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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吃席都是负担


国庆总值班这次没排张凡。

  不是张凡要休息,是因为国庆这几天,医院这边结婚的人太多了,多到排班的主任看着值班表都直挠头。

  张凡参与国庆前三天的婚礼,任总参与国庆后三天的婚礼。这是保证医院有领导的同时,新人结婚的现场都保证有一位主要领导参加。

  茶素的十月,是边疆最好看的月份。

  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白杨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得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医院大门口挂了两面崭新的红旗,门诊楼上扯着欢度国庆的横幅,行政楼前头还摆了一圈菊花,红的黄的紫的,在日头底下开得热闹。花坛边上的停车场,这几天比平时满得多,都是来参加婚礼的车。

  有些家不在茶素的新娘子,是准备在单身宿舍出嫁的。

  可惜这些景,张凡一样都没工夫看。

  他这几天就三件事:换衣服,上车,去婚宴。

  几乎不怎么穿西装的他,这几天可以说是西装领带的,比参加国际年会都重视。

  这些都是邵华给他置办的,就这一身,国庆头三天,穿脱了七八回。

  家在茶素的还好说,新人们自己张罗,医院出个车、搭把手就完事了。新人不是茶素本地的,张凡就得操心了。

  这时候,体制内的含金量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车不够了?工会那边调。亲戚来了没地方住?工会安排。连火车站、机场接人的事,都是工会主席带着人在跑。

  工会主席这人,平日里在医院里真不算领导,行政楼三层拐角那间办公室,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他的正脸。

  可一到国庆,他就成了全院最忙的人。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晒黑的小臂,腰间别着个对讲机,走到哪儿响到哪儿。

  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他拿手背一抹,接着跑。酒店订好了没、菜单确认了没、车队的司机几点到,桩桩件件,都得他过一遍手。

  有时候司仪请不到,没事,工会主席能给你把茶素电视台的主持人请过来。

  那主持人也是真给面子,一身藕荷色的连衣裙,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往台上一站,话筒一拿,比正经婚庆公司的司仪还压得住场。

  张凡自己也没闲下来。

  从国庆第一天起,证婚发言他就准备了六七份。

  这些都是他一份一份地改的,新人是什么情况,他就用什么开头:男方是本院医生的,从白衣执甲起头;  女方是护士的,从三分治疗七分护理起头;  俩都是外地的,从缘聚茶素起头。

  改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这辈子写论文都没这么上心过。

  许仙和那朵,都不是茶素本地人。

  许仙是边疆人,可边疆太大了。

  他们家说起来也不远,也就是翻过天山就到了。坐飞机直达的话得两个小时,要是从鸟市转机,那就不好说了,弄不好得两天的时间。

  说是一个省的,其实尼玛和出国也没啥区别了。

  天山那道山脊,把两个世界隔开了。山这边是绿洲,山那边还是绿洲,可中间隔着的是几千公里的戈壁和草原。许仙家里人来一趟茶素,先坐长途车到县上,再从县上到市里,然后才是机场、转机,一路上的时间,比出趟国都长。

  至于那朵就更远了。

  她当初来茶素,是顶着压力来的。

  那朵是双一流毕业的硕士,毕业那年,同学要么留在了大城市,要么进了大医院,就她一个,收拾了行李,坐上了往西的火车。家里亲戚没几个支持的,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好好的姑娘,往边关山外跑什么?

  这次那朵结婚,她家那边的亲朋好友大多数第一次来茶素。

  下了车,一群人就有点吃惊了。

  哦呦,这是小医生的待遇吗?朵朵不得是嫁了个富二代?还是许仙是领导的儿子哟?

  那朵的父母,嘴都咧到耳根子了,嘴上还一个劲地客气:“不值钱,不值钱的,就是个小别墅而已,也就面积稍微大一点而已,茶素的房子又不贵,不能和你们家的姑娘比。“

  “也对哦,我们家的姑娘的婚房  200平,是比别墅小一点,不过价格贵哦,一平方也两万了。“

  “哦哟,你们今天的客人怎么这么多哟,三十多桌啊,这第一桌都是什么人啊。我们娘家人都还轮不到第一桌吗?“

  “她婶,咱们都是实在亲戚,你们肯定会担待的,这第一桌是医院的领导,还有市里的领导,人家能来,总……“

  亲戚们站在酒店大厅里,有点发懵。

  可排场再大,也架不住他们心里那个念头:这肯定不是朵朵的本事,也不是许仙的本事,肯定是许仙他爹的本事。

  许仙老爹,是个包土地的小老板。

  说是小老板,其实也就是稍微富裕点的农民。边疆这边的包土地,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能浇上水的土地,一般是包不下来的,往往能包的都是旱田。

  旱田是什么光景?春天一到,拖拉机突突地开进去,几千亩地,把种子撒下去,然后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风调雨顺的一年,能赚一些;遇上春季不下雨的年节,别说赚钱了,一分钱的本都捞不回来。

  这玩意,跟赌博差不多。

  许仙家就这样的。家里孩子多,也就许仙一个读书读出来了,其他几个兄弟,跟着老子在地里刨食。

  所以许仙结婚,家里也没怎么支持,老爹手里攒的那点钱,都给几个儿子娶媳妇、盖房子花得差不多了。

  这回许仙结婚,老父亲坐了两天的车,赶到茶素。

  老人的手是常年握锄头把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

  到了茶素,看着许仙置办的这些东西,别墅,大牛头,满大堂的宾客。

  老父亲的心酸,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他抓着许仙的手,一个劲地流眼泪,粗糙的大拇指在儿子手背上摩挲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家的娃受苦了!“

  一号清晨,不光张凡收拾好了,邵华和张之博也收拾好了。

  张凡是去参加单位新人的婚礼,邵华和张之博是去参加亲戚的婚礼。

  邵华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显得人很精神。

  张之博就更不用说了,平日里这孩子跟小猫洗脸一样糊弄,让他洗个脸,毛巾沾沾水往脸上一搭就算完事。

  可一听要参加什么什么宴会,乖乖,一大早就把自己收拾利索了:白衬衫,小领结,头发用梳子蘸水梳得油亮,然后笔直地等在门口,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今天上午,实验室一个医生的婚礼;晚上,护理部一个护士的婚礼。张凡今天是转着圈地参加婚宴。

  下午也闲不下来,有些人家不在茶素、但把婚礼放在茶素办的医生护士,他还得挨家去一趟,坐一坐,说两句话,把礼数尽到。

  医院这边结婚,大家虽然没商量,但互相之间都把时间错开的,比如许仙,就排在三号。

  节日张凡不值班,那总值班就是任总了。

  任总早上从各大住院部、各大分院转了一圈以后,就带着人到了食堂。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茶素医院的食堂也划归到了一线科室。食堂里这会儿正是备餐的时候,蒸汽从打菜窗口的缝里往外冒,白茫茫的一片,混着葱姜蒜爆锅的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不锈钢的菜盆一排溜地摆开:螃蟹,三文鱼,黄焖的牛肉,清蒸的羊肉,除了这些大菜,还有各种小零嘴——虎皮鸡爪子,卤的鸡胗子,皮开肉裂的猪蹄子,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锃亮。

  任总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背着手在菜盆前头走了一圈,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青菜是不是少了一点?“

  任总自己吃不了多少,但医院伙食这档子事,她不像是欧阳那么吝啬。她是支持医院食堂伙食丰盛一点的。

  后勤主任跟在任总身后,腰微微弓着,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随时准备记点什么。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平日里,后勤主任其实没啥机会给院长和书记单独汇报的,因为排不上,他们最多也就给老陈汇报汇报。现在过节了,临床科室放假的放假,这才有了他们的机会。

  “书籍,还没到饭点,青菜还没开始弄的,不过也准备好了,西蓝花、还有橄榄菜了,都是有的。“

  后勤主任陪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其实对他们来说,茶素的后勤就是个鸡肋。

  如果是其他医院,他们努力一点,说不定能走到院长级别,但茶素医院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你吃点喝点无所谓,但你拿点就不行了。就说医院这边的做账,别的医院,就算牛逼一点的医院,最多也就请一些专业的会计公司。尼玛茶素这边,直接是鸟市审计局的过来,能不怕吗?

  因为是过节,患者并不是很多。中午的时候,各个科室也算是能弄个小会餐。

  当然了,这个会餐,科室和科室不同。

  最热闹的是手术室,因为手术室的人最多。其他科室,也就一个医生陪着三四个护士,而手术室不一样,七八个护士陪着三四个麻醉。因为没手术,手术室这边热闹得就跟聚会一样。

  手术室没手术,无影灯闭着,器械台上盖着蓝色的无菌单,一排排的器械在角落里闪着冷光。

  休息室里的长桌上,铺满了从食堂端来的菜,羊腿是主角,旁边围着卤味和凉菜,一次性手套和纸杯堆在桌角。

  空调打着,温度不冷不热,可惜就是见不到阳光。

  “医院发展不起来,全是让你们这群吃货给吃的!少吃点一点,这个羊腿给我分一点啊,你都这么胖了,再这么吃,不得一屁股坐死你家老公啊。“

  “就不,我老公一般在上面……“

  “哈哈……“

  “你们这群货,为了一口羊腿至于吗?“

  过节的手术室里,是比较欢乐的。

  一群护士和女麻醉凑在一起吃中午饭,男护士和男麻醉在另外一个房间吃饭。一般科室不会分得这么清楚,往往都是凑在一起吃,或者独自一个人吃。

  手术室这边不行,中午出不去,而且准备着随时手术,都是穿着刷手衣的,穿这个衣服,男女就要分开了。

  这个衣服比较特别。大概啥意思呢,就是你一米九,你女友一米六不到,然后你女友穿着你的篮球球衣,从上看,从侧面看,都像是茶素的行政楼一样,走风漏气的。

  上岁数的护士,往往会穿紫色的、肉色的、黑色的,规规矩矩的;而很多年轻的,则干脆挂着空挡,因为她们一般是上台的主力。

  手术室的空调不能太低,低了患者会受凉感冒,而上手术的医生护士,则要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厚实的手术衣。

  所以,待台之前,就穿得很清凉。

  而且因为清凉,手术室的休息室直接分成两波,男女的休息室都是分开独立的,不像其他科室,男女休息室都是混着用的。

  这个休息室一分开,话题就听不成了。

  本该黄暴一点的男性值班室里,反而没什么可聊的,往往都是吹牛逼,什么这个国家的飞机是涡喷的,那个国家的机翼是不锈钢的。

  反正都是一知半解,但聊得格外热切,尼玛不知道的,以为是某个国家的战斗机总设计师隐名埋姓,跑来医院的手术室当麻醉或者当男护士了。

  而女护士和女麻醉这边的聊天,就不一样了。

  首先这地方私密性极强,因为是无菌空间,别说患者家属进不来,就是其他科室的医生护士都进不来。安全感十足,导致了这里的聊天环境就出现了变异。

  一个羊腿,几个人抢着吃。

  报销了羊腿,然后开始嗦鸡爪子。虎皮鸡爪子在她们嘴里,肉肉的进去,白骨森森的出来,感觉格外地灵活。

  啃完鸡爪,又有人说起上次那个来做包皮手术的长和短,一番话逗得满屋子前仰后合,笑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行了啊,是不是都闲得发慌?真发慌来,现在考一考操作。一条错误,三百元,来,开始吧!“

  巴音进来的时候,阻止了一群女汉子的胡扯。

  巴音是护士长,一身刷手衣穿得板板正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口罩拉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还捏着个记录板。

  她其实平时也没时间管这些闲扯,但过节就不一样了,过节的时候,白天患者往往很少,大多数都集中在晚饭以后,越是看着没患者,越是要提高警惕。

  一群人见护士长进来了,鸡飞狗跳地四散而奔,不过叽叽喳喳的笑声,还是在楼道里响起了回音。

  巴音这个可不是吓唬。

  罚钱最重的科室也是手术室,因为这里的压力特别大,不出事则罢,一出事就是大事。

  有时候,一块找不到的纱布,能把一个治疗组折腾得心慌气短。

  看着四散的年轻人,巴音在她们身后,也微微翘起了嘴角。

  年轻的荷尔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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