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9章 深夜对戏,蒙嘉彗的又一次沦陷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蒙嘉彗正窝在沙发里,那本从香港带过来的小说搁在膝盖上,她读到中间某一段正入神,忽然那阵子铃声响得又急又脆,把她从书页里拽出来。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话筒,动作稍微大了点,书从膝上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低头瞥了一眼,书页摊开着扣在地上,但她没顾得上去捡,先把话筒贴到了耳朵边。
“喂?”
电话那头是陈浩。
声音跟白天在片场的时候不太一样,白天他说话带着工作状态里那种清晰利落的劲儿,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净,现在听起来轻了一些,嗓子眼里压着一点熬夜特有的那种蒙蒙的鼻音。
他说:“王导对第四十八场那段戏的台词提了修改意见,卫斯理和白素在老宅告别那场,你记得吧?我刚刚按她的意思重新改了一版,你要不过来一起看看?我在主楼书房。”
蒙嘉彗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绕着自己垂在肩膀前面的一缕头发,指腹捻着发尾。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的光把草坪照得一片暖黄,夜色已经完完全全落下来了。
她知道时间不早了,白天在片场耗了一整天,脑子里的弦绷到现在其实已经有点松了。
但她几乎没有让那段犹豫在脑子里多待。
“好,”她说,“我换件衣服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把话筒搁回去,从沙发上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棉的,穿了一整天了,领口有一点点松垮,下摆盖在大腿中间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想了两秒钟,考虑着要不要换件正式点的衣服,或者至少换条裤子,穿这身出去总觉得有点太随便了。
但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电话里陈浩的声音听着就挺随意的,没有那种正式商量的架势,倒像是临时起意抓个人过来搭把手。
她拢了拢头发,把散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从门口衣帽钩上拿了一件薄开衫披在肩上,脚上穿的还是拖鞋,踩着就出了门。
夜里的陈园很安静,那种静不是死寂,是活着的静——草丛里有秋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隔着几步距离就换一种腔调,但那些声音都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散在空气里变成一层薄薄的底色。
人工湖面上亮着月亮和几颗星星的倒影,水面偶尔被风撩一下,那些影子就碎成一片细细的光点再慢慢聚拢回来。
蒙嘉彗走在碎石路上,拖鞋底踩着那些小石子,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在这么静的夜里她觉得自己走路的声音特别清楚。
她步子迈得快,从自己的小楼穿到主楼那段路她白天也走过很多回了,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七八分钟的脚程她大概五六分钟就走到了。
主楼的门没锁,她伸手一推就开了。
门厅里亮着一盏小壁灯,光线昏昏的,但她对这个地方太熟了,闭着眼也能摸到楼梯口。
上了二楼,走廊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她踩着那片软绵绵的地面往书房的方向走,远远就看到门是敞着的,暖黄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铺在外面的地毯上,像在地上泼了一滩融化的蜜。
她走到门口,陈浩正伏在书桌上。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喉结下面那一小片皮肤。
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那段前臂线条被台灯从侧面照过去,肌肉和筋骨的轮廓清清楚楚的。
他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在摊开的稿纸上写字,写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弓着,肩膀往前倾,脑袋低下去的时候几缕头发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毛的位置。
他偶尔会抬手把那几缕头发往后撩一下,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一拨,但写了不到两行那几缕又不听话地滑回来了。
他也没再管,就那么垂着,由着它们在眼前晃来晃去。
听到她脚步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宽松家居服和脚上的拖鞋上的时候,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就是唇角往上抬了抬,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像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但又觉得挺合理。
“来得挺快。”他说,伸手拍了拍旁边那把扶手椅的坐垫,“坐。
给你看看新改的版本。”
蒙嘉彗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这把扶手椅跟书桌挨得近,她坐下来之后跟陈浩之间的距离也就一臂多那么一点,两个人头顶上方是同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的光,光把他们俩圈在一个不大不小的暖色光晕里面。
她闻到了一点他身上的气味,淡淡的,可能是洗衣液或者别的什么,混在纸张和墨水的味道里,不太明显。
她没让自己多想,把注意力拉到陈浩递过来的那几页稿纸上。
稿纸上的字迹带着很明显的临时手写痕迹,不是那种誊清誊好的工整版本,有好几处词语被钢笔划掉了,上面重新写了新的,有的地方划掉又重写了好几回,箭头标来标去,把纸面弄得有点乱。
但蒙嘉彗一看就明白了——这就是他改稿时候最真实的状态,想到什么写什么,不满意就划掉再来,脑子里转得比笔尖快。
那段戏她太熟了。
第四十八场,卫斯理和白素在老宅门廊下面的那段告别戏,拍了四五天了,王祖娴一直觉得不太对,总觉得白素的情绪差着一层。
原版的台词偏短偏硬,白素就是几句简短的话,拦一下,说两句狠话,让卫斯理走。
但王祖娴的意思是要把白素那层内心的挣扎挖得更深,让她在“我要放你走”和“我不想让你走”之间多晃几个来回,那种矛盾感得让观众看得见摸得着。
新改的稿纸上果然比原来的版本多了好几行,中间多了两段来回拉扯的对白。
蒙嘉彗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她读台词的习惯是默读的时候嘴唇会跟着轻轻地动,不出声,但唇形在微微地跟着每一个字的发音走。
看到其中一句的时候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那句台词写的是白素说“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硌得慌。
她用手指点在那一行上面。
“这里,”她说,“‘你走了我就不等你了’——这句话的语气是不是太硬了?你看前面刚刚有一句犹豫的铺垫,白素说了‘你去吧’,但说的时候声音是颤的,证明她心里本来就矛盾。
这句接上去直接就‘不等了’,情绪跳得太快了,不像是同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陈浩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大概半寸,身体微微倾过来看她指的那个地方。
他的肩膀跟她的肩头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几乎挨着了,他左手撑着桌沿保持平衡,右手捏着那支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那把‘就不等了’换成‘我等不了太久’呢?”他说着在纸上草草写了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蒙嘉彗想了想。
“还是差一点。”她把手从稿纸上收回来,交叉搁在自己膝盖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里,目光没有离开那页纸。
“我觉得白素这个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说她‘等不了’。
她从来都不愿意在卫斯理面前暴露自己有多在乎,她的性格是那种——把情绪藏得很深很深的,就算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嘴上也要撑着。
她应该说‘我会等’,但说完之后立刻把话锋转开,或者加一句什么别的话把前面那句的意思给搅浑了,让卫斯理自己去猜她到底是真等还是假等。
这才是白素,她从来不把底牌全部亮出来的。”
陈浩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页稿纸,眉心微微蹙着,好像在把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把那一整行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两行新的。
他写的时候手腕很稳,笔尖在纸上游走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写得清楚有力。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把稿纸拿起来把那两行读了一遍,嘴唇微微动着,不出声地默念。
然后他偏过头看她。
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你比我了解白素。”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认输的意思,但又像是高兴的。
他那种高兴不明显,就是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蒙嘉彗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笑了一下,伸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又别到耳后去。
“我演了两个月了,”她说,“整天泡在这个角色里,再不了解也说不过去了吧。”
接下来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两个人就着那几页新改的稿纸一句一句地过台词。
碰上语序不顺的地方就停下来一起想怎么理顺,碰到拿不准的语调就一个人先念一遍,另一个人再念一遍自己的版本,念完之后比较哪个更贴合人物在那个瞬间的心理状态。
有时候两个人会同时冒出来同一句修改方案,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声音撞在一起,蒙嘉彗就抬头看他一眼,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一下各自笑一笑,然后低头继续往下走。
也有意见相左的时候,蒙嘉彗觉得这句应该缓着说,陈浩觉得情绪得往上顶一顶,两人你来我往地争了几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争着争着其中一个人就找到了折中的办法,另一个人一听觉得也行,那种小小的争执就这么落下来了。
书房里的台灯把两个人头顶那一小圈照得亮亮的,他们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纸页翻动的簌簌声夹在里面,偶尔安静几秒钟,然后又是一阵低语。
外面夜色的深浅她完全顾不上了,眼睛里就是那几页稿纸、那些钢笔字、陈浩伸过来的握着笔的手,以及她自己的手指时不时点在纸面上某个位置的那一小块触感。
到了后半夜,蒙嘉彗的眼皮开始不听话了。
最初只是每读几行就忍不住眨一下眼,眨得比平时慢,眼皮合上去之后要顿一下才舍得睁开。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使劲把上下眼皮撑开,继续低头看稿。
但那些字在纸上开始有点飘了,黑字在白纸上晃晃悠悠的,她得用力聚焦才能抓住那一行行的笔画。
陈浩正在低头改另外一句,没看她。
她趁这个空当,把手握成拳头抵在嘴唇前面,悄悄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不大,她克制着把嘴巴张开的幅度缩到最小,但打完的那一瞬间浑身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从头顶一直漫到脚底板,她的视线糊了一层,耳朵里陈浩翻稿纸的声音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朦朦胧胧的。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看最后一页。
就看最后一页,然后回去睡觉。
她撑着把那一页看完,字是看进去了,但意思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就散了,她甚至不太确定自己刚看的那几句写的是什么。
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她觉得眼眶上面好像压了两块小石头,每一次眨眼的间隙都比上一次更长。
她靠进扶手椅的椅背里,脑袋慢慢地歪向一侧,枕在椅背边缘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上,那几页稿纸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下去落在膝盖上,她没有感觉到。
她的呼吸开始变了。
从清醒时候那种浅而匀的节奏一点一点变得深了,也慢了,胸口的起伏拉长了间隔。
陈浩写字的钢笔停下来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完完全全沉进睡眠里去了。
陈浩写完一行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停顿了。
他的钢笔握在手里没有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公分的位置,那一滴墨水慢慢聚起来,他没有注意到。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着蒙嘉彗的脸。
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的那个角度,把她的侧脸线条完全暴露在光里。
平时清醒的时候她脸上总带着一点警觉的、收着的东西,不管是镜头前面还是镜头后面,她那双眼睛永远在观察周围,嘴角带着分寸恰到好处的微笑或者抿着,整个人始终处于一种对外的状态。
但这一刻她睡着了,那些收着的东西全都卸掉了。
她的眉毛平平地舒展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细细密密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唇缝是松弛的,嘴角安安静静地耷着,没有刻意控制任何表情。
她跟白天片场里那个白素完全判若两人,没有那种时刻端着的警惕和冷静,就是一个困到了极处、终于撑不住了、放下了所有防备的普通姑娘。
陈浩看了她大概有十秒。
那十秒里他没有动,钢笔尖上那滴墨水终于聚得够大,滴下来落在稿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他也没注意到。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眼睑,从眼睑落到鼻梁的弧度,最后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然后他轻轻地把钢笔搁下了。
搁的时候他把笔杆贴着桌面放平,一点声音都没出。
他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毯,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捏着毯子的边缘抖了一下把它抖开。
走回扶手椅前面,他弯下腰,把毯子从她肩头的位置往下盖。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毯子悬在她身体上方的时候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的,一点一点地往下放,先落在她肩膀上,再从肩膀顺着手臂滑下去,盖到胸口的位置他停了一下,把毯子的边角往下拉了拉,然后弯着腰把两侧的边角塞进扶手和椅垫之间的缝隙里,仔仔细细地掖好。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控制着力度,轻得连毯子落下去的那一点摩擦声都被压到了最低,比呼吸还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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