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猪八戒的杀招
如果是师父呢?师父会怎么做?
唐僧大概会坐在洞口,给所有小妖讲一番大道理,说到所有妖怪都睡着了,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小妖们自发地把洞口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它们在梦里被感化了。
这种事在取经路上发生过不止一次,每一次猪八戒都觉得不可理喻,但每一次它都真的发生了。
问题是,他不是猴子,不是楚阳,更不是师父。
他是猪八戒。
他贪吃,他懒,他怕麻烦,他看到漂亮姑娘就想娶——当年在高老庄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师父收了。
但此刻他坐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山寨里,面对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小妖,他发现自己走不了。
不是有人拦着他,是他自己走不了。
那天在山下救那个老妖的时候,老妖躺在路边,被打回了原形——一头灰色皮毛的老狼,身上的毛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皮肤,肋骨根根分明。
它看到猪八戒路过,用最后一口气抓住了猪八戒的脚踝。
猪八戒当时以为是碰瓷的。
他差点一脚把它踢开。
然后老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令牌。
令牌是铁做的,很旧了,上面刻着一座山的形状——不是黑风洞的山,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山顶有云,云中隐隐能看到一座殿。
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字:守。
“黑风洞,”老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四十七个孩子。
没人管,活不过这个冬天。
你是天蓬……你管得了……”
说完这句话它就咽气了。
猪八戒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块令牌,站了很久。
他在想:我一个净坛使者,怎么就接了一个妖怪的烂摊子呢?
此刻他坐在虎皮椅上,洞顶的水珠又开始在他鼻子上方凝聚了。
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翻过来翻过去地看。
令牌背面那个“守”字被磨得快看不清了,铁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四十七个。”他自言自语,“老狼,你说四十七个,我现在数来数去只有三十二个。
另外十五个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他。
洞里只有钟乳石滴水的声音,和后山深处隐隐传来的穿山甲打呼噜的回声。
猪八戒在接手山寨的第三天发现了人数不对。
那天他让老耗子精把山寨的花名册拿出来,老耗子精在洞里翻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从一口落满灰的木箱底下翻出一卷发黄的羊皮。
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有些后面画了圈,有些画了叉,还有十五个名字后面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着。
“这些呢?”猪八戒用指节敲着那十五个空白名字。
老耗子精凑过来,眯着灰白色的眼睛看了半天,尾巴在身后慢慢停止了摆动。
“被铜头山的鹰愁大王带走了。
上一任大王死之前三个月,他们来收租,咱们交不起,就拿人抵。
十五个,挑的都是最壮的。”
猪八戒把羊皮卷起来,放在桌案上。
洞顶的钟乳石水珠滴下来,落在羊皮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九齿钉耙扛在肩上。
“铜头山在哪?”
“往西走,翻三座山,过一条河,再翻一座山。”老耗子精顿了顿,“大王,您不会是想——”
“准备拜帖。”
猪八戒天没亮就出发了。
这一路上他走得不快——不是偷懒,而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铜头山敢直接从黑风洞抽人,说明实力差距悬殊。
他现在手底下最强的战力是黑熊,但黑熊连自己都打不过。
如果硬闯,九成九是自取其辱。
但如果不把人要回来,黑风洞剩下那三十二只小妖会怎么想?新来的山大王连被抢走的同伴都不敢去讨,以后谁还信他能守住这座山?他想了一路,翻了三座山,过了一条河,又翻了一座山,直到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才远远看到了铜头山的轮廓。
铜头山确实像它的名字——整座山像一柄倒扣的铜锤,山顶是平的,四面都是几乎垂直的崖壁。
崖壁上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种冷硬的、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山顶上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像一颗嵌在山巅的暗红色宝石。
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阶从山脚盘旋而上,直通半山腰的山门,石阶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石柱,柱顶蹲着石刻的鹰隼,每一只鹰隼的姿态都不同——有的展翅欲飞,有的俯冲而下,有的收翅静立。
光是这一条石阶的气派,就把黑风洞那条被杂草吞了一半的山路比成了乡间泥径。
猪八戒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条石阶。
山风吹过来,灌进他被鹰妖抓破的衣领里,凉飕飕的。
他把袈裟的领子拢了拢,把拜帖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红纸被汗水浸得有点皱了,老耗子精的毛笔字倒是依然工整。
他把拜帖重新塞回怀里,扛着钉耙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山门修在半山腰,是一座用整块青石凿出来的门楼。
门楼高约三丈,宽两丈有余,左右各立一根盘龙石柱,柱身上的龙鳞是用一种暗红色的石头镶嵌的,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着猩红的光。
门楼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铜头山。
字写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门前站着六个守门的小妖,个个盔甲整齐,手中的兵器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什么人?”领头的一个豹头小妖把长矛一横。
“黑风洞山大王,猪八戒。”猪八戒把拜帖递过去,“前来拜山,有事与鹰愁大王相商。”
豹头小妖接过拜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抬头打量猪八戒。
它的目光从猪八戒破了洞的袈裟一路扫到他肩上的九齿钉耙,最后落在他沾满泥点的靴子上,鼻子里哼了一声。
“黑风洞?就是那个连租子都交不起的黑风洞?”它把拜帖往身边的跟班手里一塞,“在这等着。”
猪八戒在门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山门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响——有划拳的吆喝声,有杯盏碰撞的脆响,还有几个女妖尖细的笑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甬道深处涌出来,撞在青石墙壁上又弹回来,搅成一团让人心烦的喧嚣。
豹头小妖终于回来了。
它身后跟了一个身材瘦高的人,穿一身青色锦袍,腰间系银带,脚蹬黑底金边靴,脸很长,颧骨高耸,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没有完全化形,故意保留了鹰的特征。
他走到门楼下,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猪八戒。
“黑风洞的山大王?”他的声音很尖,带着鹰隼特有的哨音,“我是铜头山二当家,鹰扬。
大王今日有客,不便见外人。
有什么事跟我说。”
猪八戒把拜帖的事咽了回去——对方显然没有把黑风洞放在眼里,拜帖递了也是白递。
他把钉耙往地上一顿,耙尾撞在青石台阶上,溅起几点火星。
“三个月前你们从黑风洞带走了十五只小妖。
我是来要人的。”
鹰扬歪了歪头,好像在回忆一件极小的小事。
“那十五只啊——我记得。
怎么?”
“我要带他们回去。”
鹰扬看着猪八戒,看了几息,然后露出一个笑来。
那个笑不夸张,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时才有的冷光。
“带回去可以。”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右手的手指在火把光下慢慢变形成了鹰爪——青色的鳞片从皮肤下翻出来,指甲延长成弯曲的利刃,“按铜头山的规矩,想从这座山门里带走东西,得先问过我的爪子。”
猪八戒沉默了两息。
他本来想讲道理——欠租的事可以商量,还账的事可以分期,大家都是在穷山沟里讨生活的妖怪,何必把事做绝。
但看到鹰扬的爪子亮出来之后,他把这些话全吞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铜头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讲道理。
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他不是什么黑风洞的山大王,他只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猪妖,跑上门来自取其辱。
既然如此,那就打吧。
猪八戒把钉耙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套极其古老的上阵仪式。
天蓬元帅的九齿钉耙,重五千零四十八斤,乃太上老君用神冰铁亲手锻造,借五方五帝、六丁六甲之力锤炼而成。
取经路上他用这钉耙打过黄风怪,打过蝎子精,打过九头虫——有赢有输,但从来没有一次,他会觉得握着这把钉耙的自己是个窝囊废。
九齿钉耙被他一把握紧,耙身在火把光下闪过一道冷芒,和山门上那些火把的暖光截然不同。
冷光一闪,钉耙已从肩头旋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九个耙齿直劈鹰扬的面门。
鹰扬后撤半步,右爪往上撩,爪子与耙齿相撞,在夜色中炸出一蓬火星。
火星还没落地,两个人已经各自弹开,拉开了三丈距离。
鹰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尖上出现了几个极小的缺口——那是钉耙留下的,虽然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缺口终究是缺口。
他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认真。
伸手将腰间的银带解下,银带在空中一抖,竟然变成了一杆银色的长枪。
枪身通体银白,枪尖下面缀着一簇青色的羽毛,那些羽毛不是什么装饰,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法器——每一片羽毛都能引动风势,让枪速变快。
这就是鹰扬压箱底的兵器,追风枪。
他对付一般的对手不屑出枪,但九齿钉耙的威力让他收起了轻视,终于肯将兵器抽了出来。
“能让我用枪,你输也输得不冤。”鹰扬单手握住枪尾,枪尖指向猪八戒,青色的妖力顺着枪身蔓延到枪尖,在枪尖上形成了一道不断旋转的风刃。
猪八戒没有回话。
他的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妖力在体内高速运转,袈裟被妖力鼓荡得猎猎作响。
他把钉耙握在身前,耙齿朝向鹰扬,重心下沉,膝盖微屈,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两个人几乎同时启动——鹰扬长枪直刺,枪尖上的风刃先于枪尖一步射出去,在空中化成三道青色的月牙形风刃,分上中下三路朝猪八戒劈去。
猪八戒没有躲,把钉耙舞成一个圆圈,九根耙齿在身前形成了一面铁壁。
三道风刃撞在铁壁上,炸成无数细碎的风屑,风屑刮过猪八戒的脸颊和手臂,留下七八道浅浅的血口。
但他没有退——他知道一旦退了,鹰扬的后招就会像狂风骤雨一样压上来,压到他再也站不住脚。
鹰扬的枪在风刃之后紧跟着刺到。
枪尖撞在钉耙的铁壁上,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整座山门。
猪八戒手腕一翻,钉耙从防御转为反击,九个耙齿勾住长枪的枪杆,往旁边猛地一带。
这一带的力量大得出乎鹰扬的意料——他整个人被带得往侧面踉跄了两步,虽然马上就稳住了身形,但在那踉跄的一刹那,他的正面露出了一丝破绽。
猪八戒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撒手放开钉耙,整个人朝鹰扬怀里撞了进去,肩膀结结实实地顶在鹰扬的胸口上。
那一靠的力道极大,鹰扬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但猪八戒的杀招不是那一靠。
他一头撞向鹰扬的面门,前额正中狠狠砸在鹰扬的鼻梁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鹰扬的鼻子里喷出了两行血,竖瞳骤然放大,整个人往后急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山门的石柱上才停下来。
猪八戒站在原地喘着粗气,额头上也破了皮,血顺着眉心往下流,淌过他皱成一团的鼻梁,滴在地上。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血道子,看起来比实际上伤得要重得多。
但他站着,钉耙重新握回手里,耙齿上沾着从鹰扬枪杆上刮下来的银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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