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太像了
彼岸花已在虚空中无声凋零。
青月的身体被黑雾裹挟着,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裂隙,最终重重摔在了一座昏暗的大殿之中。
殿内没有灯盏,只有四壁镶嵌的暗红晶石散发着幽微的光,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血色般的昏沉里。
她的青衣早已浸透鲜血,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如同被在血水里捞出的一块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唯有胸口那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还在勉强吊着她最后一口气——
那是魔主留在她体内的魔线,让她不至于在任务完成前便咽了气。
青月趴在地上,意识模糊,眼前一片猩红。
经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铁丝贯穿,每一口呼吸都刮得喉管生疼。
她下意识想蜷起身子,却发现连蜷缩都做不到,四肢百骸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余下沉甸甸的痛和冷。
血珠顺着衣摆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在死寂的殿中发出极轻极细的回响。
然后她抬眼,看见了自己面前那双靴子。
玄色的靴面,绣着暗红的彼岸花纹,纤尘不染。
那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青月不敢抬头,她知道谁在面前。
重溟倚在座上半阖着眼,那张属于蓝淮惜的脸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而精致。
他一手懒懒地撑着下颌,长发从肩头垂落,赤红的写轮眼从微垂的眼睫缝隙间透出一点幽冷的光。
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从她灵台中抽出的那一缕缕记忆碎片。
那些画面在他眼前播放,从青月被留在月幽皇宫的第一天起,到三个月前那次“偶遇”魔族的袭击,记忆如幕布,在他面前快速流转,画面一帧帧闪过。
他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百无聊赖。
过去的回溯他只三两眼的瞥过,直到记忆碎片到达今日偏殿庭院,他拨弄的指尖才停了下来,开始细细查看。
见到青月对着祀暮一击不成,第二击被防御灵光护住落了空。
重溟的神色凉了下来。
那是一种无声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阴寒,比任何暴怒都让人毛骨悚然。
他垂下眼,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浑身是血、连呼吸都支离破碎的女子。
“青月。”重溟开口了。
他的嗓音不大,语调悠扬,像是闲来无事随意唤了一声养大的小宠。
他用的还是蓝淮惜的身体,那个十六岁少女的身躯,纤细,单薄,连嗓音都是少女特有的清甜。
可那双眼睛,那双猩红的万花筒写轮眼,却像是深渊的裂口,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青月颤抖的脊背。
“大乘巅峰。”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唇角微微弯起,可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本座给了你这么高的修为,你连一个只有炼虚初期的公主都杀不死吗?”
青月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守幽环……公主身上有防御圣器守幽环……属下、属下无法……”
“守幽环。”
重溟轻轻“啊”了一声,语调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意味,像是终于听明白了一个极为浅显的道理。
他从座上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在青月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
那是蓝淮惜的手指,白皙、柔嫩,指尖弧度圆润,他轻柔地抚过青月的眼角,替她拭去了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重溟的动作很温柔,甚至还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
“你以为,”他低声说,语气亲昵,像是在跟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说话,“本座不知道公主身上有守幽环?”
青月的瞳孔猛然收缩。
重溟的指尖还停在她眼角,那温度不冷不热,却让她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寒气。
“你以为,本座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把你的修为从筑基硬生生拔到大乘巅峰?”
他歪了歪头,那双万花筒写轮眼近在咫尺,瞳孔中的纹路缓缓流转,像是在端详一件有了瑕疵的收藏品,“难道只是因为皇宫里今天没有大乘巅峰吗?”
他的指尖从她眼角移开,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守幽环的触发机制,是感知致命重创才会自动护体。它是先被重击,才会亮起来的。本座给你的指令,可是一击必杀。大乘巅峰的全力一击,完全可以在守幽环来不及触发之前,将她一击毙命。”
他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张属于蓝淮惜的少女脸庞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压着的,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冰冷。
“青月。你为什么对她留手呢?”
青月浑身的颤抖骤然加剧。
那不是伤势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她想开口辩解,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本座当初从奴隶场上把你全家救出来,给你们吃,给你们住,把你这颗棋子在祀暮身边布了整整十五年。”
重溟的声音依旧是轻柔的,像是在诉说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可每一个字落在青月耳中都带着血腥。
他的尾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解与惋惜:“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座的?公主的命,比你父母的命,比你全家的命——更重?”
“不……不是……”青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
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空了,但还是拼命撑起身子跪下来,额头死死砸在冰冷的石地上,一下一下,发出沉闷的响。
血液从她额头流出,血肉模糊,声音裹着绝望和恐惧:“求您……求您别动他们……属下知错了……属下知错了……”
重溟却已不再看她。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记忆碎片。
偏殿庭院,画面正演到祀辰紧随而至,随后是晏苏,浮笙,蓝淮玉出现……
他的目光在那些人影上一一扫过,不由轻轻“哦?”了一声。
“这不是神元洲的小崽子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兴味,“怎么跑到月幽洲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青月暴乱的灵力朝那两人倾泻而去,白衣少年挡在少女面前,两人的身影在铺天盖地的暗红灵力中显得格外单薄。
重溟唇边那点兴味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压抑得极深的寒意。
殿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青月。”他又唤她,声音却变得危险,淬着寒意,像是刀刃在冰面上缓缓拖过,“本座让你去动晏苏了吗?你把他杀死了,本座的琉璃心从哪儿得?”
他没有再往下说,可青月已经连呼吸都不敢了。
她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残叶,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画面里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重溟的视线被拉了回去。
他看到白衣少年右手虚握,一柄通体霜白的长剑凭空而现。剑身如冰雪雕就,剑脊上流转着极淡的血色纹络,剑锋所指之处,水汽凝成碎冰,簌簌而落。
重溟盯着画面里的千秋雪,那双诡丽的瞳眸微微眯了起来,瞳仁中的写轮流转,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这把剑……”
他的语气迟疑,但只吐了三个字,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记忆画面还在继续。
他看到浮笙出手了。
白色火焰,青绿藤蔓,紫金混元珠。
最后咬破指尖,在空中画出一个个血红的字迹。
重溟看着那些血字一道接一道地落在青月身上,面无表情,只在青月从半空中坠落、砸进巨坑时,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废物。”
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仍牢牢锁在画面上。
再然后,他看到青月暴起,周身灵力冲破至臻,从坑里飞起后,那道暗红虚影便朝着浮笙和晏苏的方向直扑而去。
重溟的身体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反应。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了下来,瞳孔深处涌起一股危险至极的怒意,连周身萦绕的黑气都因他的情绪波动而翻涌扭曲。
“本座最后把你拔到大乘至臻,是让你去杀祀暮的。你不杀祀暮,不杀祀辰,连那个病恹恹的老东西你也不杀——你把这最后一击,扑在这两个人身上?”
他低下头,万花筒写轮眼直直地盯着青月,他的语气并不重,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寒入骨髓,“他俩是月幽洲的人吗?”
他没有等青月回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缠绕在她周身的黑气猛然收紧,化作无数细密的魔线,从她的伤口中钻进去,在她经脉与五脏六腑间疯狂游走。
痛觉骤然放大了百倍,青月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尖锥刺入搅动、被刀刃剐刮。
这简直堪称凌虐,比先前那场对决所受的伤还要痛苦万分。
那魔线在她体内一寸寸研磨,青月终于再也压不住那声惨叫。
声音凄厉至极,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她整个人在地上蜷成一团,又因为魔气的牵引被迫伸展开来,再蜷曲,再伸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的玩偶。
青月的意识在剧痛中几乎要涣散,可每一次快要昏死过去,便有新的魔气注入她灵台,硬生生将她拖回来,让她清醒地承受着每一分痛苦。
重溟对此面无表情,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指尖那缕正在缓缓缠绕的黑气,语气带着浓重的寒凉。
“把本座的琉璃心弄没了,”他低声开口,“你全家的命,加起来也不够抵。”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准备去看最后那一段记忆。
大乘至臻的绝境反击,晏苏来不及挡,浮笙画不出遁字,那一扑快若闪电——
按照他的预想,接下来应该是鲜血,是惨叫,是两具年轻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他甚至已经因为惋惜那颗琉璃心而微微蹙起了眉。
然后就见到,浮笙那双眼,忽然变成了鎏金。
那目光凝敛无波,神圣幽辉,如神明垂落,不见悲欢,也不容亵渎。
重溟的瞳孔在一刹那剧烈收缩。
唇微微张开,动作停了,心跳停了,连周身的魔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反应,脸上惯常的病态玩味、漫不经心、游刃有余,都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之后,露出的最纯粹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
他从未露出过这样失态的神情。
脚不由向前迈了一步,他伸出手,指尖朝那片记忆画面上浮笙的眼睛伸去——想看清楚些,再清楚些。
然后记忆画面戛然而止了。
浮笙只睁了那一瞬便阖上了眼。
青月的视角本就猩红模糊,七窍流血下,那双金色瞳眸也只出现了短短一息便被吞没在血色的混沌之中。
无论重溟如何凝神去看,画面上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赤红,再也捕捉不到那双眼睛的半分踪迹。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指尖正微微发颤。
青月蜷在地上,浑身仍在抽搐。
她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十指深深抠进石地,指甲尽数翻裂,鲜血在地上拖出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却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
她清楚自己被召回来根本不是因为魔主要救她,魔主要看的,只是她的记忆。
她没有完成任务,魔主不会让她死得那么轻松。
青月已经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可现在,她忽然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几乎要将她撕成碎片的痛苦停了。
她不敢置信地喘着粗气,不知道为什么魔主突然安静了下来。
可她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抬头去看一眼魔主的勇气。
这个人……不,他根本不能被称为是人……他太可怕了……
重溟站在原地,记忆碎片已经彻底消散,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他甚至忘了呼吸,忘了脚下痛苦挣扎的青月,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只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方才那短短一瞬的画面——
那双金色的眼睛,那副漠然而俯瞰众生的神情,那一瞬间周身倾泻而出的、不属于这乌烟瘴气的人间的气息。
太像了。
实在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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