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若玖


重溟缓缓抬起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举到眼前,翻覆着看了看。

那只手指尖圆润,骨节纤巧,指尖在幽蓝的玄冰光晕中泛着淡淡的青白,脆弱得像是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他歪着头端详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精致器物。

“你在质疑本座的决定?”他开口,嗓音是蓝淮惜的嗓音,娇软,清甜,语气柔和的像是随口一问。

却听得那秀美男子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贴上了冰冷的黑曜石地面:“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忧心魔主大人的身体安危,魔主大人现在重伤未愈,贸然前往修仙界,恐有闪失……”

“无妨。”

重溟打断他,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语气,“本座只是出去转转罢了。那些区区凡人,难道还有能耐杀了本座?”

秀美男子立即伏地应道:“不能。”

那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迟疑。

阶下万千魔族也在同一瞬高呼,声浪如潮水般从石阶下方翻涌而上,震得殿壁上的魔纹都在微微颤抖。

“魔主永世,万古不枯!”

“魔主永世,万古不枯!”

“魔主永世,万古不枯!”

每一张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狂热,每一双眼睛里都是焚烧一切的虔诚。

有人眼眶通红,有人浑身颤抖,仿佛只是念出这个名号本身便是一种至高的荣耀。

重溟听着那些狂热的呼喊,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他抬了抬手,漫不经心地往下一压。

殿中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只余下无数双眼睛依旧炙热地望着那道站在石阶顶端的身影。

重溟的指尖涌出一缕魔气,他随手在面前一划,空间便像被利刃划破的布帛,裂开一道幽深的缝隙。

缝隙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内里隐隐有漩涡般的暗流在其中缓缓转动,像是通往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都在这儿乖乖等本座回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魔族的耳中,“没有本座的指示,谁也不许出去。”

众魔齐齐跪伏,呼声如雷:“吾等恭候魔主归来!”

重溟不再看他们。

目光落向面前那道被撕开的结界,幽深的黑洞在他面前旋转,边缘的魔气如活物般吞吐不定。

他看着,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浮起那双眼睛——澄金的,凛冽的,漠然的。

重溟的唇角勾起,那张属于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奇异的期待。

他抬步,迈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只余一缕尚未散尽的魔气在空中缓缓飘荡。

-

老婆婆说过,无生县西边一共就只有那管家一家姓徐,名叫徐咏。

按理说是非常好找的,寻个人问一下就能问出来。

但这无生县的人,晚上不出门也就罢了,白天居然也没有几个人上街。

浮笙原本还想着路上拉个人问一问,结果一路上都没碰到人,最后还是实在没办法,连敲了几家门,才终于有一家隔着门板战战兢兢地应了声,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来回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打探到那徐咏住的具体位置。

徐咏的住处是一户独门独院的农家小院,说是县西,几乎都快出了无生县的地界。

院子不大,土坯院墙,墙头上攀着几株枯瘦的丝瓜藤,院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旧木门,虚虚掩着。

浮笙正要抬手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提着镰刀正从屋里出来,抬头撞见院门外站着的浮笙和晏苏,先是被两人的模样气度惊艳了一番,随即脸色便紧了起来。

手里的镰刀虽未举起,身子却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沉声道:“你们是谁?”

浮笙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当即扬起笑脸道;“这位是徐伯伯吧?我们是春桃的朋友。”

那男人听到“春桃”这个名字,脸上浮出一抹困惑,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春桃?没听过。你们找错人了,我根本不认识。”

男人虽说不认识,但却没有否认“徐伯伯”这个称呼。

浮笙听他说没听过,也不意外,她心里清楚,春桃这名字多半是纳兰若曦捡到人之后另起的,便也没在这个名字上多做纠结,换了个说法解释道:

“徐伯伯,春桃是苏县主的小女儿,十年前在这里遇难后逃出去的,我们是她的朋友。”

闻言,那男人的手猛地攥紧了,镰刀柄上的老茧被粗粝的木纹硌得发白,难以置信道:“若、若玖小姐?她还活着?”

若玖……

这应该就是春桃的本名了。

晏苏的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

浮笙在心里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顿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对着那男人点了点头,将语气放缓了几分:“是,十年前她逃了出去,被我姑母在路上捡到,后来便一直养在身边。春桃这名字,是我姑母给她起的。”

徐咏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可眼底的警惕却未完全消退,他攥紧了镰刀柄,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道:“你们……可有什么凭证?”

这管家倒是个心细的。

浮笙略一沉吟,然后道:“春桃腰的右侧,有一小片花朵状的胎记,不知徐伯伯口中的若玖小姐,是否也有?”

这胎记,还是她穿越到春桃身上的时候发现的。

因为胎记的形状很特殊,所以浮笙记得也比较清楚。

“有有有。”

徐咏接连应声,脸上的戒备顿时消散全无,当即转身将院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激动道:“二位公子小姐进来说。”

浮笙与晏苏便进了院子。

小院不大,收拾得却极齐整。

院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院里还养了几只鸡,正咕咕地在土里刨食。

正堂的门敞着,一个妇人正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择菜,旁边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妇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自家男人去而复返,还领着一对衣着气度皆不凡的陌生人,不由愣了愣:“当家的,这是?”

徐咏将镰刀搁在门后,走到她身边,声音温厚了许多:“是朋友,你带着娃先进里屋坐,我和客人有些事要谈”。

那妇人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朝浮笙与晏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牵着孩子进了里屋,将门轻轻合上。

徐咏将正堂的桌椅简单归置了一下,请浮笙两人落座,转身去橱柜里取了一只粗陶茶罐。

那茶罐藏在橱柜最里层,罐口封得严严实实,他打开时还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受潮。

泡茶的手势娴熟而有条理,看得出,这双手当年在苏府是操持惯了的。

徐咏很快就将茶水端上,笑着道:“这茶是旧年存货,粗陋得很,二位莫要嫌弃。”

浮笙没想到他一个种地为生的旧管家,竟还留着待客用的茶叶,笑着说了句“哪里”,随后端起茶杯,正打算喝,忽然想起之前晏苏的叮嘱。

便在茶水入口的瞬间,倒入了空间宝器里。

晏苏注意到,唇角微微勾了下。

徐咏倒是浑然未觉,在两人对面坐下,抬起眼看着浮笙,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十年前,府里出事那天,我正好在外头采买药材。等天黑赶回来,发现整座府都被魔气罩着,门大开,院子里全是血。”

他的声音并不激动,只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有些颤抖,眼角泛起一层极薄的湿意,“老爷、公子、小姐、府里的下人,一个都没剩下。我当时以为若玖小姐也一起遭了难……  没想到,老天有眼,竟是让若玖小姐逃了出去,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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