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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跑


楚阳沉默了一息。“那种不爬。你先跑。”

“跑?”

“绕着瀑布下面的水潭,跑。从日出跑到日头到正头顶。”

“然后呢?”

“然后扛着钉耙跑。”

猪八戒的猪嘴张了张。“扛着钉耙跑?五千斤?”

“你的钉耙跟你心意相通,你平时举起来不费力,为什么?因为你的妖力在帮着你提。但你跑步的时候,妖力是乱的,钉子会越来越沉。一个月之后,你要能扛着钉耙在水潭边跑满一个时辰,钉耙的重量不变,你的脚步不能慢。”

楚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手指在石头边缘比划了一下。“鹰扬的快在手腕和腰。他出枪的时候力从腰起,到手腕的时候有一个转的劲。你接他第一枪的时候吃了亏,因为你的耙是直着挡的。直的挡转的,力就偏了。“

他在石头上划了一道弧线。“你要学会转。”

“怎么转?”

“明天开始你打水。”

“打水?”

楚阳把石头朝水潭方向扔过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了。“站在水潭边上,用钉耙的背去拍水面。一拍要拍出浪来,浪要高过你自己的头顶。”

猪八戒看着水潭,又看了看自己钉耙上那九个齿。“用耙背?”

“对。用齿你收不回来。用背,拍下去马上提起来,水花不能散,得是一整片水幕。开始的时候你能拍出膝盖高的水花就算好,一个月之后,你拍出的水幕要挡住对面射过来的箭。”

猪八戒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还有呢?”

“还有。”楚阳说,“第三样。你明天就知道了。”

猪八戒等了等,见楚阳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把钉耙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行。一个月。但你要把那只猴子看住了。”

孙悟空跳起来:“俺怎么了?”

“你别趁我练功的时候在后面摘桃子吃吧唧嘴,俺听不了那动静,一听就饿。”

孙悟空的毛炸了一下:“俺——”

“行了。”楚阳转身朝桃林方向走,“老猴把饭菜摆好了,先吃饭。明天日出,水潭边见。”

猪八戒跟着站起来,扛着钉耙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两个人在月光下的背影——孙悟空一身金光被月色染成了银白色,步伐轻快,偶尔回头朝他龇一下牙;楚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实,脊背挺直,左肩略微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一种常年用刀的人留下的习惯。

桃林深处有火光透出来。老猴带着几个小猴子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汽,空气中飘出一股混着药材和肉的香味。旁边铺了几张大荷叶,上面摆着糯米糕、烤山芋、蜜渍桃子、一碟盐炒花生、一摞薄饼,还有两个竹筒。

篝火旁边蹲着几个小猴子,用树枝拨着火堆里的炭,火光照在它们毛茸茸的脸上,一双双眼睛亮晶晶的。

猪八戒在荷叶旁边坐下,盘着腿,伸手指了指那只陶罐。“那是什么?“

“山鸡炖茯苓。”老猴把盖子掀开一角,白汽汹涌地冒出来,里面翻滚着浅黄色的汤,几块带骨头的肉在汤里浮沉,“放了一把红枣和几片黄芪,补气的。你身上有伤,吃了好得快。”

猪八戒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他等老猴用竹勺给他盛了一碗,接过来先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等凉了再咽下去。

“好喝。”他放下碗,拿了一块薄饼卷着烤山芋吃,边吃边含混地说,“比黑风洞那帮家伙做的好吃。老耗子精烙的饼能把牙硌掉。”

孙悟空蹲在篝火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穿了几块烤山芋的树枝,慢条斯理地啃着。“你那些小妖,怎么说的来着?三年还清?“

“黄鼠狼精喊的。”猪八戒咽下嘴里的饼,“我根本没跟它们说过什么三年之约。它们自己想的。”

“那狐狸小妖,就是挡在你前面那个?”孙悟空又问。

“对。”猪八戒说,“皮甲太大,直往下掉,跑一路提一路。站到山门底下的时候尾巴炸得跟个毛球似的。”

孙悟空啃完山芋,把树枝扔进火堆里,舔了舔手指头。“好样的。”

猪八戒抬头看了他一眼。孙悟空没多说别的,但他爪子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把一根新的树枝插进火堆里翻着,眼睛看着火苗,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是。”猪八戒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他感觉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闷热从胸口涌上来,把汤碗捧在手里,让碗壁的热度烫着掌心。

楚阳坐在篝火的另一侧,靠着树干,碗放在膝盖上,慢慢地喝。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右臂那道伤疤的阴影在火苗跳动中忽深忽浅。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转头朝夜色中的瀑布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来。

“明天早上的露水重,你多穿一件。”

猪八戒“嗯”了一声,又咬了一口卷饼。

篝火烧了大半个时辰,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一堆通红的炭,偶尔蹦出一两个火星。那几个小猴子已经趴在旁边的草地上睡着了,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脸上。老猴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站起来朝孙悟空拱了拱手,拖着桃木杖慢慢走回桃林深处去了。

猪八戒摸着肚皮靠在树干上,脚伸到火堆边上烤着。“猴子,你说俺老猪这次能行不?“

孙悟空把吃剩的骨头往火堆里一丢,骨头砸在炭上,溅起几点火星。“你要是想听好听的,俺说行。你要是想听实话,俺也说行。你那天蓬元帅不是白当的。”

“投了猪胎之后呢?”

“投了猪胎也是你。”孙悟空说,“当年在高老庄,你吃人都不必变原形你偏要变,为什么?你骨头里那把子力气还在,就是裹了层猪皮你自己忘了怎么用。”他往前挪了挪,蹲在猪八戒对面,仰着头看他。“楚阳让你练的都是真东西。他以前在荒漠里跟那种沙蜮打过,专门摸人筋骨的弱点。他知道什么路子能最快把力气从骨头里挖出来。”

猪八戒没说话。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夜空。

花果山的夜和别处的不一样。天上的星星多得像一口打翻了的碎银子,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穹顶。银河从瀑布的方向流过来,横贯过头顶,一直淌到海岸线的尽头。

“那小子变了挺多。“猪八戒忽然说。

孙悟空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嗯。”

“以前在沙漠里的时候,他一声不吭的。现在话多了。”

“话也没多到哪里去。”孙悟空说,“但他心里装的比以前重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黑风洞吗?”

“他说要我自己打。”

“那是理由,不是原因。”孙悟空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他以前在西域的时候,被人追着跑,被人打,最后自己站住了。他知道一个人站住是什么样的。他不替你走那一步。”

猪八戒沉默了一会儿。“你呢?你不替他说话,你也觉得我自己打比较好?”

孙悟空转过头,看着火堆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俺跟你一道走了十四年,你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猪八戒的嘴动了动,没答上来。

“行。“他说。

“行。”他说。

孙悟空在猪八戒旁边蹲了一会儿,看他袈裟下面露出半截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把旁边一片更大的荷叶扯过来盖在猪八戒的肚子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楚阳旁边。

楚阳还靠在树干上,没睡。他手里握着一片桃叶,指腹沿着叶脉慢慢地摩挲着,眼睛半阖着望着瀑布方向的水雾。

“你觉得他行吗?”孙悟空用尾巴尖拨了一下楚阳的肩膀。

“他打得过我吗?”

楚阳睁开眼睛,看着孙悟空。

“跟我没关系。”楚阳说,“他自己就能行。”

孙悟空没再问。他翻了个身,四肢摊开躺在草地上,尾巴搭在肚皮上,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猪八戒就被凉意冻醒了。夜里寒气从草地上漫上来,把他的袈裟浸得潮乎乎的。他打了个喷嚏,吸溜了一下鼻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透过来,浅金色的,把整个花果山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桃叶上的露珠在光芒中闪得晃眼,每一片叶子尖上都挂着一颗半透明的珠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往下掉,打在下面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瀑布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像一道连绵不绝的白噪音,把周围一切细小的动静都裹了进去。水潭边那一大片光滑的花岗岩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汽,在初升的太阳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楚阳已经站在水潭边了。他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岩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醒得早了。”他头也没回。

猪八戒提着钉耙从桃林里走出来,身上那件袈裟还是潮的,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走到水潭边,打了个哈欠,朝四周看了看。

水潭不算大,大约十几丈见方,水是深绿色的,靠近瀑布的地方翻滚着白色的水沫。瀑布从晒经台方向倾泻下来,落差大概四五丈,水流砸在水潭里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溅起的水雾飘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充满了湿润的凉意。

“跑。“楚阳说,“先沿着水潭边缘跑,跑到太阳照到你对面的山壁为止。“

“现在太阳还没照过来呢?”

“对。所以先跑。”

猪八戒吸了一口气,把钉耙扛在肩上,开始沿着水潭边缘跑。

岩石地面被水汽浸得湿滑,他第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赶紧稳住重心,小步小步地往前挪。跑了大半圈的时候,腿开始发酸。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钉耙压在肩上越来越沉,每跑一步都觉得耙杆往肉里陷进去一分。

“你扛着的那个是你的兵器不是你的祖宗。”楚阳的声音从水潭对面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猪八戒的耳朵里,“你怕它掉下来所以才夹着肩,把它放下来。让你的背去撑。”

猪八戒咬着牙把钉耙往上提了提,肩膀卸掉一点劲,用后背把耙杆托住。

“呼吸。“楚阳又开口了,“你在憋气,跑一步憋一下。喘出来。“

猪八戒张着嘴,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吸进去。脚步果然轻了一些,虽然腿还是酸,但呼吸顺了之后整个人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太阳从山脊后面一寸一寸地升起来,光从水潭东边开始蔓延,先照亮了瀑布溅起的水雾,水雾在阳光里碎成了无数颗金黄色的微尘,然后光继续移动,慢慢爬过水潭的水面,爬上猪八戒脚下的岩石,爬上了他的后背。

他跑完第八圈的时候,太阳终于照到了他对面的山壁。灰褐色的岩壁上挂着几根绿藤,藤叶被阳光照透了,脉络清晰可辨。

“停。”楚阳说。

猪八戒立刻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满头的汗顺着圆脸往下淌,滴在岩石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把钉耙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抬头看楚阳,汗珠子在他猪鼻子的褶皱里聚了一大颗,一低头就滚下来。

“跑完之后,去拍水。“楚阳说,“一拍,马上提。提起来的时候手腕要转。“

猪八戒喘匀了气,走到水潭边上。水边的岩石被水泡得颜色更深,踩上去滑溜溜的。他把钉耙倒过来,用耙背对着水面,吸了一口气,往下拍。

水花四溅,像炸开了一朵白色的花,水珠朝四面八方飞出去,淋了他一脸,最大的水花只到他膝盖。

“太散了。”楚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你拍下去的时候手是僵的。手心贴紧耙杆,拍完的瞬间手腕朝外翻。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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