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渡口到了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猪八戒能看到鹰扬额头上渗出的一层细汗,鹰扬也能看到猪八戒眼睛里那根根分明的血丝。
“你的枪法,”猪八戒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我的耙重。”
鹰扬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腰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从枪杆下面滑了出去,枪杆留在猪八戒的钉耙下面。
他赤手空拳地退到三步之外,双手握拳护在胸前。
猪八戒把压在钉耙下面的枪杆甩到一边,枪杆咣当一声掉在石板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根石笋旁边。
“你的枪没了。”猪八戒说。
“没了枪也能打。”鹰扬说。
猪八戒看着鹰扬,然后把钉耙也扔到了一边。
钉耙落地的声音比枪杆更响,九根耙齿砸在石板上,凿出了几个浅浅的白坑。
猪八戒赤手空拳地站在鹰扬对面,两只手在胸前握拳,拳背上浮着几根青筋。
“那我也不占你便宜。”猪八戒说。
鹰扬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说不出是笑还是恼的表情。
“你会后悔。”
他冲了上来。
没有了枪的鹰扬速度更快,他的身形本来就瘦长,赤手空拳的时候像一条在石缝里穿梭的蛇。
他切到猪八戒左侧,右手五指并拢,朝猪八戒的肋下戳过去。
猪八戒没有去挡他的手指。
他的右肘往下沉,护住了肋下,左拳朝鹰扬的脸砸过去。
鹰扬偏头避开,手指戳在猪八戒的小臂上,戳出一个红印子。
猪八戒没觉得疼——楚阳戳他戳了一个月,每次都比这重。
他趁鹰扬避开左拳的间隙,右脚往前插了一步,踩进了鹰扬的两脚之间,身体往前一撞,用肩膀顶在鹰扬的胸口上。
这一下不是拳法,也不是掌法,是楚阳教他的——当敌人比你快的时候,贴进去,让他快不起来。
鹰扬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脚步在石板上乱了。
猪八戒没有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右拳从下面掏上来,对着鹰扬的肚子就是一拳。
这一拳打实了。
鹰扬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下去,但他没有倒。
他在弯腰的同时双手抱住猪八戒的腰,用膝盖去顶猪八戒的大腿根部。
猪八戒的大腿挨了一下,酸麻从腿根一直窜到小腿,脚掌差点在地面上滑开。
但他立刻把重心沉下去——想狐狸小妖挡在你前面的时候——他的脚跟在地面上碾了一下,稳住了。
他用肘往下砸,砸在鹰扬的后背上。
鹰扬闷哼了第二声,抱着猪八戒腰的手松了松。
猪八戒趁势挣开,往后撤了半步,又马上欺身而进,右手抓住鹰扬的衣领,左手握拳,对着鹰扬的脸,停住了。
拳头停在鹰扬鼻子前面一寸的地方。
拳面上沾着汗和灰,骨节凸出的地方磨出了一小片红印。
猪八戒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袈裟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露出了里面圆滚滚的肚皮。
肚皮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是刚才鹰扬那一膝盖顶出来的。
鹰扬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长袍的领口被猪八戒扯歪了,斜斜地挂在肩膀上。
他的脸上没有血,但左侧颧骨上方有一块红印,是被猪八戒的肘砸到时蹭出来的。
“你——”鹰扬喘着说,抬头看着停在他面前的拳头。
“我赢了。”猪八戒说。
他的声音很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鹰扬看着那只拳头看了好几息,然后缓缓直起身来。
他把被扯歪的领口整了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朝壁龛方向抬了抬手。
“放人。”
壁龛后面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然后是一扇隐藏在石壁上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从门后面传出来,乱糟糟的,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叮当声和压抑了许久的呼吸声。
第一个走出来的是那只狐狸小妖。
它穿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皮甲,甲片在肩膀上挂不住,被一根草绳在腰间勒了一圈勉强固定住。
它的尾巴从皮甲下面露出来,毛蓬蓬的,沾着草屑和泥土。
看到猪八戒站在洞厅中央,狐狸小妖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
狐狸小妖后面跟着黄鼠狼精、老耗子精和另外十几只小妖。
它们身上都挂着镣铐,铁链子在石板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它们的脸上有尘土,有淤青,有结痂的伤口,但没有一只妖怪在哭。
老耗子精走到洞口的时候,抬起爪子遮了一下火光——它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眼睛一下子受不住亮光。
猪八戒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数了数。
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
十五个。
他放下拳头,弯腰把地上的钉耙捡起来,扛回肩上。
然后又弯腰捡起鹰扬的枪,走到鹰扬面前,把枪递过去。
“你的枪。”他说。
鹰扬接过枪,没有立刻握紧,只是把枪杆靠在臂弯里,用另一只手揉着被猪八戒砸疼的肩膀。
他看了猪八戒几息,然后忽然开口。
“你那个朋友——那个教你打架的人——”鹰扬顿了顿,“他叫什么名字?”
猪八戒把滑下来的袈裟扯回肩膀上。
“他叫楚阳。”
鹰扬在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椅前面,坐下,把枪靠在椅子旁边。
“栗子林我不要了。
三年之约作废。”鹰扬说,“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猪八戒把钉耙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
“什么人情?”
“以后我铜头山有事,你黑风洞帮我一次。”
猪八戒想了想。
“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帮。
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帮。”
鹰扬点了下头。
他从石椅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个铜制的酒壶,倒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把另一杯朝猪八戒的方向推了推。
“喝了。”
猪八戒走过去,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高粱酒,很烈,闻一下就呛得鼻子发酸。
他一仰头把酒灌进嘴里,酒液从喉咙里滚下去,热辣辣地烧过胸口,落进肚子里,热劲从肚子里往四肢蔓延开来。
“走吧。”鹰扬把空杯子放在石台上,“你的人,带回去。”
猪八戒转身走向那十五只小妖。
狐狸小妖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在发抖。
“大王。”狐狸小妖叫了一声。
猪八戒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皮甲太大了。
回去让老耗子给你改小两圈。”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尘土飞扬。
“大王,”黄鼠狼精在后面喊,“你脸上的汗——”
猪八戒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汗怎么了?”
“你流血了。”老耗子精说。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袖子。
袖口上蹭了一片暗红色。
他抬手摸了摸脸,在右侧颧骨上方摸到一道细细的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不多,只是不断地往外渗,已经沿着脸颊淌到了下巴尖上,正一滴一滴地往袈裟上滴。
他不记得是怎么划破的——大概是某个闪避的瞬间,枪尖的尾风蹭过去的时候划开的。
“破皮。”猪八戒说,“不疼。”
他替十五只小妖一只一只地解开镣铐。
镣铐上没有钥匙,他用钉耙的齿尖插进铁锁的缝隙里,一撬,锁就崩开了。
撬到第七副的时候,钉耙的齿尖上多了几个白印子,他也不在意。
十五副镣铐全部撬开,铁链子堆在地上,堆了高高一摞。
猪八戒把最后一只小妖——那只最小的灰毛耗子精——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发现它的脚踝被铁镣磨掉了一圈皮,肉上渗着黄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猪八戒在它面前蹲下来,把背对着它。
“上来。”
灰毛耗子精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在猪八戒的背上。
猪八戒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一只手扛着钉耙,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背上那只小妖怪轻得像一捆干草。
他带着十五只小妖往洞口走,走到甬道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洞厅。
鹰扬坐在石椅上,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猪八戒举了一下酒杯,然后一口把杯底的剩酒喝干净了。
猪八戒转回头,走进了甬道。
甬道里的火把还在烧。
松脂已经快烧干了,火光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猪八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五只小妖,它们的脚步在甬道里发出杂乱的回声,有重的、有轻的、有拖着的、有跳着的。
狐狸小妖跟在他身后最近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猪八戒袈裟的下摆,好像怕一松手这个大王的影子就会消失一样。
走出山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一下砸在猪八戒的脸上。
海上的雾已经散了,太阳挂在半空中,光线很刺眼。
猪八戒眯了眯眼睛,在石阶上站住,吸了一口没有松脂味的空气。
那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和苔藓的腥,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凉意。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灰毛耗子精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打着细细的呼噜。
狐狸小妖抓着袈裟下摆的手一直没松开。
黄鼠狼精走在队伍最末,走两步就回头朝山门方向看一眼,耳朵竖得直直的,直到山门上的两个红灯笼变成了两个小红点才不再回头。
石滩上,老艄公蹲在船头抽旱烟,看到猪八戒带着一串小妖从石阶上走下来,他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眼睛在那些小妖身上扫了一遍。
“人齐了?”老艄公问。
“齐了。”猪八戒说。
“你这脸上还在淌血。”
猪八戒抬手在脸上又抹了一把,血已经不多了,伤口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被抹的地方又渗出新的血珠。
“回去再弄。”
十五只小妖挤上那条小船,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的。
灰毛耗子精从猪八戒背上被抱下来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找了个角落又缩成一团继续睡。
狐狸小妖挨着猪八戒坐在船头,尾巴搭在船舷外面,被船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毛也不收回来。
老艄公撑船离岸。
竹篙点在水底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船调了个头,朝花果山的方向荡过去。
身后的铜头山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从一座山变成一片山影,然后变成一个灰褐色的轮廓,最后被海平线吞没了。
猪八戒坐在船头,钉耙横在膝盖上,手掌搭在耙杆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茧子在刚才的打斗中磨出了一层白色的皮屑,掌心上那几道被钉耙磨出来的凹痕在汗水的浸泡下颜色变深了,像是用墨描过的几道线。
“大王。”狐狸小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走了吧?”
猪八戒转过头,看着狐狸小妖。
它仰着脑袋,两只尖耳朵朝前竖着,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
皮甲的领口从它瘦小的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短毛。
“不走。”猪八戒说,“我走哪去?”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船舷外面甩了一下,溅起来的浪花打到了黄鼠狼精的脸上。
黄鼠狼精呸呸呸地吐了三口海水,伸手在狐狸小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狐狸小妖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船划了大半个时辰。
花果山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先是一团模糊的青灰色,然后山上的绿色一点一点地清晰了,桃林的花在山的东侧漫成了一片淡粉色的云,瀑布的白练从山腰上挂下来,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渡口到了。
孙悟空还蹲在渡口的木板上。
他旁边放着四个桃核和一把啃干净的桃核碎片,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看到小船朝渡口划过来,他从木板上跳起来,脚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抱着胳膊站在渡口边上,金箍棒插在背后,棒身上的雾气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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