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弟子选谁?
“没大没小。”
篝火那边,石头已经磨完了爪子。
它把碎石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它的动作比以前流畅得多,伸懒腰的时候整个身体的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像是竹子拔节的声音。
它回头朝楚阳和孙悟空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双手抱拳,朝两人各鞠了一躬,转身朝山洞走去,准备睡觉了。
楚阳看着石头的背影消失在桃林的阴影里。
月光洒在平地上,把猴群睡觉的同心圆照得清清楚楚——小猴子们在最中间挤成一团,老猴子们在外围排开,每一只都睡得很沉,呼噜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谁在梦里蹬一下腿,踹到了旁边猴子,那只猴子也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连眼睛都不睁。
“明天带它下去。”楚阳说。
天罡宗坐落在东胜神洲最北端的铁剑山脉,占地方圆八百里。
八百里铁剑山脉终年积雪,山体由一种叫做玄铁矿的黑色岩石构成,这种岩石天然吸光,阳光照在上面不会反射,而是被吞进去,整条山脉从远处看就像大地上裂开的一道黑色伤口。
天罡宗的正殿建在最高峰的铁剑峰顶上,殿名“镇岳”,通体由玄铁铸成,没有用一根木头。
殿内四壁上镶嵌着七十四颗夜明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珠光冷白如霜,照在玄铁壁上,反射出的光也是冷的。
殿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圆阵,直径九丈九尺,阵纹用融化的秘银浇铸,历经万年依然银亮如新。
圆阵的中心竖着一根铜柱。
铜柱高三丈,柱身刻满天干地支的纹路,每隔一个时辰,柱身上的纹路就会自动转动一格,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一口永远不会停摆的巨钟。
这根铜柱是天罡宗的镇宗之宝,名为“天机柱”,能够感知天下修士的气息波动——尤其是那些被天罡宗标记过的气息。
此刻是丑时三刻。
镇岳殿内没有人值守——天机柱自行运转了万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不需要人看着。
殿门紧闭,夜明珠的冷光安静地照着铜柱,铜柱上的纹路刚刚转过丑时的那一格,一切如常。
然后铜柱忽然亮了。
不是纹路转动的正常闪光,而是一道刺目的红光从铜柱底部直冲而上,沿着柱身上的天干地支纹路向上蔓延,像火焰沿着干枯的藤蔓烧上去。
红光在三息之内爬满了整根铜柱,柱身开始剧烈震颤,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穿过镇岳殿的玄铁墙壁,传遍了整个铁剑峰。
第一个赶到的是今夜值守在山腰偏殿的外门弟子。
他在打坐中听到了那声嗡鸣,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偏殿墙上的预警阵纹正在一明一暗地闪烁,频率是他从未见过的快。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频率代表的是天机柱的预警——最高级别的预警。
他只在入门时听师父提过一次,说那种频率的闪光代表有被天罡宗追索了超过万年的叛徒气息重新现世,但那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以至于他在值守培训的时候根本没认真记。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还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偏殿,一边往山上跑一边摸出腰间的传讯符,把妖力灌进去,对着符大吼了一声。
“天——天机柱!亮了!”
这句喊话以妖力为载体,通过传讯符的阵纹网络在三息之内扩散到了整个天罡宗八百里范围内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闭关的、正在炼丹的、正在睡觉的、正在后山瀑布下面练剑的,全都听到了。
传讯符的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识海里的,没法忽略,没法装作没听见。
五息之内,铁剑峰上亮起了上百道光点——那是各峰长老和弟子御剑飞行的遁光。
光点从四面八方朝镇岳殿汇聚,有的快有的慢,快的已经落在殿前广场上,慢的还在半山腰。
第七息,镇岳殿的两扇玄铁大门从里面被推开。
开门的是天罡宗当代宗主,道号玄诚子。
他看上去五旬出头,但修士的容貌做不得准——有人说他三千岁,有人说他五千岁,他自己从来不提。
他穿一件纯黑的宽袖道袍,头发用一根铁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瘦,皮肤下隐隐能看到骨骼的棱角。
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极黑极深,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
此刻他站在殿门口,一只手还按在门环上,目光越过殿前广场上越聚越多的弟子和长老,看着正在嗡鸣的天机柱。
天机柱上的红光已经不再是蔓延的状态了,而是稳定地亮着,把整座镇岳殿照得通红。
柱身震颤的频率越来越高,嗡嗡声现在变成了尖锐的金属啸叫声,殿前广场上一些修为较低的弟子已经捂住了耳朵,表情痛苦。
玄诚子放开殿门,大步走进殿内,袍袖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卷起来,在夜明珠的冷光和铜柱的红光里翻飞。
他走到天机柱前,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铜柱表面飞快地点了三下。
每一指点下去,铜柱的震颤就减弱一分,三指过后,啸叫声停了,红光也暗下来,但并没有完全熄灭,而是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红芒,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放在暗处,热度还在,光收敛了。
“散了。”玄诚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殿前广场上的弟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动。
一个胆子大的内门弟子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问什么,被身边一个白发长老按住了肩膀。
长老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自己走进殿内。
这位长老是天罡宗的传功长老,道号墨云子。
他在天罡宗的辈分比宗主还高半辈,是上代宗主的师弟,寿元已过八千岁,须发皆白,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和年轻人没有分别。
他走到天机柱前,低头看着柱身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纹路。
“天机柱上一次亮红光是多久?”他问。
玄诚子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按在铜柱上的手指收回来,指尖上有三道极细的灼痕,是刚才点柱时被反噬的灵力烧的。
他看着自己指尖的灼痕,好像在确认什么。
“一万两千年。”他说,“殷无涯叛出天罡宗的时候。”
墨云子的白眉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
玄诚子举起右手,让墨云子看他指尖上的灼痕。
那三道灼痕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愈合——正常情况下,天机柱的反噬灼伤至少要三天才能消退,但玄诚子指尖上的灼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三息之内就只剩三道浅浅的白印子,又过了三息,连白印子都消失了。
“天机柱不烧人。”玄诚子说,“它只在一种情况下会烧人——被它标记过的气息,和它产生了共鸣。
那个气息的主人还活着,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他的金丹还在运转。”
墨云子走到天机柱正前方,把一只枯瘦的手掌按在柱身上。
他闭上眼睛,妖力通过手掌渗入铜柱,去读取天机柱感知到的具体信息。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殿外的弟子们等得大气都不敢出,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到山顶冷风刮过玄铁屋檐的呜咽声。
墨云子睁开眼睛,把手从铜柱上拿开。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难以置信,有某种深藏的愤怒,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不安。
“东南方向,”他说,“距离极远,不在铁剑山脉的感知精确范围内。
但方位可以确定——东胜神洲的东南角,靠近东海沿岸,可能是群岛,也可能是沿海的山脉。
具体位置需要派人过去才能锁定。”
“气息的特征。”玄诚子说。
他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墨云子深吸了一口气。
“丹气。
殷无涯的金丹特征,天机柱不会认错。
但是——”他迟疑了一下,“丹气的强度不对。
比万年前弱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或者是……”
“或者是快枯了。”玄诚子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两个人都沉默了。
玄铁殿壁吸收了他们说话的声音,让沉默变得更加厚重。
殷无涯这个名字在天罡宗是一个禁忌。
新入门的弟子不知道这个名字,入门百年以内的弟子可能在某些极隐秘的典籍里瞥到过一眼,但不会有第二眼,因为所有关于殷无涯的详细记载都被封印在镇岳殿地下三层的禁书库里,没有宗主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阅。
但长老们都知道。
长老们不但知道,而且在八千年前、五千年前、三千年前分别参与过三次对殷无涯的追索——三次都无功而返,天机柱在这长达万年的时间里始终没有亮过,殷无涯就像从天地间彻底消失了。
现在天机柱亮了。
玄诚子转身走到殿门口,对殿前广场上的弟子们挥了挥手。
“各峰弟子回各自洞府,今夜的事不许外传。
违者逐出山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气里,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弟子的耳中。
弟子们躬身行礼,纷纷御剑散去。
遁光从殿前广场上升起,朝四面八方飞散,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尾。
玄诚子看着最后一道遁光消失在山脊后面,才转身回到殿内。
殿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他,墨云子,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戒律长老赤峰真人。
赤峰真人是天罡宗三位实权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个,寿元不过三千岁,但修为已入大妖之境,在天罡宗乃至整个东胜神洲的妖修界都算得上是顶尖高手。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一头赤红色的短发根根倒竖,脸上的棱角像是用斧子劈出来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玄铁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我听到了。”赤峰真人说。
他的声音和他的外形完全不符——低沉,平缓,几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那就省得我再讲一遍。”玄诚子走到天机柱前,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柱身上游走的红芒,“殷无涯的金丹在东南沿海一带现世。
丹气很弱,说明丹已经快要枯竭,或者持有丹的人修为不足以完全激发丹力。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但也有坏消息。”墨云子接话,“丹离开殷无涯的身体还能运转万年,说明殷无涯坐化之前用了某种秘法封存了金丹。
能封存万年的秘法——”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能布下那种秘法的人,即便死了,他的后手也不可小觑。
“殷无涯已经死了。”玄诚子说,“天机柱只检测到丹气,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魂波动。
如果他还有后手,不会等到丹都快枯了才发动。
他应该是在某个地方坐化了,临死前把丹封在了那里,现在封印松动,丹气外泄,被天机柱捕捉到了。”
赤峰真人走到天机柱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铜柱上轻轻敲了一下。
铜柱发出“嗡”的一声轻响,柱身上的红芒随着那声轻响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我去。”他说。
“你一个人不够。”玄诚子转过身来,“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天罡宗追索了万年的叛徒忽然有了线索,如果消息传出去,其他宗门会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殷无涯的丹,就算枯了,对任何宗门来说都是无价之宝。”他顿了顿,目光在墨云子和赤峰真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两个人。
一个长老带一个弟子,以游历的名义出发,到了东南沿海再暗中调查。
人多了目标大,人少了不够应付突发情况。”
“弟子选谁?”墨云子问。
玄诚子没有犹豫。
“姜衍。”
赤峰真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姜衍是他的亲传弟子,入门不过百年,修为已至大妖初期,在年轻一辈弟子中稳坐头把交椅。
但这个弟子性情孤僻,独来独往,除了修炼之外对宗门事务一概不问,派他去做这种需要灵活变通的外勤任务,未必是最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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