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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赖传鹏谈切身体会,马定凯见市委书记


赖传鹏的意见让市政府秘书长马定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没有谁不想找市委书记,但市委书记只有一个,县处级干部却有几百个,不少单位的一把手,在书记面前连个脸熟都混不上。

马定凯不是没想过,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有合适的由头。周书记的门,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郑重的低头看向了赖传鹏,目光里带着一种不解,赖传鹏到了定丰之后,可是和市长唐瑞林打的火热,怎么突然让他去找周书记?这不符合常理。

马定凯打量着赖传鹏:“你不会是在给我挖坑吧?”

赖传鹏翘着二郎腿,烟灰轻轻一弹,目光坦荡的笑了:“定凯啊,你啊门第之见太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赖传鹏跟唐市长走得近,就一定得跟周书记对着干?”

赖传鹏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狭隘了,格局不够,上面的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我跟唐市长走得近,那是工作上的配合,可我也没得罪过周书记,我以前还和登峰市长走的近,现在不一样办了登封市长家的亲戚吗?"

赖传鹏这么一说,马定凯倒是想起来了,赖传鹏之所以能去定丰担任县长,还不是因为唐瑞林。

那个时候的唐瑞林还在协政当一把手,赖传鹏能去定丰,反倒是臧登峰在背后使了劲。臧登峰和唐瑞林,那是两条线上的人。

这也让赖传鹏的口碑在官场上变得复杂起来,有人说他是墙头草,有人说他是真本事。可马定凯心里清楚,想在两个领导之间游刃有余,难啊!

马定凯从骨子里还是个文人,讲究个气节,讲究个从一而终,当然也讲究三妻四妾。

可赖传鹏这番话,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心里的那层茧。

他沉默良久,把烟点上,抽了两口之后道:“不好吧!”

赖传鹏以过来人的身份笑了笑道:“你是觉得书记不会见你,还是觉得市长觉得你是叛徒?”

马定凯没回答,赖传鹏问的太直接了,让好面子的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赖传鹏也不急,又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定凯,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顾虑太多,咱们这批同学里,都要感谢人家于伟正书记,要不是于书记给咱们东原争取了十五个省委党校的培训名额,你我恐怕都还是副处级!你说人家于书记图啥?啥也不图,图的就是咱们东原能多出几个干实事的人。这才是领导,你啊,不要把自己标榜为文人骚客,你是党的干部,不是谁的家臣,给他娘的书记汇报思想,天经地义!”

从基层干起来的县长书记,自带一股子江湖气,说话糙理不糙。

马定凯被他说得心里一热,手里的烟灰抖了抖,却没再反驳:“是啊,他娘的,自己是组织的干部,给书记汇报工作有啥那?”

赖传鹏见他松了口,又开导道:“花花轿子众人抬,咱们靠近领导,领导啊也需要咱们这些基层的干部去给他抬轿子。”

讲到这里的时候,赖传鹏拍着自己大腿道:“成年人没有个人恩怨,只有权衡利弊嘛,你要走出去,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瞎琢磨,去跟书记坐坐,大不了把你撵出去!”

马定凯被赖传鹏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马定凯是要去去讨饭一样。”

赖传鹏则是歪着头仰头看了看天花板:“讨饭倒不至于,但你得学会端碗。端谁的碗,服谁的管,我知道很多人骂老子墙头草,但他们有没有想过,我在那个时候,也很难啊!也没得选啊!”

赖传鹏又看着马定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你现在也没得选,找书记是你唯一的出路。”

马定凯马上给市委办一个要好的干部打了电话,问了书记的安排,电话那头直接说了,书记的秘书从部里跟班学习回来了,现在还是彭小友在安排书记的日程。马定凯挂了电话,心里踏实了几分。彭小友是他的晚辈,找他帮忙安排个时间,应该不难。他拨通了彭小友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彭小友声音客气,没有过多的寒暄,就帮忙安排了时间,第二天上午十点半,书记办公室有半小时的空档。马定凯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赖传鹏见他挂了电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就对了嘛!明天去,你替兄弟探探路!”

“晚上吃饭?”

赖传鹏道:“看情况,老子去找市长!”

赖传鹏是下午三点到市长办公室的。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唐瑞林正在接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一沓文件。赖传鹏从半开的门缝里看见唐瑞林翻文件的手指动作很快,翻了几页拿笔点了个点。

秘书陈浩过来,低声把赖传鹏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陈浩也是光明区人,之前就在光明区政府工作,之前赖传鹏担任副区长的时候对陈浩还颇为照顾,那个时候只觉得陈浩是唐瑞林爱人的亲戚,没想到唐瑞林能重返市政府,倒是属于无心插柳了。

陈浩主动为赖传鹏泡了一杯茶,又发了烟,赖传鹏在沙发上坐下来,陈浩还陪着聊了几句,比一般的干部待遇好上不少。

过了十来分钟,陈浩招手让他进去。

唐瑞林已经把电话挂了,正端着茶杯喝水。见赖传鹏进来,把杯子放下"传鹏来了,这几天啊,一直搞东洪的事情,定丰那边怎么样?"

赖传鹏坐下来的姿势很是放松,有时放松反而显得亲近,赖传鹏当然清楚唐瑞林过问的肯定不是什么裴晓可案子的事,作为市长肯定关心的是发展和政绩,尤其是定丰这种财政吃紧的县,怎么在夹缝里把经济搞上去。

:"市长,我来就是汇报化工工业园区的事,这周我带着县里的几个部门去了趟省里的几家大型化工企业,再加上云飞同志的引荐,可以说都很顺利,有几家企业明确表示了投资意向,只要政策到位,资金不是问题。”

唐瑞林这是这几天难得听到点好消息,脸上的表情又柔和了几分,作为市长他最为看重的是实打实的GDP增长和财政收入。定丰要是能借化工园区的势把经济盘子撑起来,那么南北互补、东西互融和五区共兴的战略在南边就有了真正的支点。

唐瑞林颇为欣赏赖传鹏这种务实的作风和说干就干的劲头,但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不过,传鹏啊,有些情况你得心里有数,东洪出事之后,市里面对发展化工产业的敏感度又上升了一个台阶啊。很多同志是抱着‘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的心态看待发展,这是不对的,要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谁都知道什么环境保护是为了子孙后代!”

唐瑞林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是当代的市长,我得为当代的群众负责嘛,当代都饿死了,哪里还谈什么子孙后代?我们是要背负骂名搞发展!”

赖传鹏清楚唐瑞林是有一套自己的政治逻辑的。他信奉的是“发展才是硬道理”的实用主义,这也是当前解决东原吃饭问题的关键,换做是谁,面对这种两难境地,恐怕也很难做出更完美的选择。

谈了三家企业的情况之后,唐瑞林当机立断:“好,这事你抓紧办,不要在乎三瓜俩枣,你要把工作放在历史的宏观维度上去考虑,把定丰这个原南的支点真正立起来,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也得给我趟出一条路来。”

给您汇报个情况。"

"说。"

"臧副市长副市长昨天又到定丰了。"

唐瑞林端茶杯的手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落在杯垫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去定丰干什么啊?"

"调研。"

"调研什么?"

"建筑行业。说是了解在当前财政比较紧张的环境下,县里怎么保障住房建设。重点走访了原南建筑公司在定丰的几个项目工地。"

唐瑞林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收了一下,收了之后又摊开,摊开之后又收了。这种收收放放的动作在赖传鹏看来比拍桌子更吓人。拍桌子是一时的情绪,收放之间是压着的火。

"他一个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去调研建筑行业?"

"对。他带了财政局的晓阳局长。"

唐瑞林不说话了。办公室里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他脑子里在拼一张图:臧登峰带着晓阳去了原南公司的工地,原南公司是王镇江的,王镇江拿了市政公园的项目到现在没进场,原南公司背后最大的那个影子是他唐瑞林。臧登峰不是去调研建筑行业,是去定丰抄他的后路。

赖传鹏在汇报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非常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至于这件事领导是怎么考虑的,赖传鹏没有问,也不会问。

"工业园那个项目,他看了没有?"

"看了。从头看到尾,还叫了王镇江到现场问了半天。问的是资金到位情况、工程进度、分包队伍资质。问得很细。"

唐瑞林端起茶杯,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了。赖传鹏要站起来给他倒水,唐瑞林摆了一下手。

"我不管他调研什么,你们县里作为原南公司的基地,要做好他们的工作。除了要动工化工工业园区的三通一达之外,还有市政广场那个项目,让王镇江尽快进场。挖掘机开进去,工棚搭起来,不要拖了。宁海书记都问过两次了,什么时候动工。"

这件事是唐瑞林最为理亏的地方,唐瑞林当了市长,吃喝应酬从未断过,包括在几家酒店都有长期的包间,这些也都是小问题,但是让王镇江给自己修祖坟,这才是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把柄。

唐瑞林暗暗感慨了一句:“还是大意了!”

"市长,我回去就找王镇江谈。"

唐瑞林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想着曲建平这个人迟迟没有突破,心里对屈安军有有些不爽了,但是面上不好发作,有些意志比较坚强的人,确实是能扛住审讯的。

"传鹏啊,五人小组马上要开了,这次是研究干部。"

赖传鹏的呼吸慢了半拍。他等了这句话等了有大半年了。

"这次有几个岗位要动。定丰县委书记的位置空的时间不短了,我和组织部的同志了解了下,这次是有这个岗位的,下一步,这个位置不能老是空着啊。"

唐瑞林把目光从墙面的地图上收回来,看着赖传鹏,嘴角弯了一下,"我对你的使用,是很有信心的。"

赖传鹏改换门庭,鞍前马后,总算是看到了盼头。

他眼睛里亮了一下:"谢谢市长。我赖传鹏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不是辜负不辜负的问题。"唐瑞林把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把一件什么东西搁稳了,"定了之后,你的责任会更重。定丰是农业大县,又是化工园区落地的关键区域,你现在跟光明区签的那个联建工业园,要抓紧推。还有就是原南公司的事,你是定丰出来的干部,王镇江的根在定丰,你得给我盯紧了。"

"您放心。"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马定凯早早早站在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书记和市长的办公室相距不远,以往的时候,他是跟着唐瑞林经常到这间办公室来,但是今天,他是独自一人找书记汇报工作。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不多,但是看到是马定凯,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眼神里多了几分不解和同情。

白鸽和李尚武在书记的办公室已经坐了二十分钟,原本计划的时间已经过了。

马定凯站在走廊门口的地毯上,不敢走远了怕错过书记叫他的时机,又怕贸然离开显得心虚。

这种等待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每一秒都被拉长,放大着内心的焦灼与不安。

墙上挂着一幅东原市的全景照片,照片里的市委大院还没盖现在这栋新楼。马定凯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看表。

秘书彭小友到部里跟班学习,带回来了一个不小的项目,已经兼任了秘书一科的科长,算是在这栋大楼里站稳了脚跟。

他看到了马定凯在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眼神有些闪躲,倒是也没有招呼。

昨天安排马定凯和书记见面只是工作,但是对马定凯热情不热情无关工作,想着马定凯在曹河县和自己母亲方云英的流言蜚语,彭小友心里便更存了几分疏离,只当没看见那尴尬的徘徊。

差不多等了一个小时,马定凯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就来到了秘书办公室。

彭小友坐在门口的小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电话和一个来访登记本。看见马定凯来了,他站起来迎了一步,脸上还是挂着秘书特有的那种不冷不热的客气:"马秘书长,不好意思,马上要开常委会,书记比较忙?"

"小彭、彭科长,没事没事,我就是站的太久了,来找你聊一聊。”

彭小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打量,但那打量是秘书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不带有恶意,但是也谈不上热情。

两人不咸不淡的谈了几句,马定凯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又慢慢的背着手踱回了走廊。

这个时候,办公室门开了,但是开门的不是书记,而是市长唐瑞林。

唐瑞林看到马定凯站在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口,愣了一下:“怎么,你也找书记?”

马定凯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市长、我、我……”

唐瑞林白了一眼马定凯,马定凯就是感觉自己做贼被发现了一般,只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

唐瑞林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周宁海的办公室门口,随意敲了两下,直接一把推开了市委书记周宁海的办公室门。

接着就是几句颇为爽快的招呼声:“瑞林来了,正好,一起讨论一下刚才那个方案。”

身为市长,唐瑞林有着与生俱来的底气,那是行政主官特有的雷厉风行,也就只有市长和市委副书记两三个人进周宁海的办公室如此的随意。

这种随意,像一把无形的尺子,瞬间量出了马定凯与权力核心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门又无情的关上了,不得不说这门的隔音效果极好,将唐瑞林那爽朗的笑声彻底隔绝在外,只留给马定凯一扇紧闭的、冰冷的红木门板。

好在五分钟后,唐瑞林、李尚武和白鸽三个人一起从里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谁都没有和这位市政府党组成员,秘书长打招呼。

官场中,这种被人忽视的冷遇,往往比公开的斥责更令人难堪。它无声地宣告着你在权力版图中的边缘化,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显得勉强。

马定凯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又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红木门,这一刻,他想的是什么?

或许是干脆撂挑子不干回自己的农村老家了。但脚底像生了根,挪不动半步。

彭小友很程序化的敲了门,进去请示去了。

周宁海正站在窗户边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在看楼下大院里那几棵梧桐树。银杏叶子已经全黄了,落了一地,有工人拿着大扫帚在扫。

"书记,马定凯秘书长已经到了。"

周宁海没转身:"搞忘了,他来了多久了?"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一直在等。"

周宁海啜了口茶。这个季节的龙井已经没什么味道了,但他喝习惯了,还是泡了一杯。

"小彭啊,市长那边关于马定凯,是个什么态度?"

彭小友来给周宁海当秘书之前,已经在办公室呆了三个月,郭志远已经把规矩都教好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但在周宁海手下待久了,他知道书记问什么答什么,不要绕弯子:"听说是市长没怎么见他,刚才在门口,两人还遇上了。"

周宁海把杯盖盖回到杯子上。

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在家里翻《资治通鉴》。读到的一段是唐太宗说隋文帝,说文帝"每事皆自决断,虽劳神苦形,未能合于理",最后说"以一人之智决天下之务"。唐瑞林没有为马定凯争取,这是在拿马定凯的脑袋祭自己的旗检查组查出来的问题,到了最后全是组长一个人的错。

这不叫追责,这叫扔卒保车。丢了马定凯保住了检查组其他人。

可这被丢掉的卒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是为党工作了多年的干部。

沉吟片刻之后:"让他进来吧。"

马定凯进来的时候,周宁海已经从窗户边上走回到办公桌前了。他指了指沙发,语气很平常,跟招呼一个串门的熟人似的:"定凯同志,坐。"

马定凯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很拘谨。他两只脚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和他在政府那头当秘书长时候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马定凯走路带风,说话声音大,笑起来会议室外面都听得见。现在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周宁海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马定凯看见书记亲自给自己倒茶,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他今天来,心里想的是被晾个十分钟然后被一句"组织另有考虑"打发走,结果周宁海不但没晾他,还给他泡了茶。这杯茶让他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忍住了。

周宁海回到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和马定凯之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这个距离不是书记和下属的距离,只有一定级别的领导和重要客人,周宁海才会摆出促膝长谈的姿态。

"说说吧,找我什么事。"

马定凯放下了茶杯,感觉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手心。

"书记,我错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但说完这几个字之后,后面的话就顺了。

"去东洪检查,中午喝了酒,下午脑子不清醒。在涉及到几家企业的时候,矫枉过正……。事后想起来,这些都不是该关的企业。但我当时酒后,心里就一个念头,觉得我是市政府的秘书长,我说了算。结果关了三家,省里的电话打到了您这里,给您惹了麻烦。"

他看向了周宁海,只觉得周宁海听得很认真,倒是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先做了一番检讨之后,马定凯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表态道:"书记,我来,不是来求情的。组织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我来是想当着您的面说一声,是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对于组织的处理,我都虚心接受!"

周宁海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轻轻敲着,不是那种没节奏的乱敲,是每隔两秒一下,轻而沉稳,像是给部下说的话打着拍子。

等马定凯说完之后,"定凯同志啊。"周宁海开口了,"你能来检讨,我是很欣慰的,起码说明啊,你的态度是端正的。"

他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不再敲了:"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刘洪峰,都算是东原的干才。但是为什么,有时候,干才也会干蠢事?"

马定凯不知道书记要说什么,但他不敢接话,只能听着。

"位置决定立场,态度决定视野啊。"周宁海把这两个短句之间的停顿留得很长,让马定凯能嚼碎咽下去,"你站在政府序列,看的是执行与效率。一件事吩咐下来,你就去办,办得要快、要彻底。这个本身没有错。政府工作讲的就是执行。但我站在党委角度,看的是大局与稳定。关一家企业,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一张封条,但在企业背后工人眼里,那是他们的饭碗。在省领导眼里,那是区域经济的稳定性。同一个动作,从不同高度看出去,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这次摔的跟头,表面上看是喝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拍了不该拍的板。但往深了说,是你对权力缺少敬畏,是没有站稳群众立场,忘了自己也是个群众了!人啊一旦手里有了权,就很容易忘了这个权是从哪来的。你以为你代表的是你自己?不,你代表的是东原市政府。你一句'关了',到了省里就是'东原市把省属骨干企业关了'。你一个人的酒后之言,传出去就是一个市的形象。权力的代价,就是每一个决定都要经得起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审视。这次的事,影响很大,我倒不是说省长批评了我影响大,而是在群众那里影响很大,你让群众怎么看市委政府,就是这个作风?就是这个能力?胡闹嘛!"

马定凯的耳朵红了。这种红是从耳朵根开始往上烧的,烧到耳廓,烧到耳轮,整个耳朵红得像两块烙铁。

周宁海忽然话锋一转,他看到了马定凯灼红的耳朵,"我们这些人,从当干部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别人拿放大镜看的。你不出错,那是本分。你出了错,那就是话柄,都是成年人了,犯了错误承担责任,无可厚非,组织上会对你有一个处理,你要坦诚接受,正确面对!”

虽然没说怎么处理,但话里的意思已经透出来了。周宁海表态道:“书记,我坦然接受!”

周宁海语重心长的道:“但是啊党培养一个干部,不是培养一个不出错的机器。是培养一个能为群众做事的人。你这个同志,在县里干过副县长、副书记,基层经验是有的。到了市里,办公室那一摊你管得也不错。这次犯了错,认识到了、改正了,就还有机会。组织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把一个干部一棍子打死。"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越过马定凯的肩膀,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书法。是前任市委书记于伟正写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你看过《西游记》没有?"

马定凯愣了一下,这个转折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如实回答:“我学的文科,是读过几遍。”

"那总该知道孙悟空吧?"周宁海端起茶杯,"为什么孙悟空没有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前,神仙都喊他泼猴?"

马定凯他从来没这么琢磨过:"因为……因为他闹了天宫?"

周宁海会意一笑,笑的很惬意:“那为什么压在了五指山下五百年,出来所有的神仙都喊他大圣了?”

周宁海看着发愣的马定凯,淡淡的把杯子放下。

"你啊回去细细揣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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