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秘密会面
第1119章 秘密会面
普瑞西特斯城的地下城区，早已不复往日的破败零散。
随著混血精灵守卫军的增援部队源源不断涌入城中，原本仅盘踞地下城东区的军营，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最终吞噬了整片幽暗的地下城区。
抵达普瑞西特斯城的帝国商队并未被安置在地下城里面，而是落脚于地面之上————
那座从残垣废墟中重生的新式旅馆。
碎石重塑的墙体带著未散尽的战火余温，与地下那片死寂的囚笼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夜色裹挟著微凉的风笼罩全城，多米妮克小姐携贴身侍女，默默跟在茉伊拉的身后，踏上了盘旋向下的石质楼梯。
螺旋阶梯蜿蜒沉入黑暗，每一级石阶都泛著岩层独有的微凉湿冷，通往被重兵把守的地下城区。
一路下行，多米妮克的心中无比忐忑。
狭长的暗道四通八达，随处可见来回巡弋的混血精灵守卫，银灰色的瞳孔在昏暗里泛著冷幽的微光，锋利的耳尖划破暗沉夜色，自带威严。
她深知此刻一行人身份何等敏感，明日便是帝国与精灵守卫军的关键谈判之夜，任何一点纰漏，都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变数，这次私闯地下城的举动，无疑是极度冒险的莽撞之举。
可所有的理智规劝，都抵不过心底那份执拗的惦念。
她太想在谈判开启前，再见一见身陷囹圄的哥哥皮埃特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漆黑长廊，这里是地下城戒备最森严的区域，数支守卫小队交替巡逻，金属铠甲碰撞的脆响、皮靴碾过岩石的闷响此起彼伏，紧绷的肃杀气息压得人几乎窒息。
魔法微光萦绕在岩壁的守卫符文上，淡蓝色的幽光一闪一灭，无声监控著过往的每一道身影，将整片区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终于，茉伊拉在一扇古朴厚重的实木门前驻足，侧身抬手示意多米妮克独自入内，自己则止步于门外，身姿挺拔地守在通道之中。
「稍等片刻，守卫会将皮埃特先生押送至此处，你们有短暂的相聚时间，我在外间等你。」
茉伊拉的嗓音清淡柔和，褪去了所有冷硬，在寂静的长廊里缓缓散开。
多米妮克心头一暖，反手轻轻握住茉伊拉的手臂，以极低的嗓音道了一声诚挚的谢意。
在这步步惊心的地下囚域，这份暗中相助的情谊，弥足珍贵。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潮湿腐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全然由整块原生岩石开凿而成的斗室，顶壁与四周岩壁浑然一体，没有一丝缝隙，密闭的空间让人莫名胸闷压抑。
石壁间沉淀著经年不散的霉潮气息，混杂著岩层深处的矿土苦味，沉闷得让人呼吸发紧。
两盏老旧的油灯嵌在岩壁凹槽里，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跳动的光晕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将狭小房间里唯一的方桌与两把木椅映照得格外孤寂。
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幽深的通道尽头，传来了细碎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镣铐相击的叮当脆响由远及近，打破了石室的安静，带著囚徒独有的沉重与困顿。
两道身形挺拔的混血精灵守卫率先出现在视野中，银白短发、冷银色瞳孔，面容俊美却无半分温度，周身萦绕著淡漠的疏离与威严。
而被他们押在中间的男人，正是皮埃特。
他早已不复往日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一头黑发蓬乱枯燥，沾满尘土，身上只著一件洗得发白、磨损破旧的亚麻长袍，赤著双足，粗糙的脚掌踩在冰凉坚硬的岩石地面上，步步沉重。
踏入石室的那一刻，皮埃特下意识抬眼，视线骤然定格在桌前的人影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眼底翻涌著猝不及防的诧异，显然从未料到，妹妹多米妮克会冒著天大的风险，闯入这重兵把守的地下城来见他。
多米妮克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心口骤然收紧，酸涩与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记忆里，哥哥素来是一副病态白皙的清冷肤色，温润矜贵。
可如今，长久的矿场劳作与风吹日晒，将他的肌肤打磨成了硬朗的古铜色。
他身形清瘦，却不再是往日单薄孱弱的模样，筋骨舒展，身形挺拔，只是手腕与脚踝处，被常年佩戴的镣铐磨出了层层叠叠的暗红伤痕，新旧印记交错，狰狞刺眼。
汹涌的热泪瞬间撞碎了她的克制，多米妮克迅速抬手捂住双唇，死死压住即将溢出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白皙脸颊簌簌滑落。
待皮埃特缓步走近，透过他微微开的亚麻衣襟，多米妮克清晰瞥见了他胸口处层层结痂的伤疤，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积攒已久的心疼瞬间化作怒火，她猛地抬眼，转头看向门口立著的两名守卫，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与凌厉的怒斥：「你们怎能如此虐待他！你们怎能这样肆意折辱帝国人！」
面对她的质问，两名混血精灵守卫无动于衷。
他们身姿笔直地伫立在门口，冷银色的瞳孔淡漠空洞，连一丝余光也未曾施舍，全然无视她的怒火与质问，仿若眼前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多米妮克愕然发现，眼前的哥哥已然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那个性格浮躁、脾气偏执、极易动怒的皮埃特，此刻异常沉静。他面色平淡无波，眼底不见半分戾气，只是缓缓抬手，轻轻对著她摆了摆，手势温和，示意她冷静落座，切勿冲动。
这一刻，多米妮克真切感受到了岁月与苦难的淬炼。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那双曾经养尊处优、干净修长的手，如今布满厚重粗糙的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净的黑污矿尘。
他似乎已经褪去了世家子弟的娇弱，手臂线条紧实流畅，肌肉轮廓清晰分明，是常年体力劳作打磨出的硬朗体魄。
短短时日，苦难经历磨平了他的棱角，重塑了他的骨血————
将那个张扬偏执的少年，淬炼成了沉稳隐忍的模样。
两名守卫依旧静默伫立在门口，寸步不离，冰冷的目光扫视著室内的一举一动，全程监视著这场短暂的探视，不允许分毫私下交流。
「你怎么来了？」
皮埃特率先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著长期缺水与劳作过度的疲惫，却依旧是多米妮克无比熟悉的语调。
仅仅一句话，所有的恍惚与陌生尽数消散，眼前这个饱经磨难的男人，确确实实是她的哥哥，皮埃特。
多米妮克抬手拭去脸颊泪痕，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轻声回道：「我求了茉伊拉小姐，是她带我进来的，我一定要在谈判前见你一面，想办法救你出去。」
顿了顿，她目光柔软地看向他，轻声追问，」这些日子，你过得好么？」
皮埃特的嘴角微微牵动，试图扯出一抹笑意，可眼底沉淀的苦涩太过浓重，最终那抹笑意堪堪僵在唇角，未能舒展半分。
「还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苦难都不值一提，」除却失去自由、日日劳作之外，并无别的苛待。」
可越是淡然，越能让人窥见他藏在心底的万般苦楚。
无人知晓，他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究竟熬过了多少煎熬的日夜，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
稍作停顿，皮埃特缓缓补充道：「数千名帝国人被一同关押在此，每日都有鱼与水果吃，不至于挨饿。只是没有麦饼与肉排，每天都要下矿凿石头。」
多米妮克眉头紧蹙，心口满是酸涩与同情。
她从未想过，曾经锦衣玉食的哥哥，会落入这般艰辛度日的境地。
她放低语调，坦诚告知：「家里一直想将你赎回去，可对方开出的赎金太过高昂，我至今尚未凑齐这笔巨款。
「」
皮埃特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他深知斯特法诺家族在银月精灵王国生意遍布各地，财力雄厚，寻常赎金根本难不倒家族。
此番连家族都难以轻易筹措，足以想见对方开出的条件何等苛刻。
他抬眼问道：「需要多少赎金？」
「五十万魔晶石。」
多米妮克如实作答，」这笔赎金，可赎回整船被俘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内。」
闻言，皮埃特的手掌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语气带著极致的荒谬与错愕：「他们疯了？五十万魔晶石，足以组建五支完整的构装骑士团！这是漫天要价！」
极致的震惊过后，变得无比颓废。
他缓缓低下头，肩膀微微垮塌，嗓音低沉沙哑，带著看透一切的绝望：「我懂了，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们任何人离开。」
多米妮克连忙前倾身子，柔软的胸膛轻轻抵在冰凉的方桌边缘，伸手轻轻复住皮埃特粗糙的手背，眼神恳切而坚定：「我联系了不少同船被俘商人的亲友，虽有部分人失联，但仍有不少人愿意共同分摊赎金。
只是目前缺口依旧巨大。我昨日曾游说罗伊老板，希望能单独赎回你一人，却被他断然拒绝。
明日我会再次开启谈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尽力将你单独救出。」
皮埃特抬眼，深深凝视著眼前的妹妹。从前家族继承权的激烈竞争者，那个骄傲耀眼、步步争先的少女，如今已然褪去稚气，为了他四处奔走。
「罗伊老板态度强硬，可我不会放弃，我一定会拼尽全力争取！」
多米妮克眼神灼灼，字字坚定。
皮埃特的神情终于有了明显的松动，眉头紧紧拧起，眼底盛满浓重的忧虑。
他压低嗓音，用带著故土温度的帝国语轻声说道：「我无数次听到守卫私下交谈，军方高层早已打定主意，要让我们这批帝国人永远困在帕吉斯托高原的矿井里做苦役，直至老死此处，永世不得脱身。」
绝望萦绕眼底，可转瞬之间，他像是猛然抓住一丝微光，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希冀，急切追问：「如果罗伊不肯松口，不愿降价、也不肯接受单人赎金，你目前筹集的钱款，还差多少？」
多米妮克飞快瞥了一眼门口冷眼监视的守卫，不敢出声应答，只抬手快速对著皮埃特比了一个隐秘手势。
皮埃特瞬间了然。此处耳自众多，所有直白的言语都暗藏风险，多余的话半句也不能多说。
他趁著守卫分神的刹那，动作极快地从怀中摸出一卷破旧脏污的薄皮纸，悄悄塞进多米妮克的掌心，同时附在她耳边，用极低的语速低语了几句秘语。
多米妮克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地攥紧皮卷，顺势将这卷不起眼的皮子小心翼翼藏入胸□深处，贴身收好，将这份隐秘的筹码牢牢护住。
相聚的时光转瞬即逝，短暂的探视期已然抵达时限。
门口的混血精灵守卫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出声提示，冰冷的语调打断了二人的无声交流。
多米妮克心中攒著万千疑问，她始终想问问哥哥，当年究竟参与了多少贩运混血精灵的事宜，这场祸事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可守卫全程监视，戒备森严，她终究没能找到一丝开口的机会。
皮埃特重新被镣铐束缚，在两名守卫的押解下，缓缓转身离去。金属镣铐的叮当声再次响起，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幽深的通道尽头。
多米妮克满心失落，怅然若失地走出岩石石室。
望见门外静静等候的茉伊拉，她迅速收敛眼底的酸涩与颓然，整理好纷乱的情绪，快步上前，再三诚挚感谢她的冒险相助。
茉伊拉眉眼清淡，笑意浅浅，无半分居功之色。
她安静护送多米妮克返回地面的旅馆，待确认她安全落脚后，便独自转身，身影融入普瑞西特斯城漆黑静谧的街巷，悄然消失不见。
多米妮克带著侍女走到旅馆走廊，正准备推门回房，却撞见两名满身酒气、步履跟跄的帝国商人。
二人醉意沉沉，却在廊间谈笑，全然不顾明日即将到来的关键谈判，更不顾身陷囚笼的同胞。
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愠怒，多米妮克强压下心底的不耐与愤懑，淡淡颔首敷衍致意，便转身快步走入房间。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多米妮克点燃床头的蜡烛，暖黄的烛光缓缓铺满整间卧房，驱散了一身的阴冷与寒意。
她抬手取出贴身藏好的那卷破旧皮纸，小心翼翼缓缓展开。
皮纸表面布满污渍，粗糙陈旧，上面是皮埃特用炭笔细细写下的几行帝国文字。
字迹潦草仓促，却清晰可辨，一列列显赫的姓名与隐秘地址跃然纸上——尽数是银月精灵王国正统贵族的完整名讳。
每一个姓氏，在银月精灵王国都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手握权柄、声望赫赫，皆是足以撼动朝堂的大人物。
皮埃特在卷末留下叮嘱，让多米妮克走投无路之时，可持此名单寻访这些精灵贵族，寻求他们的帮助。
直至此刻，多米妮克才恍然明白，哥哥蛰伏隐忍、看似绝境无路的处境下，竟还藏著这样一张致命底牌。
谁也未曾料到，身陷囹国的皮埃特，早已暗中结交了一众银月精灵高层贵族。
沉沉的绝望散去大半，一股久违的底气与希望缓缓涌上心头。
明日的谈判，她不仅要摸清混血精灵守卫军的真实底线，更要在谈判结束后，重返银月精灵王国，借力这些权贵之力，破开这死局。
晦暗的前路，于绝境之中，再度燃起一缕细碎却坚定的微光。
与此同时，漆黑的街巷深处，晚风萧瑟。
茉伊拉快步穿过空荡的街道，夜色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早已静静伫立在街边等候，正是罗伊。
她快步上前，落入对方张开的臂弯，纤细的腰肢被他稳稳揽住。
茉伊拉仰头望向身前的男人，眼底带著几分审慎与试探，轻声问道：「你觉得，她明日真的会交出那些暗中参与混血精灵奴隶贩运的银月精灵贵族名单吗？」
夜色勾勒出罗伊深邃的眉眼，他望著远方沉沉的夜色，语气笃定无比：「她会的。这是他们这群身陷绝境的人，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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