“天窗下面是仓库二楼的东侧隔间。

东侧隔间在法国队防守阵型中是死角——他们的射手一个在东南角,一个在西北角,东侧隔间在两个人之间。

进去之后往西穿过一个门洞就是二楼大厅,法国队的指挥位就在大厅最里面。”

“给我火力掩护。”常小北说。

他已经从钟楼的楼梯往下走了,脚步很快,石阶上传来他军靴快速踩踏时发出的密集回响。

“你要怎么上去?三层楼高,外墙是花岗岩,没有附着点。”岳鸣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接近担忧的东西。

“从旁边的烟囱上去。”常小北跑出了钟楼侧门,重新钻进了渔村巷道的阴影里。

他的声音在跑动中通过话筒传出来,气息不稳,但咬字很清晰,“中间仓库北侧外墙旁边有一根砖砌烟囱,烟囱离仓库屋顶的最近距离大概两米。

我可以从烟囱爬到和屋顶齐平的高度,然后跳过去。”

岳鸣沉默了一秒。

跳过去——从一根三层楼高的烟囱跳到三十度的陶瓦屋顶上,在零下十度的气温里,陶瓦的表面可能结着薄冰。

落点如果踩碎瓦片,整个人会掉下去。

如果跳的力度不够,够不到屋顶边缘,就会从十米高的地方摔到冻硬的地面上。

“你确定?”岳鸣问。

“我见过秦渊跳过。

在国内训练的时候。

四层楼,两米五的间距,他从消防梯跳到对面屋顶,落地后零点几秒内就进入了射击姿态。”常小北跑到了一个巷道的拐角,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他的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然后被风吹散。

“他说过,不是他一个人能跳。

是所有人都能跳。

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

岳鸣没有再问。

他按下话筒,对所有人下达了最后一个火力掩护指令:“方岩、段景林,从现在起持续向中间仓库窗户射击。

不要停。

打不中没关系,让里面的人不能抬头,不能转移射击位置。

常小北要从屋顶进去。”

方岩的枪声先响了。

然后是段景林。

两支枪从南北两个方向对着中间仓库的窗户持续射击,子弹打在花岗岩墙壁上,打在窗户周围的砖缝里,碎屑纷飞。

二楼的法国射手被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们知道外面的突然开火不正常,这种不要钱的打法不像是突击,更像是掩护。

他们在窗户后面的掩体里用无线电向高个平头报告——外面在疯狂开火,可能是要强行突破。

高个平头把他们稳住了——不要慌,守住位置,他们冲不上来。

他的判断是对的——从地面确实冲不上来。

他的判断同时也是错的——突破不在他看得到的方向。

常小北沿着渔村巷道摸到了中间仓库北侧。

烟囱就在他面前,是一根方形截面的砖砌烟囱,大概一米见方,高度比仓库屋顶还高出两米左右。

烟囱表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凸出的砖沿——原本是装饰性的,现在变成了天然的攀爬附着点。

他把枪背在背上,战术手套的掌心部分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手指在低温下有些僵硬,但活动关节还没有完全失去灵活。

他往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搓了两下,然后抓住烟囱砖沿,开始往上爬。

爬烟囱的感觉和爬训练墙完全不一样。

训练墙是平的,有预先设计好的攀爬点和安全绳。

烟囱的砖沿很窄,最宽的地方也只够放三个手指的指尖。

砖块表面在低温下冻得很硬,手套的防滑橡胶颗粒在冰面上失去了大部分摩擦力。

他的胶靴踩在砖沿上,每一次发力往上窜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砖沿上的冰层被踩碎时发出的细微碎裂声。

冰渣从高处掉下去,落在地面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爬到和仓库屋顶齐平的高度时,他停了下来。

胸口贴着烟囱壁,大口喘息。

烟囱壁的砖缝里长着一丛干枯的地衣,灰绿色的,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转头看了一眼仓库屋顶——天窗就在烟囱的右侧下方,水平距离大概两米,垂直高度大概下降半米。

屋顶的陶瓦上覆盖着一层薄雪,雪下面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瓦面。

陶瓦的表面是弧形的,落脚的稳定性很差。

两米。

秦渊跳的是两米五。

他必须跳过两米。

他把左脚踩在烟囱的一个砖沿上,右脚找到另一个着力点,身体在烟囱上蹲成一个压缩了的弹簧。

吸气。

数到三。

起身。

蹬腿。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很低的抛物线——从烟囱到屋顶边缘,他的胶靴踩在了陶瓦上。

陶瓦在脚掌落下的瞬间发出咔嚓一声碎裂声——不是整片瓦碎了,是瓦面上的一层薄冰被踩碎了,冰片裂成了蜘蛛网形状。

他的重心往前倾斜了一下,整个人往屋顶斜面上滑了大概十厘米,右手本能地往前一撑,手掌按在了屋脊的木结构上。

木头上覆盖着一层冻硬的苔藓,粗粝而冰冷,但结实。

他稳住了。

没有掉下去。

他蹲在屋顶上喘了两口气。

心率和呼吸都很快,但他没有允许自己多喘一下——天窗就在前方三米。

他弓着腰踩着屋脊走过去,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屋顶的木结构支撑梁上方——踩瓦片会碎,踩在梁上不会。

走到天窗旁边,他单膝跪在屋脊上,往天窗里面看了一眼。

下面的空间不大,是一个堆满杂物的隔间。

旧渔网、铁皮桶、一摞发霉的账本。

隔间西侧有一个门洞,门洞里透出灯光——是法国队的便携照明灯。

他能听到门洞另一头有人在说话,是法语,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克制但急促。

高个平头在指挥。

常小北从天窗钻进去,双手抓住窗框下沿,身体悬挂在空中,然后松手落地。

落地时膝盖弯曲,胶靴踩在木头地板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很轻,没有引起外面的注意。

他蹲在杂物堆后面,透过渔网的网眼往外看。

门洞另一边就是二楼大厅,他能看到高个平头的背影——那个剃着极短平头的后脑勺,正站在大厅最里面的桌子旁边,桌子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仓库平面图,旁边放着一台便携无线电。

他在对图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指,旁边站着两个队员,都在看着他的手指看。

两个角窗的射手不在他身边——他们还在窗户后面应对方岩和段景林的压制火力。

大厅里除了高个平头之外只有两个人。

常小北数了一下——加上两个射手,中间仓库里最多剩五六个人。

高个平头的指挥能力再强,也只剩这么多了。

常小北从杂物堆后面站起来,走出了门洞。

他的枪口抬起来,瞄准了高个平头的后背。

“别动。”他用英语说。

高个平头的肩膀僵了一下——但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包括常小北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他没有举手投降,而是迅速往右侧闪身,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已经连续战斗了将近两个小时的人——那是常年高强度训练刻进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比大脑的理智判断更快。

常小北的反应也快了一拍。

他在高个平头闪身的瞬间开了第一枪,子弹擦着高个平头的左臂飞过去,打在了桌子的木质桌沿上。

高个平头的手枪也举起来了——他是在闪身的同时出枪的,身体姿势不是标准的射击姿态,而是在倾斜状态下打出了一发应急射击。

子弹从常小北右肩上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木头板壁上,木屑炸开。

两个人都在移动中开枪,都不在最佳射击姿态,但两个人的枪口都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找到了对方的大致方向。

常小北的第二枪是在自己往左侧横向移动了半步之后打的。

这一步不是计划好的——是他的身体在看到高个平头闪身时自动做出的横向切位,把两个人的对射角度从直线变成了斜线。

直线对射比的是谁枪快,斜线对射比的是谁移动中打得更准。

这一枪打中了高个平头的胸口——感应器亮了。

高个平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闪烁的红灯。

他的枪还举着,手指还放在扳机上,但已经不能再扣了。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枪收进枪套,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的运动都是受控的。

他抬起头看向常小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高个平头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懊恼,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困惑。

一个三天前连运输艇挂机都启动不了的内陆步兵,现在站在他面前,握枪的姿态稳定得像磐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只是用法语低声说了一个词,常小北没听清,站在旁边的法国观察手听到了——观察手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那个词的意思是——不可能。

随后,大厅里另外两名法国队员在短促交火后被段景林和方岩从楼梯口冲上来包围。

感应器震动了两次。

战斗结束。

观察棚里,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中间仓库二楼——高个平头胸口的感应器红光在热成像画面里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颗在灰色海洋里沉浮的红色浮标。

常小北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摊着地图的桌子,地图的边角被刚才的子弹打穿了一个洞。

法国队联络官从屏幕前转过身,看向秦渊。

他的嘴唇动了动,第一次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他转向坐在最前排的演习总指挥——一个头发花白的比利时将军。

将军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演习规则手册和一个银色的铃铛——摇铃意味着对抗结束,胜负判定。

比利时将军没有立刻摇铃。

他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架在鼻梁上,重新看了一遍对抗数据——红方战损比、蓝方战损比、阵地占领比例、时间节点。

每一项都是客观的,每一项都是不可辩驳的。

他把老花镜推回额头上,拿起铃铛摇了一下。

铃声在观察棚里回荡了大概三秒。

清脆的,金属的,不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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