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猴子的模仿能力
他把桃子从嘴边拿开,嚼了两下。
嚼的声音很响,嘎嘣嘎嘣的,像在嚼一块石头。
“甜的。”他说。
独眼老猴子听到这两个字,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涌出了眼泪。
猴子的眼泪和人不一样,是透明的,但比人的眼泪更黏,流下来的时候拉了一条长长的丝,丝断了,落在石地上,碎成几颗小小的水珠。
孙悟空把那颗干桃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袋,不大,绑在腰间,楚阳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干粮。
孙悟空打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了一把桃核。
桃核是新鲜的,上面还沾着一点桃肉的纤维,是上次他们路过一片桃林时孙悟空摘的桃子吃完后留下的。
他把桃核放在手心,摊开,让每一只猴子都能看到。
“把这些种下去。”他说,“以后就有桃子吃了。”
猴群涌上来,每只猴子从他手心里拿走一颗桃核。
有的拿了一颗,有的拿了两颗,有的小猴子抢不到,急得在后面吱吱叫。
孙悟空蹲下来,把手心里剩下的桃核分给那些抢不到的小猴子,一只一颗,分到最后一颗的时候,还有一只小猴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手心空空的。
孙悟空看了看自己手里——没有了。
他想了想,从自己耳朵里掏出了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一下,金箍棒变成了一根针,他拿着那根针在旁边的桃树上划了一下,树皮被划开,里面滚出一颗桃核来。
他把那颗桃核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在那只小猴子的手心里。
小猴子捧着那颗桃核,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抱着桃核跑了,大概是去找地方种。
楚阳站在旁边,看着孙悟空蹲在地上给猴子们分桃核的样子。
孙悟空蹲着的时候,肩膀缩起来,背弯着,整个人的轮廓变小了一号,看起来不像那个站在云头上的齐天大圣,更像一个刚从外地回来给孩子们带糖吃的父亲。
楚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石门,走到桃林的边缘,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云海。
云海很厚,白茫茫的一片,从山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云海里有几座山头露出来,像大海里的孤岛,岛上有树,树在云海里浮着,像一些绿色的船。
楚阳看着那些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长着四条手臂的东西,苏绾绾一个人能对付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东西。
也许是因为刚才孙悟空检查猴子根骨的时候,那个年轻猴子头顶上钻进去的那一丝金光,让他想起了苏绾绾,想起她身上的月气,想起她的五条尾巴。
苏绾绾在栖月岭,身边有白汐,白汐很强,比他和孙悟空加起来都强,但那个东西——那个四条手臂的、皮厚到金箍棒都打不穿的、脸上有一道裂缝的东西——在栖月岭的内冢里。
苏绾绾迟早要对上它,甚至可能已经对上了。
楚阳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和血迹。
他的手能做很多事情——能握刀,能杀人,能在荒野里走上几个月不迷路。
但他的手不能帮苏绾绾打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内冢里,在栖月岭的深处,在雾的最浓处。
他进不去。
他把手重新插回袖子里,抬起头,继续看那片云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孙悟空走过来,和他并排站着,也看着那片云海。
孙悟空肩上的两只小猴子又回来了,一边一只,揪着他的头发,尾巴缠在他的肩膀上,像两条活的围脖。
孙悟空没有赶它们,甚至没有在意它们的存在,好像它们长在他身上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俺老孙的猴子们,就剩这些了。”孙悟空说,声音很平静,但楚阳从那个平静里听出了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四百多年前俺走的时候,把山交给了七十二洞妖王里的牛魔王看着。
牛魔王是俺兄弟。
他说他会帮俺守着。
后来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来过一次。”
“然后呢?”
“然后他说,天兵把花果山烧了。
猴子们死的死逃的逃,他抢回来的就这么几十只。
他把它们藏在山底下,封了洞口,留下了足够它们吃十年的粮食。
十年之后他没来,因为他被天庭抓了。”
孙悟空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眼睛里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云层里的闪电。
但他肩上的两只小猴子感觉到了什么——它们的身子缩了一下,揪着他头发的手收紧了,嘴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吱吱声。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背,摸了两下,它们就不叫了。
“四百多年,”孙悟空说,“它们在山里躲了四百多年。
不会修行,不会打架,见了山里的野狼都要绕着走。
俺老孙是齐天大圣,俺的猴子猴孙见了一头野狼都要绕着走。”
他把“绕着走”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楚阳从那个轻里听到了比雷还响的东西。
楚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很直接的事情。
“那就教它们。”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他。
“五只能修行的,从头开始教。”楚阳说,“不能修行的,想办法让它们也能修行。
实在不行的,教它们防身的本事。
你现在回来了,你有时间。
你不需要急着去任何地方。”
孙悟空看着楚阳,看了很久。
他肩上的两只小猴子也看着楚阳,四只眼睛圆溜溜的,满是好奇。
然后孙悟空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咧嘴大笑,是一种很浅很淡的笑,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那一点弯度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被拧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松了一扣。
“楚阳。”孙悟空说。
“嗯。”
“你说话越来越像俺师父了。”
楚阳没接这个话。
他转身走回那片平地上,从袖子里掏出匕首,蹲下来,开始在地上画东西。
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画了几个小圆圈,圆圈旁边画了一些波浪线。
他在画花果山的地形图——横线是山脊,小圆圈是桃林,波浪线是瀑布。
画完之后,他在瀑布旁边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面画了一个小叉。
“这里,弄一块平地出来。”他指着那个方块说,“练功用的。
不能修行的猴子,先练筋骨。
筋骨的底子打好了,就算不能修行,也能在这座山里活下去。”
孙悟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画的图。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方块旁边又画了一个方块,然后在自己画的方块里写了一个字——孙悟空识字不多,但有一些字他认识。
他写的那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全挤在一起,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桃”字。
“这里再种一片桃林。”孙悟空说,“桃子够吃,它们就不用满山跑了。
不跑,就不会遇到野狼。”
楚阳点了点头,在孙悟空画的方块上打了一个勾。
两只小猴子从孙悟空肩上跳下来,蹲在地上,也低头看那些画在泥土上的线条和圆圈。
它们看不懂,但它们看得很认真,两只脑袋凑在一起,耳朵碰着耳朵,时不时互相推一下,像是在讨论哪个圆圈好看哪个线条画得歪。
那天下午,孙悟空和楚阳就开始干活了。
孙悟空用金箍棒在瀑布旁边清出了一块平地。
金箍棒变大了几倍,横扫过去,灌木断了,野草飞了,石头滚到一边。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没有用法力——或者说他没有特意用法力,他只是把棒子当成了锄头和镰刀在用。
他额头上出了汗,汗珠从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把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浅沟。
两只小猴子跟在他后面,把他扫断的灌木一根一根地拖到一边,拖不动的就用牙咬着拽,拽得哼哼唧唧的,尾巴绷得笔直。
楚阳在另一边修整山洞。
他把洞顶那些断裂的钟乳石全部敲下来,把碎石扫出去,把洞壁上的裂缝用石头和泥土填上。
那只蓝眼睛的老猴子跟在他旁边,给他递石头。
楚阳敲钟乳石的时候,老猴子躲得远远的,捂着耳朵,眯着眼睛。
楚阳填裂缝的时候,老猴子凑过来,用前爪帮他把泥土拍实。
它的爪子在泥土上拍打的动作很娴熟,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像是很多年前跟别人做过。
一直干到太阳落山,平地和山洞都弄好了。
孙悟空站在刚清出来的平地上,看着脚下这片平整扎实的土地,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阳从山洞里走出来,衣服上全是灰,头发里夹着碎石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他走到瀑布下面的水潭边,蹲下,掬了一捧水洗脸。
水很凉,拍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洗完脸,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猴群聚在水潭的另一边,也在喝水。
老的让小的先喝,小的喝完才轮到老的喝。
那只独眼老猴子站在最后面,等所有猴子都喝完了,它才走到水边,用前爪掬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它喝水的时候,独眼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品尝水的味道。
楚阳看着它,从袖子里掏出干粮,掰成小块,放在水潭边的石头上。
猴群涌过来,每只拿一小块,有条不紊,没有争抢,拿了就退到一边吃。
楚阳注意到,它们分配食物有一套自己的规矩——最小的先拿,最大的后拿。
这和山下的猴子不一样,山下的猴子是强者先吃,弱者等剩饭。
花果山的猴子不是这样。
它们的规矩不是丛林法则,是族群法则。
楚阳看着那些猴子安安静静地分干粮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回花果山。
不是因为这里有桃子,不是因为这里有水帘洞,是因为这里有一群等他等了四百多年的猴子。
天黑了。
孙悟空坐在洞口的石阶上,望着天上那轮渐渐圆起来的月亮。
月光洒在桃林里,桃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他肩上的两只小猴子已经睡着了,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均匀,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两个小小的、温热的风箱。
楚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点灯,也没有生火。
洞里的猴子们也睡着了,轻微的鼾声从洞里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首由几十个不同音调组成的乐曲。
那只蓝眼睛的老猴子睡在最靠近洞口的地方,侧着身体,跛着的那条后腿伸得直直的。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肩上的小猴子,很轻很轻,怕弄醒它们。
“明天开始,俺教它们吐纳。”孙悟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梦话,“从最基础的开始。
吸天地灵气,化日月精华。
能学会的,就带进门。
学不会的,就练筋骨皮肉。”
“谁教它们练筋骨?”楚阳问。
“你。”孙悟空说。
楚阳看了他一眼。
“你是人。”孙悟空说,“人的筋骨和妖不一样。
妖的筋骨生来就强,人的筋骨是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东西比天生的东西结实。
它们要是能用人的方法练筋骨,就算修不了妖道,也能比山里的野兽强。”
楚阳想了想,没有拒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茧子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层被磨了无数遍的皮革。
这双手练过刀,练过拳,练过在荒野里杀出一条路的每一招每一式。
他不太会教人,但他可以把那些东西教给这些猴子——不需要讲解,只需要演示。
猴子的模仿能力比人强,他做一遍,它们学一遍,学不会就再做一遍,直到学会为止。
“行。”他说。
孙悟空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伸出手,在楚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拍得不重,但手掌落在肩膀上的时候,楚阳感觉到那只手掌的温度——是温热的,不是烫的,不是那种要烧起来的温度,而是一种被压着、被收敛着的温度,像一块用布裹着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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