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第二十层

他猛地扑向叶岚，数十条灰白色的死气触手从他体内暴射而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其余四十一人也同时出手，将叶岚团团围住，死气凝结成一层厚重的灰色穹顶，将方圆百丈完全封锁。

叶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死气触手逼近。

他抬起右手。

掌心亮起的那一瞬，整片黑色平原都为之震颤。通玄境的杀伐之气如同洪流倾泻，那些死气触手刚触及他身前三尺便寸寸断裂，崩碎成灰。四十二名被死气侵蚀的联邦武者同时发出惨叫，灰白色的死气从他们体内被强行剥离，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他们恢复了原样，瘫倒在地，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叶岚收回手，目光越过他们，望向那座祭坛。

祭坛上，他的名字依旧明亮。

可他的名字下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正在缓慢蔓延。

叶岚站在祭坛前，仰头望着那座百丈高的漆黑巨石建筑。

祭坛通体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黑色岩石垒成，质地坚硬得连他的通玄境灵力都难以留下痕迹。石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深入岩壁数寸，笔锋苍劲古朴，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上古气息。

大半个祭坛已经暗了。

那些黯淡的名字如同熄灭的灯火，只剩下浅浅的凹痕。只有最顶端的几个名字还在发光，其中最亮的就是他自己的。可那道裂痕正在缓慢蔓延——从名字的左下角起，如蛛网般朝四周扩散，每过一息便延伸一线。

叶岚抬手，掌心贴上祭坛表面。

灵力探入的瞬间，一股庞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洪流涌入他的脑海。那是数百个名字背后残留的意志碎片，每一个都是曾经被献祭在此的强者魂魄残响。

他感知到了第一个名字。

“秦烈。通玄境。镇守归墟第七层，杀诡兽三十万，力竭而亡。魂魄入祭坛，封印维持一百四十七年。”

第二个。

“苏婉。天罡巅峰。以身镇守归墟第十二层入口，独战三头诡将，自爆魂魄加固封印。维持九十八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命。都是百年前乃至更早之前，被联邦以各种名义送入归墟、献祭在祭坛上的强者。那些被放逐的、被背叛的、被遗忘的人，他们的魂魄在祭坛上燃烧了百年，只为维持封印多撑一年。

叶岚的手指微微收紧。

百年前联邦用他的名字填补了最后一道缺口。百年后，祭坛上大半名字已经碎裂消散，只剩最后几个还在勉力支撑。而他的那道裂痕，意味着连这最后的屏障也撑不了多久了。

“镇守使。”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叶岚转头，那名被死气侵蚀过的联邦武者不知何时爬了起来，面色灰白，浑身颤抖，却挣扎着朝祭坛走来。

“你叫贺千秋大人去归墟第二十一层看看。”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我……我跟着贺千秋大人来过这里。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叶岚看着他。

“贺千秋大人说，第二十一层的那道门……他已经进去过了。”

叶岚目光骤凝。

“他说门后面什么都没有。”那人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只有一片虚空。祭坛底层没有东西，整座归墟底下也没有东西。封印是假的，祭坛是空的，联邦被一个上古骗局耍了数千年。”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叶岚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贺千秋进过第二十一层那道门。门后是虚空。祭坛底下什么都没有。如果这是真的，那百年来联邦献祭的所有魂魄、所有被放逐的强者、所有刻在祭坛上的名字，都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牺牲。

可叶岚没有立刻相信。

他在归墟中杀了四百天，对这里的每一丝气息都了如指掌。第二十一层那道门给他的感觉极其特殊——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封印气息，厚重得如同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压在上面。那种气息绝不会骗人。

贺千秋看到了虚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根本没有真正进入那道门，只是在门外看到了障眼法。要么，那道门后面的东西，已经醒了。

叶岚收回手，转身朝第十七层深处走去。

他要去第二十一层，亲眼看看那道门。

十七层通往十八层的入口在一片裂谷深处。裂谷宽约数里，深不见底，裂谷两壁的岩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叶岚纵身跃下，身形在裂谷中极速下坠，耳边风声如刀。

越往下，死气越浓。

到了裂谷底部，死气已经浓烈到了近乎实质的程度，灰白色的雾霭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丝，如同活物般扭动。普通天罡境武者在这种环境中撑不过一炷香，可叶岚周身那股杀伐之气自动外放，将死气隔绝在身外三尺。

第十八层的地貌与前两层截然不同。

没有龟裂的大地，没有黑色的荒原。这一层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沙漠，沙粒极其细微，每一粒都是死气凝结而成。风吹过时，整片沙漠便扬起遮天蔽日的灰白色沙尘，将一切掩埋在死寂之下。

叶岚顶着沙尘前行。

他感知到这一层的祭坛投影在正南方，而通往第十九层的入口在东南方向。他犹豫了一瞬，决定先去祭坛投影看一眼。贺千秋的人已经来过了这里，他们做了些什么，他需要弄清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祭坛。

第十八层的祭坛投影比第十七层的小了许多，只有三四十丈高。可它的状态比第十七层更糟糕——祭坛表面几乎完全黯淡，只有最顶端孤零零的一个名字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叶岚。

可这个名字，正在加速碎裂。

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名字的三分之一，比第十七层投影上的速度快了数倍。叶岚靠近时，祭坛表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到来。那个名字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

叶岚将掌心贴上去，灵力灌入。

名字的碎裂速度缓了下来，但并未停止。他能感觉到，祭坛深处有一股极其顽固的力量在抗拒他的灵力。那股力量来自祭坛的最底层——第二十一层。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主动腐蚀封印，从内向外地吞噬着祭坛上残存的每一个名字。

贺千秋说门后是虚空。

叶岚将灵力探入祭坛内部，沿着封印的脉络一路向下，穿过第十八层、第十九层、第二十层，最终抵达第二十一层的祭坛本体。他的灵力如同一根细丝，在祭坛内部蜿蜒而下，感知着每一层封印的状态。

第十九层，祭坛投影几近全暗。

第二十层，祭坛投影已经完全碎裂。

第二十一层，祭坛本体……叶岚的灵力触及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存在。那东西盘踞在第二十一层祭坛底部，气息古老得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沉重得让叶岚的灵力都为之震颤。它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吞噬着封印的一部分力量。

这就是归墟底下的东西。

它醒了。

叶岚收回灵力，面色沉凝。他没有犹豫太久，转身朝第十九层入口方向疾掠而去。第十八层的灰色沙漠在他脚下飞速后退，死气凝成的沙尘翻涌如潮，却追不上他的速度。

三个时辰后，他抵达了第二十一层。

第二十一层与前面二十层全然不同。这里没有荒原，没有沙漠，没有裂谷，没有山峦。整片空间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直径足有数十里，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中。石台边缘之外便是漆黑的深渊，深不见底，连死气都沉不下去。

石台中央，矗立着那座真正的祭坛。

百丈高的黑色巨石，与前面二十层的投影一模一样，却大了数十倍。祭坛表面刻满了数万个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底部一直延伸到顶端。可此刻，几乎所有的名字都已经黯淡碎裂，只剩最顶端那个名字还在发光。

叶岚。

可他的名字只剩一半还亮着，另外一半已经被裂痕吞噬。裂痕的边缘有灰白色的死气在不断侵蚀，如同啃噬桑叶的蚕。

叶岚站在祭坛脚下，仰头望着那个即将碎裂的名字。

百年前，联邦用他的名字封住了这最后的缺口。百年后，他的名字即将碎尽，底下的东西即将彻底挣脱束缚。

他抬起手，掌心抵住祭坛冰冷的石面。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识波动。从祭坛深处传来，穿过数万个碎裂的名字，穿过百年的沉默，轻轻触碰了他的神魂。

那是一道极其古老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终于来了。”

叶岚没有收回手。

“你是谁？”

那道意识沉默了片刻。

“我是第一个。”它说，“第一个被刻在这座祭坛上的人。我的名字在最底下，最小，最旧。你往上数，数到第七层的时候，就能看到。”

叶岚的灵力沿着祭坛石壁缓缓探入，越过数万个名字，穿过层层叠叠的封印脉络，最终在祭坛根部找到了那个名字。

两个上古文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形状。

“我的名字叫‘封’。”那道意识说，“这座祭坛是我建的。归墟底下的东西也是我封的。可我不是联邦人——联邦还没有建立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里了。”

叶岚目光微动。

“底下封的是什么？”

那道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

“一座门。”它终于开口，“比这座祭坛更大的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东西，比归墟里所有的诡兽加起来都更加可怕。我用自己的命封住了这道门，又用数千个后来者的命维持封印，只为守住这个秘密。”

“贺千秋说门后是虚空。”

“他进不去。”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那道门需要通玄境以上的力量才能推开。他半步通玄，连门都碰不到。他看到的虚空只是门外的幻象。”

叶岚沉默了片刻。

“封印还能撑多久？”

“你的名字碎裂之时，就是封印彻底崩溃之时。”封说，“以我推算，最多二十天。二十天之后，那道门会从内部被推开。门后面的东西会涌出来，淹没归墟，然后从地底的每一条裂缝涌入地表。”

二十天。

叶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旧疤在祭坛的幽光中格外清晰。

“补上封印需要什么？”

封的意识波动了一瞬，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需要通玄境的魂魄，加上足够强的杀伐之气，再加上一样东西——门钥匙。那座门有三把钥匙，分散在归墟三层深处。第一把在第二十层，第二把在第十九层，第三把在第十八层。找到三把钥匙，才能在门被推开之前将它重新锁住。”

叶岚将手从祭坛上收回。

“我明白了。”

他转身，朝第二十层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身后，封的意识传来最后一道波动，极轻极淡。

“年轻人。三把钥匙所在之处，各有一只守门诡将镇守。每一只的实力，都远超你百年前斩杀的任何一头诡兽。你确定要去？”

叶岚没有回头。

“我去。”

叶岚踏入这片空间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安静。

整片空间空无一物，没有大地，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他的脚下是一块浮空的圆形石台，直径不过百丈，四面皆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石台正中矗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悬浮着一枚约莫拳头大小的钥匙。

钥匙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形状古怪，像是由两股力量拧成的螺旋。

叶岚迈步走向石柱。

走出三步时，他停下了。

虚空中有东西在靠近。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灵力波动。他的杀伐之气对这东西毫无反应，就像对方根本不存在于他的感知范围之中。

叶岚闭上眼。

感知不行，他便用最原始的方式——本能。四百天归墟厮杀淬炼出的战斗直觉，让他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那东西从左侧靠近，速度极快，带着一种冰冷的“无”的气息。

叶岚猛地侧身。

一道看不见的利刃贴着他的面颊划过，将他的鬓发削去一缕。空气被切开的声音滞后了半息才传来，尖锐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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