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苍凉羽和嵇无忧

风从峡谷深处涌上来，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这片她拼了命守护过的地方。

然后转身向苍穹道走去。

李复言终于忍不住了。

他红着眼眶，声音沙哑，朝着萧厌离的方向喊了一声：“萧老师！一路珍重！我们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带着哭腔，带着倔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真诚。

“萧厌离，后会有期！”君羡之终于忍不住，不顾形象地挥手大喊道。

眼泪竟然哗啦哗啦地落了下来，矜贵的人此刻哭得不成人样。

“哭吧哭吧，不丢人的！”一旁的端木秀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终于，君羡之趴在端木秀肩膀嚎啕大哭了起来。

苍穹道之下，几道光点缓缓消失。

嵇无忧拎着苍珏正准备回头，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三步之处。

那人玄衣上沾满了结痂的血块和尘土，战甲有多处裂口，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生怕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嵇无忧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她松开苍珏的衣领，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苍凉羽，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苍凉羽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二十多年了，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让他心口发疼。

“无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嵇无忧没有应他。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可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她看着他战甲上的裂口，看着他玄衣上干涸的血迹，看着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惫与愧疚。

然后她转过身，对苍珏说：“走。”

苍珏看看母亲，又看看苍凉羽，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动弹。

他从小母亲就告诉他，父亲死了。

可他长大了，渐渐明白那是个谎言。

现在这个“死了”二十多年的父亲站在他面前，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苍珏，”嵇无忧的声音很冷，“我叫你走。”

苍珏咽了咽口水，看了苍凉羽一眼。

然后他垂下眼，跟着嵇无忧的脚步转身。

“无忧。”苍凉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留在天武大陆，留在你身边。”

嵇无忧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很。

“苍凉羽，你当年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留。我挺着大肚子，一个人生了苍珏，一个人把他养大，一个人守着嵇家。”她顿了顿，“这二十来年，我过得很好。”

苍凉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是个强大的女子，你不需要我，我只是很想你。”

嵇无忧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却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你既然知道我不需要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因为我欠你的。”苍凉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欠了二十多年的陪伴，欠了二十多年的解释，欠了苍珏二十多年的父亲。”

他顿了顿，“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我只是想留下来，哪怕远远看着，哪怕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嵇无忧终于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比二十多年前多了风霜的脸。

“苍凉羽，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回来道个歉，认个错，我就该感恩戴德地原谅你？”

嵇无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情绪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口子就再也关不住，“你以为你远远看了我几眼，就算还了？”

苍凉羽没有辩解。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欠你的还不完。所以我打算用一辈子还。”

嵇无忧愣住了。

苍凉羽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递给她。

嵇无忧没有接。

苍凉羽就那样举着，纸卷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是我在神域的户籍文书、功勋册、封赏令——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他说，“我已经跟神君说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神域的将军，不再是苍统领。我只是苍凉羽，一个想留在你身边的人。”

嵇无忧看着他手中的那一卷纸，沉默了很久。

“我不要你的证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二十多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是神域的人，为什么连苍珏出生你都不在。”

苍凉羽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神域出了事，”他说，“神君被暗算，神域大乱，我必须回去。我不能带你走，因为神域太危险。不能告诉你真相，因为神域的耳目无处不在。我只能走。”

嵇无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心中那股憋了二十多年的气忽然就散了。

人生寥寥百年，她已经年过半百。

有些事，她已经不想追究了。

只要知道她没有爱错人就行。

“苍凉羽，”她说，“你真的是个混蛋。”

苍凉羽苦笑：“我知道。”

嵇无忧伸手，从他手中抽走了那卷纸。

苍凉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若再敢一声不吭地消失——”嵇无忧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凶巴巴的威胁，可那威胁里更多的是无奈，“我就把你的证明都烧了，这样你也回不去神域，就当个黑户。”

苍凉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一个汉子就这样哭了出来。

“不走了，”他哽咽着，“死也不走了。”

嵇无忧转身，没有再看他，可她没有让他走。

她只是走了两步，顿了顿，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苍凉羽，你欠苍珏二十多年的父爱。你最好想办法还上。”

苍凉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攥着那卷纸的手指，笑了：“我会的。”

苍珏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终于站到一起的爹娘，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都二十五岁了，又不会像小朋友一样追着父亲问，“你为什么抛弃我和娘亲”这种话。

他只是转过身，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一点。

母亲明明想得要死，却还是嘴硬。

这大概就是中年人的爱情吧。

嵇无忧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瞪了苍凉羽一眼：“还杵在那儿做什么？不想和我回嵇家？”

苍凉羽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不远不近，像是怕走得太近会惊着她，又怕走得太远会再次错过她。

嵇无忧走在前面，没有再说话。

苍凉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嘴角的弧度就没有下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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