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欲定权柄
开元一千二百二十八年,冬。
周庭治下,白幡如雪。
镐京城中万户缟素,城门大开三日,檐角悬白绫,坊市停业,酒肆落幔。
丧讯自闲水庭传出,八百里急符碎裂于各郡上空,金字化作碎光洒下。
镇南关主帅,人道真君周修稷,道寿而终。
周芷秋更下旨,敕封追谥镇国武烈,于周庭各地建祠立庙,永享香火。
消息传至边关,镇南关城头大戟下,李戡等一众守将往北而跪,铁甲碰地,余音久久不散。
钟岳站在大戟旁,伸手握住戟杆,沉寂颓然。
而在周庭南境偏远边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蹲在城墙根下,手里攥着那张抄来的讣告,嘴唇抖了半天,才对身边扛锄头的儿子悲泣开口。
“当年妖潮那会儿,南境千里涂炭,是将军带着人杀过来,大破妖邪……”
“那年你还在你娘肚子里。”而其儿子放下锄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黄纸,点了下头,便又将锄头扛上肩,往城外走去。
老卒望着背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城中茶馆里几个年轻修士端着茶碗闲聊,有人提了嘴那个周将军没了,旁边的人嗯了一声,转头便继续讨论哪家丹铺的丹药便宜几分……
太平养人,却也磨人。
城器碧光笼庇百十年,尤其是近几十年太平昌盛,以至于妖邪袭扰对这些生于盛世的后生而言,不过是旧记传闻。
他们不曾见过百万百姓南迁时沿途饿殍,也不曾听过妖潮碾城时的恐怖。
对他们来说,镇南关便是南境这道墙,一直在,也该一直在。
至于是何人镇守,却没那么重要……
……
闲水庭正殿
周芷秋独坐案前,殿门紧闭,侍从退尽。
万方社稷印搁在案上,印面山河纹路明灭流转,三道帝影巍然矗立其中,比先前壮盛了不止倍余。
而在社稷印右侧,却有六枚兵符悬定排开。
居中那枚最大,赤金通体,军阵纹路如铁骑列阵,杀伐之气虽被器纹牢牢锁住,但偶尔还是有丝缕倾泻,震得案面嗡嗡作响。
这也便是周元一以周修稷伐兵道蕴铸就的兵符,更为其定名:上庭镇兵符。
而在上庭镇兵符两侧,则环绕着五枚更小的兵符。
每一枚不过寸许,器形各异,似虎踞、鹰举、蛇盘、熊伏、龙蜕。
五符通体暗金,纹路远不如上庭镇兵符精密,灵光也孱弱得多,勉强只有玄丹一转上下的威势,同真正的至宝相比,更像是匠人未完工的毛坯。
但周芷秋盯着这五枚兵符,眼底却是掩不住的炽热。
而这也便是她以上庭镇兵符为基,引人道洪流浇灌祭炼出来的人道宝器:五军御兵符。
虎符主前军攻伐,鹰符主斥候游弋,蛇符主暗卫巡查,熊符主城防镇守,龙符主总督调度。
五符同上庭镇兵符勾连为一体,如子母相依。
持符者可承人道加持,统御一方军伍,玄丹修士持之,战力至少拔高一到两转。
虽然当下五符威势孱弱,就连上庭镇兵符本身也不过玄丹五转,远做不到镇庇一方的地步。
但人道洪流日夜灌注不息,周庭天命昌盛,假以时日,这六枚兵符的威势也必将水涨船高。
待到五符各自壮盛到一定程度,她便可将其封赐下去,授予大将,各领军伍,坐镇一方山河。
如此一来,便是没有天君时刻庇佑,便是玄丹求证艰巨,周庭也能凭五军分镇之势,拒妖邪于关外。
念至于此,周芷秋轻挥衣袖,那周遭兵符、万方社稷印便遁入穹顶那金煌洪流之中,为其中澎湃激流祭炼滋壮。
其则起身走到一方舆图前,灯火映着周庭万里山河,城器星罗棋布,碧光勾连如网。
望着舆图看了许久,自镐京挪到镇南关,又从镇南关扫过西境、东境、北疆,心中也若有所思。
兵符管的是军伍,可周庭这么大的摊子,军伍只是其中一条腿,而非全部。
而在舆图正下方案面上,还积压着厚厚奏札。
每一份都是各郡递上来的积压急务,厚厚一摞,分门别类。
有的报田亩荒废,粮产不足;有的报道院门槛抬高后生员锐减,偏远郡县连教习都凑不齐;有的则是言说城器扩建所需石料,灵材短缺,工事拖延;亦或是上告各地宗门私收门徒,绕过朝廷禁令……
一桩桩,一件件,全堆在她面前。
这些事情,放在以前,各郡属官自行处置,遇到棘手的往上递,闲水庭批个条子打回去,如此反复。
效率极低,推诿扯皮,权责含混。
而这根子出在哪里,她心里也清楚。
人道属官之法,是周曦越夫妇那一辈人道真君先贤们推演开创的,其本质便是将人道权柄分润于下,令属官代天子治一方。
这套法子,可以说是粗犷得近乎原始。
说白了,就是帝王一道旨意下去,权柄如水泼出,一品大员同七品末吏用的是同一套人道加持,区别只在灌注多少,军务、民政、刑狱、学政统统搅在一处,属官身兼数职,权责不清。
在人道初起之际,自然可行,毕竟那时候道统初起,内忧外患,能有人道治理、庇护一方就是天大倚仗,哪顾得上精细。
可如今周庭治下数十万万人口,城器百余座,宗门道院遍地,军伍,农桑,工事,教化,刑律,千头万绪搅在一锅里,还靠单一属官统治一地,就全然不行。
属官权柄含混,上下推诿,巡守修士归巡天司管,粮饷却要同地方衙门扯皮,偏远郡县的灵田开垦同矿脉勘探搅成一锅粥……
对于这一点,她早就想大刀阔斧改上一通,但一直没有路子。
而上庭镇兵符祭炼成功,倒是给了她足够底气。
既然兵符能将人道军伍之力独立抽出、那封赐专人统御,那民政、刑狱、学政、农桑、工造,也未尝不能如法炮制,便是其中艰巨,也可谋之。
念至于此,周芷秋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绢帛上落下几行字。
兵部:统军伍,武备,边防。
户部:辖田亩,赋税,人丁,粮仓。
工部:督造城器,修桥铺路,灵材调拨。
礼部:掌科考,教化,道院选拔,祭祀典仪。
刑部:主刑律,缉捕,巡天司调度。
吏部:铨选官吏,考绩,升黜。
……
几行小字落在绢帛上,墨迹尚湿。
其搁下笔,盯着那些字眼看了许久,又在礼部后面添了一笔。
各方道院,宗门传法授徒,须经礼部核准,统归朝廷道统。
笔尖停驻,却又划去统归二字,改为督御。
毕竟,虽然她为朝廷之主,但治下万方也非一姓,且盘根错节,道统为基,自不是一朝一夕能统御归化的。
殿中灯火摇曳,窗外夜风裹着镐京城内的烟火气倾泻其中。
周芷秋也将那方绢帛收好,塞入袖中,转身走回案前。
而在其头顶,万方社稷印上的三道帝影巍然不动,山河纹路流转如生。
那尊金甲虚影矗立在最右侧,手持长戟,面容虽模糊,却似在向她颔首。
周芷秋望着那道身影,轻声开口。
“叔祖,您以命铸了这山河根骨。”
“至于这往后经络延传,芷秋也想一试。”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应答。
唯有社稷印上山河纹路明灭而逝,三道帝影同时亮了几分,旋即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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