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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曲建平狂妄自大,唐瑞林提级办理


对于徐小燕上门来求情,说话又如此的咄咄逼人,这已经让我心里十分不爽,就算是来找关系打招呼,也应该问清楚是个什么事在斟酌要不要开口。

处理粟敏不仅仅是因为她个人行为失当,更是因为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如果人人都能靠人情关系逃脱惩罚,那规章制度就成了一纸空文,秦川在定丰县这个公安局长,也别想立足。所以,无论谁来求情,这个事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甚至怀疑徐小燕是不是被人利用了,她根本不清楚粟敏到底干了什么。就贸然跑来当这个说客。粟敏的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徐小燕要是聪明,就该赶紧抽身,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看着徐小燕还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我暗暗的道:“徐小燕如果还是不知道进退,到最后很有可能就会影响登峰副市长了。”

我还是决定好言好茶招待着,劝说几句:"徐姐,粟敏同志一句疏忽了,就导致咱们市公安局的重大部署落了空。协查通报没收到,武装值守没部署,定丰县信用社十七万三千块钱被人持枪抢走,一个职员到现在腿里还卡着子弹。裴晓可是被击毙了,但近三十万赃款到现在没追回来。"

我挤出一丝笑意:“徐姐,我们可是协调调动了接近两千人层层设防,可就是因为粟敏这么一疏忽,整个行动功亏一篑。你说,这样的责任,谁担得起?我要是轻轻放过,怎么对得起那些拼命的兄弟,怎么对得起那个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的信用社的同志嘛,这个可不是面子不面子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徐姐显然没有想到我的问题会如此的咄咄逼人,她朝着晓阳递了个颜色,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软了几分:“晓阳,你看朝阳同志,较真了,这是较真了。较真怎么还跟姐急眼了呢?我这不是不了解情况嘛,就想着大家都是熟人,能通融就通融一下。”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你们两口子啊,还年轻,其实我说实话,这种事情真不是多大的事。公家的事嘛,公家的事就是再大也是小事,没人记好,个人的人再小,也是大事,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你为公家得罪了人,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徐姐,这话我不同意。”我打断她,显然很不理解,一位常务副市长的夫人,说起话来竟如此市侩,把公事和私情混为一谈。公家的事再小,那也是千家万户的事;个人的事再大,那也是一个人的事。

心里虽然很是不爽,但是还不好撕破了脸,市审计局之前的审计,马上就要出结果了,作为常务副市长,登峰副市长在中间起着关键作用。我要是现在跟徐姐撕破脸,审计那边万一出什么岔子,那协调的成本就太高了。我压下火气,端起茶壶给她续了水,语气尽量平和:“徐姐,您说的道理我懂,但公家的事再小,落到群众头上就是天大的事,现在来看每条线索,每个环节。粟敏在机要室脱岗把门一关,整个链条在她这里断了。如果不追究,那些躺在医院里的受害人,你让他们找谁说理去?"

徐小燕的脸色微微变了。嘴角那层笑彻底褪干净了。她把目光转向晓阳,声音软下来,手搭在晓阳的手腕上轻轻摇了摇。

"晓阳啊,你说的,帮姐劝劝朝阳。咱们可是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你们开过口。就这一次。粟敏也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个干工作的女同志。拖家带口的,咱们当女人的不能为难女人。"

我心里暗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逻辑。把原则当筹码,拿人情做交易,还扯上性别共情的大旗。

晓阳轻轻把手从徐小燕的手里抽了出来,声音很轻:"徐姐,朝阳在这个位置上,您要理解。周宁海书记也很关心这个案子,每周都要听汇报。不是朝阳不给面子,是书记盯得很紧。要是他今天松了这个口,回头周书记叫他过去,他不好交代?"

我站起来去倒水。热水从壶嘴里淌进玻璃杯,杯壁上起了一层白雾,水汽在灯光下往上蒸腾。

"徐姐,这个是县纪委在调查。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了,我没办法叫停。周书记盯着的,唐市长也问过。"

徐小燕看着我道:“好了,朝阳,多大点事,又是书记又是市长的,看来你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既然啊你都给市长汇报了,我这边也只有去找书记了!”

把话撂在这儿,她不再看我,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直接站起来,然后看着晓阳还是笑了笑地撇了撇嘴,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被驳了面子的怨气:“晓阳,那既然这样,给你们添麻烦了。”

晓阳把人送到楼下,过了好几分钟才回来。她把门关上,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这下好了,把徐姐彻底得罪了。不过啊,这个徐姐,说的话也太不中听了,怎么不考虑实际情况,什么亲戚啊,这话张口就说!”

晓阳撑起身子走到沙发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里。杯里的热水烫着她的手心,她也没放下。

"朝阳,你发觉没有?"

她侧过头看着我。

"你看现在查来查去,出事的都是领导的亲戚。马正贵那边是徐姐,曲建平这边也是徐姐,多少事情了,到了最后,都是领导的亲属了。"

"是啊。"我把遥控器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撂在沙发上,"想不通为什么干这些事的都是领导亲属。"

"其实也不难想明白。"晓阳坐在上沙发上,把腿盘起来,"就是仗着领导的关系,他们才敢肆无忌惮。平头老百姓,哪个有这么大胆子?仗势欺人,仗的就是势。所以查到最后,肯定后面有领导。"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把天花板刷成一片惨白,有一只飞蛾在灯管旁边扑腾着翅膀。

晓阳说的没错。定丰县的事,表面上是一个机要室主任脱岗没看电传,实际上拔出萝卜带出泥。粟敏是曲建平的人,曲建平是徐小燕的人,徐小燕是臧登峰的媳妇。这层裙带关系一层压一层,动一个粟敏就动到了臧登峰的利益网。

"晓阳,你上次说的话,我想过了。"

"哪句?"

"说我们在东原不适合当公安局长的那句。"

晓阳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她转过来面对着我。

"我是认真的。你自己算算。王满江那边先不说,王镇江是唐瑞林的老乡,马正贵通过徐小燕搭上了臧登峰,赖三响是赖传鹏的本家。你把这些人全得罪了,老一辈退下来了,可能东原确实不适合。"

晓阳考虑的确实是长远问题,但在这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而且所在的这个位置,也不容退却!

徐小燕走出市政府家属院那栋楼,脚下的高跟鞋走的越来越急。

走到主干道上,一招手那辆黑色的皇冠车便滑了过来,无声无息地停在她面前。

司机停稳之后,马上下车给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包搁在膝盖上,腰靠在椅背上。

车子发动,发动机的震动从底盘传上来,嗡嗡地响着。她拿出大哥大,在手掌里翻了个身,拨出曲建平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建平。"

"妹妹,怎么样了?"曲建平的声音有些急切了,县纪委基本上已经完成了对粟敏的外围调查,曲建平很清楚,外围调查完成之后,很快就会和当事人见面。

如果不找关系疏通一下,粟敏必然难逃其咎。“建平,我刚才去找了李朝阳,这回是真碰了钉子。"

徐小燕的声音里夹着叹气,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小子油盐不进。我好话说尽,没用。人家搬出了周宁海唐瑞林,说市里一把手盯着这个案子,他不敢松口。"

曲建平没有想到是这个结局,这些年徐小燕在东原官场无往不利,方方面面都给她让路。

可这次,曲建平觉得方向变了,风向变了。这种变,他不是第一天才感受到,自从臧登峰竞争市长失利后,东原的官场风向就悄悄变了。

曲建平不甘心的道"登峰呢,让登峰出面。"

"登峰出面?"徐小燕知道这事是没有把握的,臧登峰虽然比在担任计委主任的时候权势更盛,但在这节骨眼上,让他去为一个小小的机要室主任折腰,无异于自降身价,甚至可能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登峰是常务副市长,你让他去找一个公安局长给你下属说情?建平,你糊涂了,这种事登峰本来就很反感。我看现在查粟敏不是公安局一个人的事,怎么我和安军聊了之后,他说你们县纪委态度也很坚决,你怎么搞的,四处冒火。"

曲建平也已经从县里几个干部口中知道了县里的情况,县纪委的人确实是铁了心要办成铁案,这其中必然是有人推波助澜,想借机把水搅浑,能有这个能量的人,恐怕只有县长赖传鹏。“赖传鹏这是想借刀杀人,既撇清自己,又向新贵表忠心。

"小燕,不是粟敏一个人的事啊。"

他带着无奈和感慨:"是有人觉得登峰不行了,现在都投靠了唐瑞林。我这几天晚上看东原新闻,登峰这个常务副市长,连在电视上露个面都没有。"

徐小燕的手指停在膝盖上,停了好一会。但是她心里清楚,这其实不完全是这样,市委书记周宁海还是颇为器重臧登峰的,只是臧登峰在刻意保持低调,避免在这个敏感时期成为众矢之的。

她太了解臧登峰了,到了这个位置上,很爱惜自己的羽毛。

汽车开进了计委家属院,这计委家属院虽然也是七十年代的老房子,但计委是实权部门,分到的房子地段好、质量硬,在这座小城里,向来是让人高看一眼的高档家属院。

车灯刺破夜色,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在灰投射在灰白的外墙上,徐小燕下了车之后,走到家属院外面的小广场,继续打着电话道:“建平,你去敲打一下县长赖传鹏,让他搞清楚,想在定丰县进步,徐家不说话,他赖传鹏准备卷铺盖走人!。"

换做以前,曲建平是新这话的,徐家的老爷子干了十五年的县长和书记,在定丰县根基深厚,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

但是现在,风向早就变了。徐家那块金字招牌,在眼里,恐怕早已成了过时的旧历。

挂断电话之后,曲建平把大哥大丢在沙发上,暗暗骂了一句。

他转过头来看粟敏。粟敏已经洗了澡正在擦头,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睡衣上,更显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

她已经听到了电话,默默的坐到了沙发上,两只手圈着膝盖,膝盖顶在胸口上。她没问是谁打的电话,那是徐小燕的声音,隔着话筒她也能听出来。她也没问谈了什么,只是盯着大哥大眼神发直。

"小燕那边没办成。"

曲建平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大拇指按下去,火苗跳起来,又甩灭了。再按,再甩。按了三次,灭了三次。他把打火机拍在茶几上,手指叩了叩玻璃面。

"必须把这个秦川收拾了。"

粟敏把嘴唇咬出了两道浅浅的牙印。

"你真要我去找他闹?"

"不是闹。"曲建平的声音不急不慢"是撕破他的脸。搞臭他,让他身败名裂。"

"怎么个搞法?还是说他非礼我?"

曲建平的手指在茶几上叩了两下,抬眼看着她。

"这个事只要出了,他就百口莫辩。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这盆脏水也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你直接去找赖传鹏,到时候我在出面!”

粟敏抬起眼睛来。

"我还是有些害怕,多丢人啊!"

"怕什么,你就喊。往走廊上喊。喊他非礼你……。"

粟敏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我的名声不要了?"

曲建平一把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他们不要,我要!”

两人一番温存,空气里那股暧昧的甜腻渐渐散去,又冲了一个澡。

"等把这个秦川弄走了,"曲建平的声音放软,手搭上她的后腰轻轻搂了一下,"到时候我去司法局打个招呼,你到司法局,级别不动,待遇不降,比在机要室舒服。"

粟敏眼里的犹豫像晨雾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曲建平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九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不到,定丰县三河镇唐家村的公鸡刚刚叫了三次,唐家的祖坟前就开始热闹了。

唢呐声嘶力竭地吹着,锣鼓点也敲得震天响,几声爆竹炸开,腾起一股呛人的青烟。

在这片刚收过玉米的荒地上,上百口子唐家的老少爷们正围着祖坟忙活起来,按照定丰县的习俗,已经开始翻建祖坟,几个壮汉要把前头那几块青石板撬起来,重新垒个气派的碑座。

祖坟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帆布棚子,棚子下面摆了几张八仙桌,桌脚垫着红砖头。砖头陷在湿泥里,把桌面稳住了。桌上的供品已经摆开了。正中是一只白水燎了皮的全鸡,旁边放了一方红烧五花肉,肥肉在晨光里泛着油亮油亮的光。几只点了红点的白面馒头在碟子里摞成了小山。一壶黄酒和三只白瓷小酒杯在桌沿排成一排,酒杯里各斟了半杯酒,酒面上浮着细小的气泡。

唐家的老少爷们到了三四百口,但比人群更为壮观的是停在坟前的一长列的黑色轿车。

打头的警车闪着刺眼的红蓝警灯,颇为扎眼。

族中的叔公坐在棚子里最靠祖坟的位置,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拐杖,拐杖头那颗寿桃雕得鼓鼓囊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老人家脸上的皮肤像一张风干了的橘子皮,眼窝深陷进去,眼珠子在里面慢慢地转。

他旁边坐着唐瑞林正和几个唐家的长辈谈笑风生。

唐瑞林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朴素的中山装。

他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的边沿沾了一圈黄泥。

许红梅坐在棚子内侧的一把木椅上,怀里抱着刚满百天的儿子。

孩子裹在一床红绸小被里,被面上绣着一只老虎头。唐卫国站在许红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奶瓶。

香烟缭绕,鞭炮铺了一地。

看事的先生来招呼了几句,吉时已到,叔公从椅子上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唐瑞林赶忙半步上前搀住他的胳膊。叔公的手背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青筋一根一根从薄薄的皮下面鼓出来。

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站在祖坟前面,浑浊的眼珠子久久地盯着那片刚翻过的新土。土是前天专门请人翻的,把原先长在坟头的野草全拔了,填了三车新黄土,用铁锹拍得平平整整。

"瑞林,你是咱唐家头一个当到市长的。"

叔公带着感慨道:"你父亲啊命薄,走得早。要是活到今天,能看见这一步,不知道有多高兴。"

唐瑞林看着一圈老少爷们都望着自己,眼神里满是光宗耀祖的期待。

唐瑞林来到坟前,站在父亲的坟前,眼睛还是红了一下。

"叔公拍了拍他的手背,宽慰了几句,鼓乐队是唐瑞林专门从市里请来的,七八个人,敲锣的打鼓的吹唢呐的,清一色的黑裤子白汗衫。

唢呐声一响,尖厉地穿过田野,惊得远处打谷场上几条黄狗同时叫了起来。

鞭炮随即又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持续了将近五分钟。青灰色的硝烟从地上翻涌起来,混着泥土和秸秆烧焦的味道,把整个坟地罩得严严实实。

唐瑞林在硝烟里走上前。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第二只脚。他在叔公面前弯下腰,双手接过三炷高香。香火头在清晨的冷风里明明灭灭,每一次暗下去又烧起来的时候,都飘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双手捧香,举过头顶,弯腰,鞠躬。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三炷香插得很直,青烟笔直地升向灰白的天边。

行礼毕,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肃穆转成了某种说不清是满足还是感慨的味道。

唐瑞林走到了坟前,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小声嘀咕道:"今天两件事。第一件,给列祖列宗添土修坟。第二件,我唐瑞林老来得子。虽然是过继在卫国的名下,但终究是唐家的血脉。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各位叔伯兄弟的面,这孩子也算是认祖归宗了。"

坟地外面停了十多辆车。县长赖传鹏是天蒙蒙亮就到了,王镇江作为原南建筑公司的老总,是祖坟工程的建设方,正在和赖传鹏一起抽烟。

刘洪峰亲自开了一辆公安牌照的桑塔纳开道,他穿着一身警服站王镇江旁边,两人谁也没有提王少成的事。

离祖坟不远不近的位置,市政府办主任马定凯也到了,手里拎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礼盒,交给唐瑞林的秘书,然后退到人群最后面,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看许红梅怀中的孩子,然后马上把目光挪到了唐瑞林身上。

许红梅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低头拿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奶嘴使劲嘬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抬起手轻轻挠了挠孩子的下巴,孩子松了嘴,冲她咧了一下嘴角,她举起孩子朝着马定凯的方向举了举,又在额头上亲了一下。

唐瑞林说过这孩子像她。

但许红梅是女人,女人看孩子比男人细致得多。孩子出生到现在一百天了,脸圆了又瘦了,皮肤白了又红了,每一个变化都心里明白。

这些天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额头不像唐瑞林。下巴不像唐瑞林。眉眼呢?

眉眼有点像。

但是那眼神里的感觉,分明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许红梅把孩子的脸贴在自己怀里,不敢再往下想了。

仪式搞了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唐瑞林从坟前走下来。他先和赖传鹏握了手,又和王镇江握了手,再和刘洪峰和四大班子里几个凑上来的县里干部都握了手。

他走路的架势和平时在市长办公室里不一样。是一种带着庄重和松弛混杂感的步伐,像一个远游的浪子终于回了家,在家里堂屋里踱步的姿态。

赖传鹏整了整领带,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头来,还是颇为郑重的看了眼刘洪峰。和七八个县里的干部道"市长,祖坟是大事。我们作为定丰的干部,很荣幸啊咱们定丰出了您这样一位父母官。我们啊也得给先人上一炷香,表个心意。"

唐瑞林笑着摆手。

"心意领了,心意领了。"

但他没有真的拦,手在半空张了张,挡的是空气。赖传鹏几人走过去,弯下腰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用烛火点燃。香火头烧起来的时候他顺手带了一下,把明火吹灭只留红点。

香火是绝对不能用嘴吹灭,这点忌讳,赖传鹏自然懂。

一众干部走到祖坟前面,双手举香举过头顶,弯腰三鞠躬。

县里的干部一带头,其他干部也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去。马定凯、刘洪峰和政府办的几个人全都依次上前举了香。一时间唐家祖坟前面全是弯腰鞠躬的人,烟灰飘洒,场面排场。

唐瑞林站在香炉旁边看着这群人,一个个从自己父亲的坟前低腰走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定丰农村的一个农家子弟走到东原市长这个位置,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但他现在最在意的不是官位。

官位总有卸下来的一天,他真正在意的是祖坟的香火。只要坟里的香不断,唐家就还在。

和几个干部说了些客套话之后,他转身走到凉棚下面,许红梅正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外面田里的风吹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了一缕。

唐瑞林看着孩子,然后低声对着许红梅道:"你也去拜一拜。"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许红梅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小小的脸,嘴角翘了翘,噘着嘴小声道:"儿子是有了。等他长大了,你早退下来了。"

唐瑞林也不生气,淡淡的看了看在场的人:"放心,你来上班就是,你和儿子,我都安排好了。不管是易满达那边的光曌,还是原南公司的生意,你们母子俩这辈子吃喝不愁。我答应了你的。"

许红梅没说话。她把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投向车窗外面那片被砍得整整齐齐的玉米地。秸秆茬子一根一根立在田埂上,像一支沉默的兵阵,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

中午,赖传鹏在县委招待所设宴,大堂里的几十桌都是唐家的老少爷们。

最大的那个包间,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定丰县地图,桌上的玻璃转盘是新换的,光可鉴人。圆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摆了十几道菜。红烧黄河鲤鱼、清炖甲鱼在、葱烧海参……

唐瑞林带着赖传鹏在大堂里喝了一圈回来,唐卫国和马定凯两人拿着酒瓶跟在身后,由县长陪着敬酒,又在招待所里搞了一场家族的内部聚会,这让唐瑞林比当了书记还要满足几分。

唐瑞林坐主位。左手边是赖传鹏,右手边是王镇江。

许红梅抱着孩子坐在唐卫国旁边。刘洪峰坐在许红梅斜对面,马定凯坐在赖传鹏下手。

赖传鹏刚才已经喝了不少,唐家的老少爷们,不少都要和县长碰个杯,少说也灌下去了一斤多酒。

赖传鹏匆匆扒了两口之后,举起酒杯道:"今天啊是唐家的大喜日子。市长在百忙之中不忘为祖坟添土,我代表定丰县委县政府,祝贺唐市长。祖坟新土,人丁兴旺,家风永传。"

众人举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晃着,赖传鹏一口干了,把空杯翻过来给唐瑞林看了一眼,杯子底朝上,滴酒没剩。

唐瑞林端着酒杯冲赖传鹏点了点头,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搁下。杯里的酒几乎没动。

众人一番客套之后,唐瑞林主动问道:

"曲建平停职之后,后续查得怎么样了?"

他问得很随意,筷子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李市长已经来定丰调研过了,会议开得很充分。县纪委已经启动了程序,追究粟敏当事人的责任,下一步也会免除曲建平的公安局长,但是市长,实不相瞒,有阻力啊!"

唐瑞林把筷子放下来,筷头在桌面上轻轻戳了一下,很是不满的道:"传鹏啊,怎么?只免除公安局长?看来你们还是心慈手软了。"

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搁在盘子边上。

"怎么不追究曲建平的领导责任?"

赖传鹏尴尬道:"不是不想,是县里动不了人家,人家已经放了话了,能动他的干部,在定丰县没有!也对,他是市管干部,我们县里只能管到县管干部这一层。”

唐瑞林满心不悦,冷脸说道:“如果不是定丰人,这话我是不相信的,但是我是定丰人,对这个同志的狂妄,也是早有耳闻的,他既然敢在定丰的地界上这么横,那就别怪我不讲同乡的情面。传鹏,你回去给纪委递个话,就说我唐瑞林说的,这件事我要让市监察局直接介入,提级办理,无论是谁,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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