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三节、荒诞的温情
经过长途跋涉,乌尔夫和他的维京战团终于穿过了波诡云谲的边境线,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领地。
领地里的风带着黑海特有的湿润,夹杂着些许松脂与泥土的清香,让这群在拜占庭帝国的政治泥潭里厮杀了一圈的维京战士们,终于踏实地舒了一口气。然而,乌尔夫的心情却并未完全放松。
回到核心堡垒的第一件事,乌尔夫便亲自带着几名绝对忠诚的维京亲卫,将“斯科莱鲁”——也就是满脸缠绕着布条、诚惶诚恐的利瓦伊副官,秘密送进了一处位于堡垒深处的独立石屋。
这处屋子依山而建,外墙由厚重的花岗岩堆砌而成,只有一扇狭窄的铁窗用于通风。
石屋四周常年有全副武装的维京守卫轮班值守,任何闲杂人等只要靠近一步,迎来的便是北欧长矛的无情攒刺。
“利瓦伊,这就是你接下来的家了。”乌尔夫站在门前,拍了拍冰冷的铁门。
利瓦伊摘下兜帽,透过那层层布条,打量着这个虽然宽敞但毫无自由可言的房间。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干净的床铺、充足的食物、甚至还有不少羊皮纸的书籍。这里的条件堪称优渥,但本质上,这是一处绝对安全的软禁之所。
“伯爵大人,我明白我的处境。”利瓦伊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认命的顺从,“只要我的家人在亚美尼亚是安全的,我就会扮演好这个死人。但是……请你记住,纸是包不住火的,一旦那些真正的走私贩子要面见‘斯科莱鲁’本人,我撑不了太久。”
“那是我的事,你只需要在我想让你开口的时候,用斯科莱鲁的声音说话就行了。”乌尔夫冷哼一声,伸手示意守卫将沉重的铁门紧紧锁死。
处理完利瓦伊的安置问题,乌尔夫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朝着城堡后方的内院走去。刚一踏入内院的草坪,一阵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阴影中传来。
一道巨大的黑影如同一团移动的乌云,带着狂暴的气息猛扑了过来。
“噢,老伙计!慢点!”
乌尔夫哈哈大笑,张开双臂,稳稳地顶住了扑上来的巨狼黑炭。
在亚美尼亚山头争夺战中,黑炭为了保护火炮阵地,被突厥骑兵的长矛刺出了好几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不过,这头体内流淌着北欧凶兽血脉的巨狼,生命力顽强得令人发指。回到领地后,在兽医和充足肉食的调养下,它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长出的灰黑色鬃毛覆盖了曾经的伤疤,显得更加威武。
黑炭兴奋地用大脑袋狂蹭着乌尔夫的胸膛,巨大的尾巴甩得像风扇一样呼呼作响。然而,就在它那湿漉漉的鼻子凑到乌尔夫的袖口、靴子上狠狠嗅了几下之后,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呜噜噜……”
黑炭的尾巴瞬间耷拉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了沉闷而充满敌意的低吼。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乌尔夫,眼中竟然浮现出了一种极度不满、甚至是委屈和质问的情绪。
乌尔夫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地拍了拍额头,他明白了,黑炭作为有着极高灵性的狼王,嗅到了乌尔夫身上残留着其他犬类的味道。那是昨天宿营时,他因为赞赏哈伯德的追踪能力,曾近距离接触并喂食过哈伯德那条长相奇特的细长猎犬。
“你这家伙,鼻子倒是灵得像个税务官。”乌尔夫哭笑不得地揉了揉黑炭毛茸茸的大耳朵,“好吧,别哼哼了,正巧我得给你们介绍一下,以后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
乌尔夫招了招手,示意一直老老实实站在内院入口处的哈伯德进来。
哈伯德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进了院子,他的手里牵着那条四肢纤细、宛如大蜘蛛一般的轻型猎犬。然而,当哈伯德一抬头,看清楚正呲着牙、体型几乎有一头小牛犊那么大的黑炭时,他的双腿顿时一软,整个人彻底呆立在原地。
哈伯德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见如此巨大的恶狼。
在君士坦丁堡的地下斗狗场里,他见过无数凶狠的獒和恶犬,但那些畜生在眼前这头散发着蛮荒丛林统治者气息的巨狼面前,简直就像是温顺的猫咪。哈伯德那棕麻色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一时间不知所措,手心全是冷汗。
“嗷呜——!汪!”
哈伯德身边的细长猎犬虽然体型远逊于黑炭,但身为优秀的猎犬,它同样有着自己的骄傲。面对巨狼压迫感十足的凝视,这条母猎犬的背毛根根竖起,警惕地压低了前身,弓起后背,冲着黑炭发出了刺耳的咆哮与低吼。
一时间,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好,要打起来!”乌尔夫眉头一皱,右手本能地上前想要拽住黑炭的颈毛。
黑炭是什么脾气?在北欧的森林里,它敢跟成年棕熊搏杀,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它敢生撕重装步兵。一条普通人类养的猎犬敢冲它叫嚣,按照黑炭以往的残暴性格,绝对会化作一道残影,在半秒钟之内把对方的脖子咬成两段。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面对母猎犬极具挑衅的低吼,黑炭不仅没有暴怒,反而那双绿幽幽的狼眼微微瞪大,眼中的凶残暴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它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耳朵,甚至有些滑稽地歪了歪大脑袋。
随后,在乌尔夫莫名其妙的注视下,巨狼黑炭竟然主动合上了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甩了甩尾巴,转过身,慢吞吞地踩着小碎步,主动离开了对峙的现场,一溜烟缩回了内院角落里的干草堆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乌尔夫目瞪口呆。
他太了解黑炭了,这家伙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害怕”两个字,更不可能在打架这件事上退缩。可今天,它面对一条体型只有它三分之一大小的猎犬,居然主动认怂了?
一旁的哈伯德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只当是这头神圣的巨狼不屑于跟自己的小狗计较。唯有乌尔夫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角落里不时偷偷摸摸往这边张望的黑炭,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谜底直到深夜才被彻底揭开。
乌尔夫领地的夜很静,只有巡逻卫兵的甲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夜鹰啼鸣。乌尔夫因为盘算着斯科莱鲁的关系网,在书房里熬到了深夜。当他揉着疲惫的眼睛走出主堡,准备去查探一下营地的岗哨时,却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了终生难忘的荒诞一幕。
在城堡后方哈伯德居住的小木屋旁,有一个专属的犬舍。此时,哈伯德的那条细长猎犬正趴在草垫上假寐。
而在犬舍外的木栅栏旁,一个庞大的黑色身影正贼头贼脑地蠕动着。
乌尔夫敏锐地隐蔽在阴影中,定睛一看,那不是黑炭还能是谁?
令人震惊的是,黑炭那张白日里撕碎无数敌人的大嘴里,此时正死死叼着一只肥美、硕大的森林鹿的后腿。
要清楚,黑炭白天的伤势才刚刚见好,可为了抓这只鹿,它显然是在入夜后偷偷翻过了城堡三米高的石墙,独自跑进危险的森林里捕猎。它自己甚至都舍不得吃一口,连皮毛上沾着的露水和荆棘都没顾得上清理。
黑炭像是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猫,用巨大的脚爪小心翼翼地踩着地面,生怕发出半点声音惊动了心上人。它走到犬舍的阴栏旁,轻轻将那只鲜血淋漓的鹿腿放在了母猎犬的面前。
放好礼物后,黑炭并没有上前温存,而是极其卑微地用大脑袋蹭了蹭栅栏,尾巴在地上扫起了一片灰尘,喉咙里发出讨好般的“呜呜”声。
那条母猎犬睁开眼,嫌弃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庞然大物,又嗅了嗅那只新鲜的鹿腿,随后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拖进了自己的小窝里,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黑炭。
而黑炭得到了这个反馈,竟然兴奋得在原地轻快地转了个圈,随后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心满意足地迈着欢快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干草堆。
躲在阴影里的乌尔夫目睹了全过程,嘴角剧烈地抽搐着,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伟大的诸神啊……”乌尔夫在心中无力地呻吟,“我带回来的到底是一头纵横北欧的巨狼之王,还是一头无药可救的舔狼?”
一想到自己威风凛凛的宠物竟然对一条君士坦丁堡斗狗场出来的普通猎犬一见钟情,并且在伤势还没彻底痊愈的情况下,大半夜跑出去当劳力送外卖,乌尔夫就觉得有些头疼。不过,既然黑炭找到了自己的“乐趣”,他也懒得去干涉这荒诞的跨物种恋情了。
战利品与宠物的闹剧终究只是生活的调剂,真正决定领地生死的,依然是那隐藏在暗处的政治博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乌尔夫彻底进入了不分昼夜的忙碌状态。他几乎每天都要在石屋里待上三个时辰,将利瓦伊副官脑海中的情报一滴不剩地亚榨出来。
利用这些从叛军核心获得的绝密名单,乌尔夫开始了他庞大的瞒天过海计划。他没有动用自己原本那些面孔熟稔的维京部下,而是通过莉娜在君士坦丁堡地下世界结交的眼线,以及收买的破产行商,组织起了一批全新的、极具隐蔽性的“白手套”。
一封封盖着神秘印记、用特殊密码撰写的密信,从乌尔夫的领地出发,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周边的各个国度。
目标区域核心接头人(白手套)伪装身份核心牟利方向
保加利亚帝国米哈伊尔(木材商)边境大宗贸易商秘密换取铁矿石、木材,并与沙皇内侍建立长期情报互通。
阿拉伯(叙利亚)塞利姆家族跨国香料与牲畜贩子通过秘密商道,绕过拜占庭关税,走私纯种优质阿拉伯战马。
亚美尼亚山区地方没落领主与地主帝国的税务协理官建立物资中转站,刺探拜占庭边防军的换防动向与后勤补给。
乌尔夫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前,看着面前那张用红线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图。红线的终点,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他这片原本处于拜占庭边缘、不被人在意的领地。
通过利瓦伊这个“活着的斯科莱鲁”作为傀儡线人,这些原本属于叛军的走私动脉,此刻正在像输血一样,将营养源源不断地注入乌尔夫的势力范围。
“福卡斯,巴希尔皇帝。”
乌尔夫端起酒杯,看着窗外那渐渐亮起的黎明曙光,自言自语道。
风从窗外吹进,吹动了地图上的红线,发出了猎猎的声响,仿佛是新时代来临前的无声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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