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再难也要走下去

从陈启明公司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了下去。

陈启明本就不是个善言的人，朋友不多，平日里话也少，习惯性地"闷"着。可今天姜海涛和吴舟的到来，却给了他一个难得吐露心事的出口，不知不觉间，话就多了起来。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来之前，姜海涛特意嘱咐过他，让他"聊深一些"。正因如此，今晚这场谈话，才格外深入，格外坦诚。

车子重新汇入主路。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退：先是低矮的楼房，接着是几片农田，再往后，高楼渐渐一栋接一栋地爬进视野。

车内安静下来。

和来时不同，吴舟此刻整个人靠在座椅背上，姿态随意了很多。

他望着车窗外，目光有些飘忽，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忆着今天听到看到的那些。

姜海涛一直没开口，安静地看着车窗外，偶尔也会看着吴舟。

约莫过了一刻钟，见吴舟依旧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终于没忍住，先一步的打破了这份安静。

"咳咳，小吴，对于老陈说的那些，有何感想？"

吴舟被这一声唤回神，转头看向姜海涛。

吴舟理了理马脑海中的思绪才开口。

"姜叔，陈总的经历确实是让我感触良多...那我就直说了。"

姜海涛点了点头，笑看着吴舟...

吴舟这才继续开口。

"我很佩服陈总。能看出来，他是个非常出色、也非常有能力的企业家，如果不是选在这个领域创业，现在的成就恐怕远不止于此。"

"科技创业，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九死一生的事，但他偏偏选了这条最难的路。"

说到这里，吴舟顿了顿。

"但纯粹从商业角度讲，我还是觉得，高科技行业并不是一门好生意。"

姜海涛眉头微微一挑，没打断，只是笑看着吴舟，等待吴舟继续说下去。

吴舟这边也是继续开口。

"利润看着漂亮，但前提是真做成了，而且得一直做成。"

"研发周期长，投入大，回报慢。技术、设备、原料、专利、供应链，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前面砸下去的钱和时间，可能瞬间打水漂。"

"普通生意做砸了，投入不多，及时止损，损失也有限。"

"但高科技不一样，它是重资产、重投入的赌局，而它的高利润，同时也是巨大风险..."

"所以很多时候，做成了也未必有好结果。"

"没做出来之前，对手根本不会拿你当回事。可一旦你真做出来了，甚至做得比他们还好，那些原本不存在的问题，忽然就全冒出来了。"

"这行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就在这，赢了牌桌，却未必能拿走筹码。"

说到这里，吴舟脸上不自觉浮出一丝苦笑。

"所以今天见了陈总，听了他这些年的经历，我倒是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很多人明明有能力，也会本能地绕开和国外同类企业的正面竞争。"

"因为很不公平，很让人丧气..."

姜海涛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脸上也没有半点不悦，反倒是笑意更真了几分，因为吴舟这番话，说得够坦率。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你说得没错。"

"科技行业，账面上的收益，很多时候远比不上一些传统行业。"

"重资产，重投入，长周期，还伴着高不确定性。"

"别的行业，风险大多来自市场。可科技领域做到一定阶段之后，你面对的就不只是市场了……"

"而这种'不确定性'，恰恰是资本本能会回避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打个比方，一项全球领先的技术，如果是美国那边搞这种核心科技创业，资本承担的风险，假设是50%。而同样的事，因为是我们在做，风险大概率直接拉到80%乃至于更高。"

"换句话说，同样一笔钱，投过去那边成功的概率，比我们这边高出一倍不止。"

"这才是美国资本更愿意扎进科技行业的真正原因，不是那边的资本家更有情怀、更讲格局，只是那边更安全，收益率更好看..."

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感慨。

"所以国内的这些资本有钱人，为什么爱往房地产、消费、互联网里挤？因为这些领域风险比较低，安全..."

"资本的第一诉求，就是安全，其次才是增值。"

说完，姜海涛看向吴舟，反问了一句：

"那你觉得，那些为了避险选择国外的人，做得对吗？"

吴舟没有急着回答，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科技或许不是好生意，但如果是我，还是不会把自己的钱送到国外去。"

"我入行的时间不长，做企业也才刚起步……但也算见过一些东西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个人的力量，很多时候薄得像纸。市场好的时候，大家讲规则、讲合作、讲共赢；可一旦触到利益的边界，这些东西往往就不太管用了，大家开始拼资源、拼背景，谁的底子更厚，谁能调动的东西更多。人有远近亲疏，我猜，国家层面大概也是一样的道理。"

姜海涛虽然早就已经感觉的出吴舟是和自己差不多想法的人，但听到他完整的表述出来之后，还是不由得的心里有些开心的点了点头。

他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继续说下去。

"我们国家，在人才和资金外流这件事上，管控其实一直不算严。这么多年，多少人才、多少资本去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地方，结果呢？为什么那些在国内做出结果的人，去了更好的地方，却没了他们的名字？"

说完这些时候，姜海涛也是有些感慨，如果那些资金，那些人才能意识到这一点，留在国内，安心的发展科技的话，国内的那些硬科技，落后的产业，也许都不知道提升多少了...

但可惜的是世界没有如果...

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大多数都是“吃一堑才能长一智”...

“这些硬科技行业，说到底确实不是什么好生意。但难做，不代表就可以不做。”

姜海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但神态却是极其坚定和认真，看似没有半点的犹豫..

吴舟这时也是听的很认真。

“自古以来，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农业大国，全国九成以上的人扎在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头来也就是勉强混个温饱。现在呢？不到百分之一的人种地，全国人吃饱吃好，还能有余粮。”

“中间差的是什么？不是人变勤快了，也不是地变肥了。差的就是这些’硬科技’——农业技术、化肥、机械、良种……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叠上去，才把人从土地里真正解放出来。”

“所以说，硬科技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底气。”

这些话，姜海涛其实不止跟吴舟说过。

一些他认可的人，亲近的人，也都听他说过。

每说一次，其实也是在跟他自己"强调"，职业投资人的本能，偶尔还是会让他生出动摇的念头。所以每一次主动分享、每一次跟人讲这些道理，对他而言，也是在梳理和加固自己的本心。

他顿了顿，看着吴舟又继续说。

“换一个角度，这些能改变国家生产效率的硬科技，就等于国家发展的引擎。”

"可这个引擎要是常年靠别人卖给你用……"他摇了摇头，“那就等于把自己的命门，双手递到了对方手里。人家想给你什么价格，你就得是什么价格，哪天不想给了，也可以不给，甚至于说已经卖给你的，他到时候也可能会远程掐断...”

“到那时候，完全依托外人’引擎’建起来的庞大商业体系，不过是个空壳子，生还是死，全捏在别人手里。”

姜海涛说到这里再度停顿了片刻，目光深邃了几分，随后沉声做了最后总结。

“所以这条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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