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云雨决
明天辰时,正殿大典。”
白龙马回了自己从前住的那间偏殿。
偏殿在正殿东侧,靠着珊瑚林,窗户外头就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水,偶尔有几条发光的鱼从窗外游过,鳞片上的荧光透过水晶窗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一个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雷门愈伤膏——老龙王亲配”。
他坐在床沿上,把瓷瓶拿起来转了转,没有打开。
手腕上的雷门已经愈合了,霆刑用归墟的雷火帮他封了口,不需要再涂药。
他把瓷瓶放回枕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螺壳,放在耳边。
螺壳里传来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像是极远的海浪拍在礁石上,又像是有人在很轻很轻地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声音很短,只有几息就结束了。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
白龙马把螺壳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坐了很久。
窗外游过一群银色的小鱼,鳞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
他把螺壳重新挂回腰间,跟玉佩系在一起,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辰时,东海龙宫正殿。
穹顶的夜明珠全部点亮,整个大殿亮如白昼。
正殿中央铺了一条红珊瑚打磨成的长道,从殿门直通龙王宝座。
长道两侧各摆了三排玉案,案上摆满了琼浆玉液、仙果海珍。
四海龙族的嫡系子孙分坐两侧——东海敖氏居东,南海敖氏居南,西海敖氏居西,北海敖氏居北。
每家的龙王坐在最前排,身后依次是子侄辈、孙辈。
敖广坐在正北面的龙王宝座上,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龙王冕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玉藻冠,手里拿着东海镇海玉圭。
他左手边第一个座位空着,那是留给白龙马的。
白龙马从偏殿走过来的时候,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走进殿门的一瞬间,殿内至少有一半的视线转向了他。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冷漠的,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敖广左手边的空位前,朝敖广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坐下。
敖广站起来,举起玉圭。
正殿内的嘈杂声立刻消失了。
“今日秋祭大典,四海龙族齐聚东海。
祭天地,祭祖宗,祭四海龙神——”敖广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按部就班地念着秋祭的祷文。
白龙马端正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他能感觉到对面南边座位上有一个人在盯着他看。
那个人坐在南海龙王敖钦身后,穿一件青黑色的锦袍,腰间盘着一条泛着淡蓝色雷光的鞭子——不是别在腰带上,而是像活物一样缠在腰间,鞭梢搭在肩头,时不时弹出一两颗极细的电火花。
那个人长着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敖显。
南海水军副都督。
鬼蛟雷鞭的主人。
两个人的目光在正殿中央的红珊瑚长道上空撞了一下。
敖显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然后他转过头去,跟旁边一个西海的堂兄弟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堂兄弟听完之后朝白龙马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也翘了起来。
白龙马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平视前方。
秋祭的仪式进行了一个时辰。
祷文念完了,祭品献完了,三巡酒也敬完了。
敖广把玉圭放在案上,准备进行最后一项——勾销族谱上的罪注。
四位龙王同时起身,走到正殿北面那面巨大的玉璧前面。
玉璧上刻着龙族世代子孙的名谱,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地排了几千个名字。
白龙马的名字在倒数第三排,名字旁边用朱砂注着一个“罪”字,字迹已经很旧了,但依然鲜红刺目。
敖广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玉笔,双手捧到三位兄弟面前。
“请三位王弟共鉴——敖烈,东海敖广第三子,因烧毁殿上明珠获罪,贬鹰愁涧。
后受观音菩萨点化,随唐三藏西天取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封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天罪已销,今请销龙族族谱之罪注。
三位王弟,可准?”
西海龙王敖闰第一个点了头。
“准。”
北海龙王敖顺也跟着点了头。
“准。”
南海龙王敖钦犹豫了一息,也缓缓点头。
“准。”
敖广转身,玉笔落下,朝玉璧上那个“罪”字涂去——
“慢着。”
一个声音从南海的座位上响起来。
不大,但在安静的正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过去。
敖显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四位龙王拱了拱手。
“父王,三位叔父,侄儿有一言。
敖烈表兄虽然走完了取经路,但他在取经路上——据我所知——一直是以马身示人,驮着唐僧走了十万八千里。
这件事,天界认他是功,佛门认他是果,但在龙族,这算什么?”
正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穹顶上夜明珠发出的微弱的嗡鸣声。
敖广转过身,看着敖显,目光沉了下来。
“敖显,秋祭大典上,有话等仪式完了再说。”
“侄儿就是想在仪式之前把话说清楚。”敖显从座位后面走出来,站到红珊瑚长道上。
他腰间的鬼蛟雷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鞭梢在空气中留下一串细小的电火花。
“敖烈表兄是龙族嫡子,身上流的是敖氏的血。
他给唐僧当马骑了十四年——十四年。
马是什么?马是畜生。
龙族嫡子给凡人当坐骑,这件事要是就这么翻过去了,以后四海龙族的脸面往哪搁?”
敖钦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敖显,退回去。”
“父王,我说的是实话。”敖显不但没退,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表兄,你站起来。”
白龙马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端着酒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盏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敖显。
“你让我站起来,我就站起来?”他的声音很平,跟在归墟里跟霆刑说话时一模一样。
敖显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表兄,你在鹰愁涧待了七年,又在马背上驮了十四年人,腿还站得稳吗?”
殿内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来自南边和西边的几个年轻龙族。
白龙马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站起来之后把月白袍子的下摆整了整,然后走到红珊瑚长道上,在敖显对面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个雷门的疤痕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
“站得稳。”他说,“你想说什么,说完。”
敖显把腰间的鬼蛟雷鞭解下来,握在手里。
鞭子一离开他的腰就伸展开来,全长一丈二,鞭身是青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那是鬼蛟的脊骨炼化之后留下的痕迹。
鞭梢上跳动着一颗指头大的雷球,蓝白色的光在球心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
“我想说的很简单。”敖显把鞭子往地上一抖,鞭梢的雷球在红珊瑚地面上炸开一朵巴掌大的电花,把周围三尺内的龙族子弟都逼得往后仰了仰。
“龙族以武立族,以战为荣。
你走了十四年取经路,回来就想把罪注一笔勾销,行——但你得证明你配。
跟我打一场。
你赢了,我当众给你赔罪,另外再加一件法宝。
你输了,族谱上的罪注留着,等你什么时候打赢我了再说。”
殿内一片哗然。
西海和北海的几个年轻龙族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几个站了起来想看热闹。
南海那边,敖钦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但他刚要开口呵斥,敖广抬手制止了他。
敖广看着自己的儿子。
白龙马站在红珊瑚长道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尖上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甲缝里一闪而逝。
“敖烈,”敖广说,“你是当事人。
你接不接?”
白龙马看着敖显手里的鬼蛟雷鞭。
鞭梢上那颗雷球还在嗡嗡地响,蓝白色的光倒映在他眼睛里,把他深琥珀色的瞳孔染成了一种奇异的颜色——底色是琥珀,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红。
“法宝是什么?”他问。
敖显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玉匣,匣盖上刻着一道闪电的纹路,纹路深处透出淡金色的光。
他把匣盖推开一条缝——缝里立刻泄出一股极其狂暴的雷劲,雷劲之强,让殿内四位龙王同时变了脸色。
敖广的玉圭在手里震了一下,敖钦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九霄雷魂。”敖显把匣盖合上,雷劲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南海雷池底下三千年才凝出一颗的雷魄珠。
把它炼化进兵器里,兵器就能引九天神雷——不是雷部那种批了文盖了印的官雷,是混沌初开时散落在九霄之上的原始天雷。
我用不上——我的鬼蛟雷鞭走的是阴雷路子,跟九霄雷魂不兼容。
但你要是赢了,它就是你的。”
白龙马看着那个玉匣,然后伸手把自己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托在掌心。
“我身上没有法宝。
这块玉佩是我父王今早刚给我的,算不得法宝,只是个念想。”他把玉佩放在玉案上,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那块暗红色的令牌,石面上布满了焦黑的裂纹,正面刻着一个“霆”字。
“这块令牌是归墟的信物。
持此令者可入归墟一次,见霆刑一面。
霆刑是天地间最老的雷法源头,龙族的雷法根基——包括你手里那条鬼蛟雷鞭所用的阴雷术——归根溯源都来自归墟。
这个赌注,够不够?”
殿内一片死寂。
敖显盯着那块令牌,眼睛里的轻蔑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是贪婪,也是警惕。
他认识那种暗红色的石头。
他的鬼蛟雷鞭在炼化的时候,南海雷池底部的雷石曾经对归墟的气息产生过一次剧烈的共鸣,整座雷池翻涌了三天三夜,差点把南海龙宫的禁制冲垮。
如果这块令牌真的能让他进归墟见霆刑——
“够。”敖显说,“但你得先说清楚——你一个云雨决练了几百年的水龙,凭什么跟我比雷法?”
白龙马没有回答。
他把令牌放回怀里,然后脱下月白袍子叠好放在玉案上,只穿一件内衬的短衣,走到正殿中央那片红珊瑚长道的空地上。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说。
敖显的眼睛眯起来。
他把鬼蛟雷鞭在手里转了一圈,鞭梢的雷球在旋转中迅速膨胀,从指头大变成了拳头大,又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蓝白色的雷光越来越亮,亮到周围的龙族子弟不得不用袖子遮住眼睛。
鞭子周围的空气被电离了,发出尖锐的咝咝声,红珊瑚地面上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边缘被高温烤得焦黑。
敖广站起来。
“正殿禁制——”
“已经设好了。”白龙马说。
他落地的时候就悄悄在脚下布了一层极薄的雷膜——不是防御性的,而是隔绝性的。
这层膜是霆刑教他的第一课:打雷之前先把场地封住,免得伤及旁人。
四位龙王同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酥麻,低头一看,整个正殿中央的红珊瑚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覆上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膜,光膜的范围刚好把白龙马和敖显围在一个二十步见方的圈子里,圈外的一切都被光膜隔绝了——连鬼蛟雷鞭散发出来的雷劲都透不出去。
敖钦看着脚下那层光膜,又抬头看了看白龙马,表情变了。
他转头低声对敖广说:“大哥,你儿子练的不是云雨决。”
“我知道。”敖广说,目光没有离开场中的儿子。
敖显也看到了那层光膜。
他脸上的轻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同等级猎物时的专注。
他把鬼蛟雷鞭从旋转中停下来,鞭身绷直,鞭梢的雷球缩小回指头大——他把所有的雷劲都收敛了。
真正会用雷的人,雷不是越大越好,而是越紧越好。
这一点他的师父教过他,他以为龙族里只有他一个人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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