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4章 路漫漫

「什么感悟？」

    青妖的声音很平静，但竖瞳中的光芒变得比刚才更加专注了几分。

    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骨铠的暗金纹路自动浮现。

    从指节开始蔓延，覆盖手掌、手腕、小臂。

    青妖血的青光从皮肤下渗出。

    银白色的灵体丝线在指缝间穿梭。

    灵的力量化作了数十根细密如蛛丝的银线，在手指之间来回编织。

    三种力量同时出现在他掌心中，它们不再是被动地共存，而是主动地融合。

    人类之力在最底层稳固根基，妖魔之力在中层提供能量，灵之力在最上层调和两者之间的冲突。这一次不再是三色漩涡。

    三种力量在他掌心中构成了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三色光球。

    光球的表面流转著暗金、青绿、银白三种光芒，三种光芒在球体表面激烈交织，互相追逐，互相碰撞。每一次碰撞都会在光球表面激起一圈细密的能量涟漪，涟漪扩散到光球边缘时又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回来，重新融入光球内部。

    光球在不断膨胀又收缩的过程中，每一次膨胀时内部的三色光芒都会变得更加明亮，每一次收缩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青妖原本只是随意地看著，嘴角还挂著刚才那丝感兴趣的笑意。

    但很快，他嘴角的笑意凝固了。

    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嘴角。

    竖瞳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方羽更近了一些，微微侧头，竖瞳中的青色光芒牢牢锁定在方羽掌心里那团三色光球上。

    他从那团光球中感受到了一股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

    还很稚嫩，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嫩芽，摇摇晃晃地探索著头顶的阳光，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吹折。但那气息的本质。

    那种同时容纳了人类、妖魔、灵体三族力量，然后将它们融合到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临界点，在临界点上释放出毁灭性破坏力的本质。  

    他认得。

    他怎么会不认得？

    那是妖皇蓝羽鹤独有的力量气息。

    青妖亲眼见过蓝羽鹤，用三色光芒横扫整个战场，数百名冲在最前面的人类精锐在那道光下化为虚无。那是从存在本身被抹除。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而现在，这股力量的气息，居然从方羽的掌心里传了出来。

    「青哥小心了！」

    方羽忽然大吼一声。

    他掌心的三色光球已经膨胀到了比拳头还大一圈，三色光芒在光球表面疯狂流转，边缘处不断溢出的能量电弧越来越密集，劈啪声连成了一片。

    方羽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这团力量了。

    这力量像是一个贪婪的漩涡，正在疯狂吞噬他体内的所有力量。

    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方羽用尽最后一丝控制力将光球对准了庭院的方向。

    然后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对著庭院虚空一劈。

    动作干脆利落。

    手臂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了一道三色交织的残影。

    暗金、青绿、银白三种颜色在残影中逐一闪现，最后融为一体。

    一道刺目的三色光芒从掌心爆发而出，光芒脱离掌心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月牙形的光刃。

    光刃不过三尺长，厚度只有纸片般薄，但它所过之处，空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光刃无声无息地劈向庭院，轨迹上的一切空气都被排开，形成了一条短暂的真空通道。

    光芒劈在庭院中那座假山上。假山高约一丈，用一整块太湖石雕琢而成，在妖魔大院里已经立了十几年石面上长满了青苔和层层叠叠的爬山虎，假山底部还摆著几盆高梦养的兰花。

    光芒接触石面的瞬间，没有任何声音。

    假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从顶部到根部，从太湖石的每一个孔洞到每一片青苔，从爬山虎的每一片叶子到假山底部那几盆兰花。所有接触到那道三色光刃的物质，都在同一瞬间被从存在层面抹除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石屑都没有剩下。

    假山消失的位置，空间留下了一片巴掌大的扭曲区域。

    残留的三色电孤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暗金色的电弧、青绿色的电弧、银白色的电弧，三种颜色的电弧交织在一起，在那片区域中反复跳跃、碰撞、湮灭，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那片空间本身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微小的伤口，伤口边缘的空间如同水面的涟漪般缓慢波动，每一次波动都会从伤口深处涌出几丝三色电弧。

    波动久久不能平复，足足过了十几息，波动的幅度才开始缓缓减弱。

    假山下方原本被假山压在身下的碎石地面完好无损。

    连一颗石子的位置都没有改变。连一根爬山虎的藤蔓都没有被波及。

    方羽喘著粗气，手掌无力地垂了下来。

    只这一击，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空了一样。

    骨铠自动褪去。

    妖化状态自动解除。

    方羽扶著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重新直起腰。

    那股能够随时用出三族合力的感觉正在从他的指尖迅速消退。

    方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还残留著一道淡淡的三色电弧痕迹，那是三色光芒灼烧后留下的印记，摸上去微微发烫。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邀功得奖般的神情看向青妖。

    方羽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但嘴角已经高高扬起，眼睛里有光：「青哥，怎么样？」

    青妖嘴唇微微张开，从震惊到呆滞。

    「好厉害。」

    青妖终于开口。

    看著方羽，神情既又欣慰，又有几分复杂。

    为了照顾方羽，在妖都的那段时间，青妖其实是拚了命的修炼。

    因为资源全都是顶配，只需要无限发挥出自己的天赋就好。

    可即使是这样，方羽的实力进步，还是大大超出了青妖的预期。

    他这个当大哥的，还需要努力啊。

    方羽这时候放下手掌，掌心那道三色灼痕已经缓缓消散。

    他看向青妖，认真地问道：「树的隔空释放原理我大概想通了，但千裂和葬地还需要时间琢磨。还有刚才那一击把我的力量都抽空了，而且那种感觉消退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条件没满足。等我回去用再推演几遍，应该能找出稳定的释放方式。」

    「不急。」青妖站起身走到方羽面前，将手搭在方羽的肩膀上。他的手很暖，五指有力，透过衣料能感受到那只手掌的沉稳，「这套连招和你的那一招，都需要时间沉淀。你能领悟到这个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青哥！」

    方羽正感动呢，青妖突然贴在方羽胸口。

    「回春。」

    回春之术的余韵还在方羽体内缓缓流淌。

    那股温润而绵密的生命力如同春日的第一场细雨，从他头顶百会穴灌入，沿著经脉一寸一寸地向下渗透方羽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加速愈合，整个人的状态在快速回暖。

    青妖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著一丝淡青色的光芒。

    就在这时，庭院里响起了脚步声。

    两道截然不同的足音，一前一后，正沿著碎石小径快速逼近。

    其中一人的脚步，颇为熟悉，应该蛇头妖。另外一人就不知了。

    「青哥，有客人。」方羽放下茶杯。

    青妖微微皱起眉头，他当然也听到了动静。

    「应该是蛇头妖回来了，你迟迟未归，我让他带了增援出城接应你。」青妖缓缓说道。

    话音刚落，蛇头妖推门而入。

    「妖都使大人！我回来了！还带了一位朋友来见见你。」

    他一边跨进门一边大声说道，声音沙哑而急促，胸腔里的气息还没有喘匀。

    「城外的大战结束了！苦厄山的石辽大人亲自出手，和三位脉首正面硬撼！三位脉首带著残兵退走了，石辽大人也收了山峰转往京城方向！具体情况，问问我身旁这位金羽妖即可。」

    蛇头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向青妖。

    然后，他就看到了方羽。

    什么？！

    蛇头妖当场愣住。

    他的嘴缓缓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舌头僵在口腔里，一动不动的。

    他眨了两次眼，眼皮开合的速度极快，像是在反复确认眼前的画面。

    他甚至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瞪大了眼睛重新看向方羽。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青妖，又猛地转回来重新看向方羽。

    他的左手抬起来指著方羽，指尖在空气中上下颤抖，用一种被掐住了喉咙般的破音嘶哑地喊道：「你……你……你怎么还活著？！你不是被药无忌当场击毙了吗！整个妖魔大军的人都亲眼看到的！他们说你从空中摔下来，砸在废墟里，血流了一地！尸体就倒在那里！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与他同行归来的金羽妖，也踏入院落之内。

    月光从门外倾泻进来，将一名女子的身影投射在书房的地面上。

    那道身影跨进了书房，看到方羽的瞬间，她也跟著一愣。

    其实金羽妖这等金羽妖能够跟著蛇头妖混进京城内部，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京城的外围防线有三道关卡。

    外城门、内城门、皇城门，每一道关卡都有八脉阵法师布置的检测阵法，能够识别出妖魔波动。一个妖魔要想混进来，需要提前打点好至少三道关卡的值守军官。

    而一个金羽妖要想混进来，需要的不仅仅是打点，而是整个关卡的值守人员全部被收买或替换。这意味著京城的内应网络已经渗透到了防线最核心的位置，甚至可能连阵法师中都有妖魔的眼线。妖魔大军攻打京城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方羽想著这些的时候，金羽妖的竖瞳正死死盯著方羽，几乎脱口而出：「你怎么还活著？！」「我亲眼看到你的尸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玄龟妖他们都在场，他们也看到了！我们都确认你死了！你怎么可能还活著？！」金羽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低吼，胸腔共鸣带起的震动让窗棂都在微微颤抖。方羽站在原地，抬起眼皮看向面前这个满脸震惊的金羽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们都看到了？」方羽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们有谁亲手检查过那具尸体吗？」

    金羽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战场上那么混乱，碎石横飞，地动山摇，铁破军的战锤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又一个深坑，药无忌的光网还在天上罩著。」方羽把茶杯放到书案上，杯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谁会在意一具倒下的尸体？药无忌也不会在意。他那一指贯穿胸口之后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随手捏死的蝼蚁。既然是蝼蚁，死了就是死了，没必要浪费时间确认。」

    「不过，连你们都觉得我已经死透了，看来，我演得还不错。」

    金羽妖瞪著他，神色有几分怒火。

    「既然你没死，为何不和我们联系？在药无忌眼皮底下假死脱身，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好无损地回到京城。看来你的伤势根本不重！」

    方羽笑笑。

    伤势其实挺重的，只是自己自恢复的快而已。

    蛇头妖这时候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尸体」「血泊」「药无忌」的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然后快步走到方羽面前：「好！好！刁大人安全归来，使我们大家都希望的结果，如此看来，这次行动，可谓圆满结束，真是皆大欢喜！」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回正事，「先不说这个了，妖都使大人，城外大战已经结束，我们下一步」

    「先别急。」

    青妖抬起一只手，示意蛇头妖暂停。

    「蛇头妖，你先把城外的战况，给我说说。」

    毫无疑问，这是青妖的试探。

    他想知道，蛇头妖这边，妖魔大院这边，能够提供什么程度的战力，是否和之前所说的相符合。蛇头妖深吸一口气，用他那种粗糙沙哑的嗓音开始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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