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不是她。
可是我不要姐姐死。
这短短几个字,像是穿透了重重雾瘴,径直扎进她的脑海深处。
浮笙猛地清醒过来,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主人,怎么了?”雪纳瑞仰头看她。
“我……”浮笙心脏跳得厉害,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已记不清方才脑海里画面的内容了。
只余一阵莫名的、几近窒息的闷痛,堵在心口,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殿门外响起纸人平板无波的声音:“小姐,可已更衣妥当?”
浮笙心头一紧。
雪纳瑞也听到了动静,不等浮笙吩咐,原地一晃便化成一只镯子。
浮笙弯腰将它捡起来套在腕上,又扬声朝外道了句“好了”,这才直起身来。
可当她抬起头时,浑身却是一僵。
房间内已然多出了一个人。
重溟就站在她几步开外。
不知何时来的,悄无声息。
浮笙后背瞬间绷紧,强撑着没有后退,声音却微微发紧:“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知道重溟有没有看见雪纳瑞变成镯子那一幕,此刻心里慌乱,面上却没有露怯。
重溟没有回应她。
他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脸上惯常那副游刃有余的、病态而亲昵的笑容,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赤红的写轮眼慢慢睁大,瞳孔深处流转的纹路也似停了一瞬。
那双向来含着温柔假象的神情里空空荡荡,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姐姐……”他怔忡出声,声音极轻,下意识朝她迈了一步,手也随之抬起,似乎想要触碰她。
浮笙心头警铃大作,立即往后退了一步,背脊几乎撞上身后的镜子。
这一步让重溟骤然回神。
他的动作凝住,眼底恍惚的依恋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看着浮笙,浮笙也正看着他,神情里全是警惕与错愕:“什么姐姐?”
她维持着后退的姿势,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如同一只见势不妙便要打洞逃走的小兽。
原本和记忆里重叠的身影,又在此刻交错开。
重溟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静了一瞬,忽然道:“你穿这件衣服,可有什么感觉?”
浮笙皱了皱眉:“什么感觉?”
她抬了抬袖子,自我扫量一番,认真点评道:“料子挺舒服,样式也不错。”
就是这风格不适合她。
她喜欢的是那种方便活动的、轻巧灵动些的衣裳,不是这种拖天扫地的大摆长袍。
重溟看着浮笙的一举一动,听她的话,写轮眼里的光一寸寸沉了下去。
浮笙点评完,心里还记挂着那声唤,又抬起头问:“对了,你刚刚喊我什么?姐姐?”
她应该没听错吧?
重溟没有回答。
他盯着浮笙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墨黑清亮,带着对他的警戒与好奇,却独独没有半分他熟悉的凛然与威仪。
不是她。
这个认知让重溟的神色彻底淡了下去。
他唇角重新勾起,看上去还是那副温柔亲近的模样,眼底的温度却散了大半,连语气都变得懒散敷衍起来:“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这衣服脱了。”
浮笙:“……”
神经病。
比君雾池还反复无常。
让穿这衣服的是他,现在让脱的也是他。
真当她稀罕啊?
浮笙心里骂着,嘴上却道:“脱了我穿什么?不脱。”
重溟指尖在虚空中一点,一套素白衣服凭空落在一旁的桌上,他道:“穿这件。”
浮笙扫了一眼:“太素了,不喜欢。”
重溟也不恼,指尖又是一点,那素白衣身上便凭空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彼岸花,妖妖娆娆地爬满袖口衣摆。
浮笙只看一眼,越发嫌弃了。
但心里却是忍不住惊讶重溟这凭空点画的能力。
“这件。”重溟道。
“太花了,不喜欢。”
不稀罕归不稀罕。
但浮笙不想如重溟意,打定主意要把这件金袍多赖在身上一会儿。
真当她也是个纸人,没脾气啊。
重溟似乎也看出了浮笙的心思,抬手轻轻一捏,那叠衣服便碎成了漫天布屑。
他的唇边还挂着温柔得体的笑,语气却渐渐亲昵而阴恻起来:“既然不想穿,那便光着可好?”
言罢,他身形动了起来,指尖裹着魔气,径直朝浮笙的衣领探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浮笙一惊,没想到这人竟说翻脸就翻脸,半点预兆也无,当即便要召小蔓。
可识海中的月轮却先她一步炸开了光。
一道莹黄的刀光凌空乍现,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刀气,直直朝重溟探来的手指削去。
重溟瞳孔一缩,手猛地缩回,身形急退数尺,堪堪避开了那一刀。
刀刃擦着他的指尖削过,带起几缕断发,险些将他整只手掌卸下来。
宫殿的地面被这刃气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重溟抬眼望着悬在半空中光华凌厉的月轮,眸色惊异。
魇境里他便察觉到这弯刀不似凡物,却也没想到它实力竟是比当时魇境里还要强悍更多。
……这把弯刀竟是在魇境里藏了拙。
浮笙看着这一幕,也吃了一惊。
现在不是魇境,重溟并非不死之身。
浮笙看出重溟眼底那一瞬的忌惮,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底气,立即化被动为主动,抬手对着重溟一指:“月轮,砍死他!”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月轮周身光华大作,刀身震颤,如一道莹黄的流光朝重溟直斩而去。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刀气纵横,凛冽逼人,将殿中陈设劈得粉碎。
重溟也立即催动魔气,身形如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魔气招招往月轮身上轰,与那月轮对打起来。
一人一刀的速度快若流影,浮笙根本看不真切,但还是第一次见重溟没再露出那般悠闲自得的态度,心里既痛快又紧张,攥着拳头大声助威:“好样的月轮!加油加油!!”
浮笙无法催动灵气,却也召出小蔓和异火,趁着时机一起往重溟身上攻击。
但小蔓到底还是太弱,根本近不了重溟的身,还未靠近便被他的魔气碎断。
天山雪火倒是围着重溟烧,但看着也没有太大的用处。
终究还是月轮最为神威。
弯刀的刀势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浮笙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每一缕魔气都被那刀光碾碎。
一道耀目的刀光闪过,月轮的刀锋终于划过了重溟的右眼角。
鲜血从蓝淮惜那张脸的眼角滑下,顺着那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将少女的右半张脸染得血淋淋的。
重溟的身形凝滞了一瞬。
他抬起手,指尖在眼角轻轻一拭,望着指腹上的暗红血液,那半张被血染红的面容在灯下显得阴森而诡谲。
就在那血液缓缓滚落的瞬间,他的右半张脸上渐渐浮现出彼岸花的纹路,花瓣从眼角蔓延至唇边,如同活物般将那些血液一点一点吸了进去,盛开得瑰丽而妖异。
他缓缓抬起眼,赤红的写轮眼在血污中缓缓转动,周身魔气疯狂的翻涌而出,整座寝殿都在这股气息中震颤起来,墙上的魔纹疯狂流转,像是感应到了主人怒意。
“居然能伤本座……”重溟低声开口。
月轮无法再近他身,似有所感般,忽然调转方向,折返回浮笙身边。
它悬在她身前,刀身光华大作,像在催促,又像在护持。
那光芒强烈得让浮笙几乎睁不开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便从刀柄处传来,浮笙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被吸过去牢牢握住了月轮的刀柄。
刀柄入手的一瞬,滚烫如烙铁,浮笙只觉这刀中似乎有血液在沸腾。
随即月轮带着她原地一旋,刀身划出一道极尽凌厉的弧光——
刀光如月华倾泻,自殿中横斩而过。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座寝殿的穹顶被这道刀气生生劈开,殿宇从中间劈开半边。黑曜石崩裂,暗红晶石碎落如雨,整座宫殿的顶端轰然坍塌,天光与魔气一同从裂口处倒灌而入。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月轮猛地拔升,带着浮笙从坍塌的裂口中直冲而出。
浮笙右手被牢牢吸在刀柄上,整个人如一道流光般被月轮拽着,朝魔宫之外极速飞去。
风割在脸上生疼,她的长发与金色衣摆在身后猎猎翻卷。
她死死握住刀柄,分不清是自己握着月轮,还是月轮吸着自己的手不放,只觉耳边风声如雷,脚下景物飞速缩小,整个人如离弦的剑般朝魔宫外疾驰飞去。
浮笙又惊又喜,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逃出时,却听整座魔宫忽然发出轰沉的响动。
“轰隆隆——”
浮笙低头看去,就见脚下那片蜿蜒如环的宫阙竟像是活了过来,边缘的宫殿拔地而起,周围萦绕着暗红魔气,朝着中央疯狂合拢,整个魔宫如一朵正在闭合的庞大彼岸花,要将她重新吞入花心。
而重溟就站在宫阙的中心,仰头望着她。
隔着翻涌的魔气,浮笙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双写轮眼正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似乎在等待她落回掌心。
靠靠靠。
浮笙头皮一阵发麻,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能被拉回去。
这一趟要是再被抓回去,那可就真死定了!
月轮似也感应到了逼近的危机,刀身发出一声比方才更凄厉的长鸣,刀光大炽,拽着她猛然加速,就在那血色的‘花瓣’合拢的最后一瞬,带着她从缝隙间疾飞而过。
刃光划破魔潮,浮笙的衣摆擦着合拢的花瓣边缘掠过。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而巨大的“砰”——
整座魔宫从她身后彻底闭合,魔气回卷,将整片宫阙重新封死。
那朵由无数宫阙堆叠而成的彼岸花,合为含苞之态,静静伏在暗红的天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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