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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4章 枝叶末梢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枫叶边缘那个最深的孔洞上。

  把它的轮廓照得很清晰,边缘光滑,不是虫蛀的痕迹,是被针尖一样的工具从背面刺穿的,纤维向内侧翻卷。

  形成一个极小的凹槽,像一枚被压缩进叶脉里的印章。

  晚晚从餐桌对面绕过来,在圆圆旁边蹲下,她的手指在枫叶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那个孔洞本身,只是感受着那片叶子纤维间微弱的起伏感。

  “他是在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件事的?”

  圆圆把枫叶翻过来,让另一面朝上,晚晚的目光落在翻过之后的叶子背面上,发现那些刺穿的痕迹在背面形成了轻微的凸起,排列得像一排被翻起的土。

  “他上次来找我的时候,在那个老车站里面说的。”

  “他说如果我看到一片枫叶上有三个洞,就代表他完成了。”

  “这片叶子有五个洞。”

  圆圆的手指在其中两个较小的孔洞上依次点了一下。

  “这两个洞是后来才有的。”墨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杯水,没有喝。

  安岁岁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餐桌旁,把那片枫叶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五个孔洞,三个较大,两个较小,大的排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小的分布在三角形的外侧,像两颗被放错位置的棋子。

  他把枫叶放下,没有再深看下去,问了一句。

  “‘老地方’是哪儿?”

  圆圆说:“他说的是那个废弃的公交总站。”

  枫叶被留在了餐桌上,没有收进任何人的口袋里。

  安岁岁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目光没有落在树上,而是穿过树枝望着巷口的方向。

  方警官在上午到达时,手里没有拿信封,也没有拿文件,只带了一个牛皮纸笔记本,边角磨得起毛了,封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编号。

  他在餐桌前坐下,把那片枫叶拿起来看了一遍,用指尖感受了一下孔洞边缘的质感,然后翻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把枫叶夹了进去。

  圆圆已经去上学了,背好书包、系好鞋带、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晚在厨房里洗碗,水声不大。

  方警官翻到笔记本夹着枫叶的那一页,枫叶被夹在两张空白页之间,它的边缘压着纸面上的横线,像一条刚被捕获的鱼。

  方警官把笔记本合上,说了一句:“叶明远留下的东西,不只是枫叶。”

  “他在被带走之前,在监室的墙壁上又刻了几个字。”

  “巡警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天,字被磨掉了一部分,但还剩一个能认出来的偏旁——是‘安’字的左半部分。”

  安岁岁站在窗边没有回头:“他还在留信号。”

  “那个人就算被关起来了,依然在留信号。”

  方警官说。

  “是。”

  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板在他面前半开。

  “我在查那些孔洞对应的编码,如果有结果,会通知你。”

  下午圆圆放学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换好拖鞋走到餐桌边,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枫叶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着晚晚,问了一句。

  “叶子呢?”

  晚晚说。

  “方警官带走了。”

  圆圆“哦”了一声,伸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一枚树叶标本,用透明胶带封在硬纸板上,边缘剪得很整齐,叶脉清晰,表面没有孔洞。

  晚晚问他。

  “这是哪儿来的?”

  圆圆说。

  “叶明远让一个同学转交给我的。”

  晚晚盯着那枚树叶标本看了一会儿,上面没有字,没有印记。

  圆圆把标本翻过来,背面的胶带边缘夹着一小片纸条,纸条折了三折,展开之后里面只有三个字,笔迹和叶明远在监室里刻字的那只手一样。

  “不用来了。”

  晚晚握着那张纸条,纸面很薄,折痕处已经被磨得发白,像是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她抬起头看着圆圆,圆圆已经走到楼梯口了,站在第一个台阶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他早就知道了纸条上的内容,还是像他第一次看到这行字一样,但只是觉得它正好符合一件他已经猜到会发生的事情。

  晚晚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贝壳放在一起。

  圆圆没有上楼,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走下来,在餐桌前坐下,拿过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低头开始写什么。

  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一阵连续的沙沙声响,像风吹过干透的树叶。

  写了大约两分钟,他把笔放下,把那页纸推到了晚晚面前。

  纸面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他平时写的差不多,但笔画更直,像是刻意让字迹保持清晰:“他说,那枚枫叶上的五个洞,是一个字‘归’。”

  窗外巷口的风停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枝垂在安静的空气中,像一个正在慢慢握紧又松开的手掌,风从西边灌进来,吹过井沿,卷起地面一层极薄的沙土。

  那道沙土被风推着向前,像一条正在地上行进的小径。

  安岁岁站在餐桌边缘,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归”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在落笔时犹豫了一下,又像是故意让它延伸成一条未完成的线。

  他把纸拿起来,没有折,就让它平摊在掌心里,纸面被台灯的光照得发白,字迹的边缘微微渗墨,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晚晚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两张纸并排着。

  “不用来了”和“归”字隔着半寸的距离,像是同一封信的不同段落,被拆散之后又被重新摆在了一起。

  安岁岁把两张纸收起来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个人在慢慢张开手指又合拢。

  巷口的灯还亮着,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第二天早上,方警官到了老宅,把那片枫叶放在餐桌上。

  他在安岁岁对面坐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叶明远昨晚在监室里用指甲在墙上又刻了一个字。

  不是‘安’,不是‘归’,是‘你’。”

  他把手机屏幕上那张从监室墙上拍下的照片递给安岁岁看,照片里墙面上被刻出来的那个字笔画很深,最后一笔拖得比前两笔都长。

  像一个人伸出手,还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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