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晨起新妆
次日天刚蒙蒙亮,檐角的霜气还没散,苏明妆便醒了。
身侧躺着人,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发顶,沉稳的心跳隔着中衣传过来,真切得发烫。
她睫毛颤了颤,没敢立刻睁眼,怕一睁眼,又是一场空幻的大梦。
直到腰间横过来的手臂微微收紧,带着熟悉的薄茧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才睁眼。
裴今宴早醒了,正支着肘看她,墨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利,多了几分晨起的慵懒。
“醒了?” 他声音偏低,带着晨起的沙哑,“吵到你了?”
苏明妆摇了摇头,指尖攥了攥身下的锦被,还有些恍惚,“我还以为昨天……又是一场梦。”
裴今宴低笑一声,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总有美梦成真的一天,再睡会儿吧,时辰还早。”
他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王嬷嬷极轻的脚步声,隔着门低声请示,“国公爷,夫人,该起身梳洗了。”
屋里两人都没说话。
王嬷嬷在门外等了片刻,心里直打鼓——她昨儿守到后半夜,原以为国公爷发过火便会去外间睡,甚至直接去前院书房,毕竟苏家小姐以那种不光彩的方式陷害国公爷,国公爷能留新房过夜?
阖府上下都等着看新夫人的笑话呢,谁知道国公爷竟然在新房睡了一夜!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喊一声,门内便传来男人清冷的声音,“进来吧,动作轻些。”
王嬷嬷一愣,连忙应着,推开门带着丫鬟们进去了。
一抬头,见国公爷已披了外袍坐在床沿,苏小姐也坐起身,鬓发微乱,眼眶还有些红,可两人之间没半点僵持冷意,反倒透着股熟稔的默契。
王嬷嬷心中暗惊——不对啊。
按传言,国公爷是被苏家姑娘诬陷,昨儿喜堂上脸就没松过。她们这些下人私下都猜,今夜新房非得砸了一半不可,新夫人少说也要被冷待三个月。
可眼下这光景,哪里像仇敌?倒像是……相处了多年的夫妻。
丫鬟们伺候着梳洗,个个都屏气凝神,眼角余光忍不住往国公爷身上瞟。
只见他也不催,就坐在一旁的圆桌旁翻书,时不时抬眼往梳妆镜这边看一眼,目光落定在苏明妆身上时,便软了几分。
待到梳妆时,苏明妆看着镜中自己年轻饱满的面庞,吩咐道,梳个简单的发髻便好,不施浓妆。
王嬷嬷应着,刚要动手,裴今宴却从旁侧的妆奁里拣了一支素银缠枝海棠簪,走过来递到镜前,道,“用这支。”
王嬷嬷震惊!
她在国公府伺候了半辈子,从没见过国公爷对谁这般上心。
莫说一支簪子,便是后院的琐事,他从前半分也不放在心上,连老夫人给他塞通房,他都能冷着脸打发出去。
如今新婚第一日,竟亲自给新夫人挑首饰?
这哪里是被逼强娶的样子?
苏明妆看到发簪后,愣了一下——那支海棠簪,很像她上一世入宫后,经常用的那支。
她记得内务府送来一堆发簪,她随手挑了个素淡的,没想到这一世,他还记得她喜欢的款式。
“怎么?不喜欢了?” 裴今宴见她不动,轻笑着问了一句。
“喜欢。” 苏明妆弯了弯眼。
习秋连忙接过簪子,小心翼翼替小姐绾进发髻里。
周围国公府丫鬟们心里却暗自嘀咕,看来这国公府的天,是要变了。
从前都说新夫人是强嫁进来的,而且性格任性跋扈,往后要吃苦头,如今看,指不定是谁拿捏谁呢。
梳洗罢,下人布了早膳进来。
苏明妆胃口大开,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重生一回,又经历了临终的油尽灯枯,能再吃到热乎的饭菜,她只觉得满口都是活气。
裴今宴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给她布一筷子菜,挑走她不爱吃的姜丝,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伺候在旁的王嬷嬷和丫鬟们都看呆了。
国公爷素来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时连伺候的人都不能近身,如今竟亲自布菜?还知道新夫人不爱吃姜?
她们昨儿连夜打听了,苏家这位姑娘从前骄纵得很,和国公爷半分交集都没有,怎么瞧着倒像是认识了许多年?
苏明妆吃到一半,才想起敬茶的事。
压低声音,“一会,我……”
谁知刚提了一句,男人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道,“待会儿我陪着你,一切有我。”
王嬷嬷站在一旁伺候,闻言心里又是一惊。
苏明妆点了点头,“我是担心,二夫人那边……”
她还记得上一世,裴二夫人霍薇便是在敬茶时刁难她,送单只镯子羞辱她。
“二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裴今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苏明妆抬眼看他。
她知道,他说的 “打过招呼”,绝不是寻常晚辈的请示。
他做了三十七年帝王,拿捏人心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裴二夫人性子要强,却最看重儿子裴今酌的前程,只需点一句 “今酌日后要靠家族扶持,后院安稳、家门雍睦才是正道”,她自然会掂量轻重。
“对了,今日宫中的差事,我递了折子告假。” 裴今宴忽然提起,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明妆一愣,连忙放下勺子,有些担心,“会不会不妥?那个……皇上素来看重你,怕是不会给你假吧?”
裴今宴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深谙,“新婚告假,是人伦常理,我递的折子光明正大,挑不出错处。更何况,他本就盯着裴家,我越坦荡,他反倒越不会多想。”
苏明妆看着他从容的样子,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当年那个只懂忠君报国的年轻国公,是坐了三十七年龙椅,看惯了朝堂诡谲、人心叵测的帝王。
这点人情世故、帝王心思,他早就盘算妥当了。
前世他会被皇权逼到死遁造反,是因为心存忠义,步步退让;如今重活一回,他心里早没了那份愚忠,对付起来自然游刃有余。
用罢早膳,两人稍作整理,便并肩往知春院去。
一路上碰见的仆妇、小厮全都愣住了,连忙垂首行礼,等两人走过去了,才敢偷偷抬头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惊讶。
“不是说苏家姑娘使了手段强嫁进来,国公爷气得连喜堂都不想进吗?”
“我昨儿还听前院的人说,国公爷当夜就要去书房睡呢……”
“胡说什么呢,没看见国公爷亲自陪着去给老夫人敬茶?走路都护着夫人,哪里有半分不情愿?”
细碎的议论声被风卷着飘过来,苏明妆听见了,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裴今宴也听见了,面不改色,反倒微微侧身,替她挡了挡廊下的风,低声道,“清晨风凉。”
苏明妆抬头打趣道,“这么照顾新婚妻子,就不怕别人说你惧内?”
“惧内又如何?” 裴今宴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松弛,“我的夫人,我愿意疼着,谁也说不得闲话。”
他这话声音不低,刚好能让前后伺候的下人听见。
众人心里又是一震,连忙把头垂得更低,心里再不敢有半分看轻新夫人的念头。
说话间,知春院已经近了。
苏明妆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丫鬟,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想来是早就等着看热闹了。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调整神色,手腕便被裴今宴轻轻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别紧张。”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一切有我。”
苏明妆看着他,心里一片熨帖。
上一世,他并未陪她,她孤身一人站在这院门口,攥着冷汗,忐忑不安地等着里面的刁难;这一世,他握着她的手,替她铺好了所有路,挡下了所有风雨。
苏月圆抬眼,看向红墙黛瓦的知春院,心口微微发紧——因为裴老夫人就在里面。
她真的好想念她!
裴老夫人死后,她没有一天不思念、不愧疚!
而如今,裴老夫人就在眼前,前世的画面一帧帧浮现——是老夫人送她自己注释的书籍,逐字逐句给她讲释义;是教她军医术,专门让人找了刀具相送;是后来皇城司围府,把她推进密道,反手封死出口,而自己却……
那是她两世都揣着亏欠的人!
前一世她喊了无数声母亲,可从始至终,都是裴老夫人在护着她、包容她,教她读书明理,教她持家立身,到最后连性命都替她挡了。
她连好好奉养一天、让老人享一天清闲福都没做到。
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一世,她要亲自为老夫人调理身子;要陪着老夫人赏花下棋、抄经释典,让她日日都顺心;要守着国公府平平安安,让老夫人往后的岁月里,只有天伦之乐,再无半分风雨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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