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算盘
他低头继续画那些格子，
一边画一边拿炭条的尾端在那些格子里轻轻点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张卫国扛着工具箱走过去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听见后面传来低低的一声，
不是叹气，像是一种吐气，把肺里憋了一整天的东西吐出来。
然后又是炭条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连续不断的，细密均匀的，像是落雨声。
贞观二年夏天，张卫国被派去修王孝通书房的门。
书房在太史局隔壁一间小厢房里，平时少有人进去。
张卫国推门的时候门轴涩得厉害，吱呀一声响得像猫叫。
他弯下腰看了看门轴，缺油了，合页的铁片生了薄薄一层锈。
他正蹲在门口拿油壶往合页上滴油，听见屋里传来一种细碎的声音。
喀啦喀啦的，像是一把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他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王孝通蹲在屋子正中的地面上。
面前搁着一架他没见过的东西，一横一竖的木架子，大约一尺见方，
横梁上穿着好几排木珠，竖梁上也有。
珠子是圆形的，中间打孔，用细麻绳串起来，串成一道道平行的珠串。
王孝通正蹲在那架子面前，右手拨动其中一串珠子。
他把最上面那颗拨上去，又拨下来，再拨上去。
每拨一次都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拨完一串又拨另一串，手指在上面走得很快，像是在试什么东西灵不灵。
张卫国蹲在门口滴油，一边滴一边看。
王孝通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中间换过两次顺序。
先拨了第一串和第三串，然后重新拨了第二串和第四串。
拨完第四遍的时候他停住了，把那架珠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
“张师傅。”
他忽然开口了，头也没抬，
“你觉得这珠子，用榉木的好还是榆木的好？”
张卫国把油壶放下站起来，走到王孝通旁边蹲下来看那架东西。
珠子是粗削的，表面还留着刀痕，没有打磨过。
但每颗的大小差不多，串在麻绳上排得齐整。
“榉木硬，不裂。”
张卫国说，
“榆木软一些，但磨出来光亮。”
王孝通把那架珠子翻了个面。
底部的横梁上还绑着几根没用上的麻绳，绳头散着。
“我算题的时候算筹排得太慢了。”
“一道题排几十根筹，排完一遍天就黑了。”
“这个快一些。”
他把其中一串珠子拨到最上面，指着底下的横梁说：
“这一列代表十个位，这一列代表百个位。”
“拨上去一颗算一个数，拨下来算减。”
“不用铺一地算筹，也不用蹲在地上算，坐着就能算。”
张卫国伸手碰了碰最边上的一颗珠子。
木面粗糙，但形状已经修得很圆了。
他的指腹沿着珠子的边缘走了一圈，没有毛刺。
“这珠子是你自己削的？”
“削了一百多颗。”
“大小还是不太一样，重削了好几颗。”
张卫国看了看那架珠子的底边，横梁的接缝处用的是榫卯结构，
简单的人字榫，没有用胶。
他伸手按了按接缝，结实，不晃。
“榫卯做得不错。”
他说。
王孝通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平了。
“以前修过几次桌子腿，学着做的。”
他把那架珠子重新放回地面上，右手又在上面拨了几下。
这一回他拨得比刚才快多了，手指从左往右依次走过每一串，每一颗都停在指定的位置上。
拨完之后他看了看那些珠子排列的结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快了。”他说，
“比算筹快。”
他把那架珠子收起来，搁在书桌旁边的木架上。
张卫国站起来回到门口蹲下继续滴油，把合页润透了，推了两下门，开关顺畅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王孝通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始往纸上写东西了。
炭条在纸面上走，沙沙沙的，比刚才珠子的声音密一些，更轻一些。
张卫国收拾好工具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王孝通低着头写字，手边搁着那架新做的木珠子。
珠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木光，像一排刚出壳的小蛋。
他没有说话，关上门走了。
门轴润滑之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了，咔嗒一下，严丝合缝。
贞观三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张卫国被叫到王孝通家里修台阶。
王孝通的家在太史局东边一条窄巷子里，两间小屋，带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黄土，靠墙种了一排葱，几畦韭菜。
张卫国推开院门的时候正看见王孝通蹲在院子正中间。
他面前的地面上铺了半院子的算筹。
那排算筹从院门门槛一直铺到正屋门口，
横一排竖一排斜一排交错着，密密麻麻地排了至少上百根。
有些算筹是骨质的米黄色，有些是竹质的青白色，
还有几根是新削的檀木深褐色。
它们在午后的日光底下排成一个巨大的阵列，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网。
王孝通蹲在网的正中间。
他手里攥着一根炭条，嘴里念念有词：
“下广四丈二尺三寸。上广三丈一尺五寸。”
他卡住了。他停下来，眼睛看着面前那一排算筹，眉头微微皱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那排算筹中间的一根往前推了半寸。
推完之后他退后一点看了看，又推回来了一点点。
然后他重新开始念：
“下广四丈二尺三寸。上广三丈一尺五寸，高一丈八尺二寸。”
张卫国站在院门口没有动。
他等着王孝通发现他来了，但王孝通显然没有发现。
他整个人都沉在那片算筹里面了，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嘴里报出的数字一串接一串地往外蹦，像在念什么咒语。
张卫国把工具箱轻轻搁在院门旁边的地上，靠在门框上等着。
他不赶时间，今天下午就这一个活。
他靠着门框站着，看着王孝通在那片算筹中间蹲着、挪着、推着、念着。
王孝通念到某一串数字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把手里的炭条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抬头看着面前那排算筹看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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