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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基层执法者的智慧


南余县位于川渝交界的大山深处,距离北京足足两千公里。

秦浩一行六人,先是转了两趟火车,然后又倒了三趟班车,最后一段路连班车都没有了,还是搭了老乡进城运化肥的拖拉机,才总算抵达了目的地。

“呼——终于到了,再这么颠下去,昨晚的隔夜饭我都得吐出来。”

从拖拉机的翻斗里爬下来,夏英杰扶着膝盖一阵干呕,脸憋得通红,半天直不起腰来。

张丽慧跟陆则铭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捂着胸口靠在路边的大青石上,一个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两个人都是脸色发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一众稍微要好一点,毕竟人高马大地摆在那里,一米八几的个子,扛得住折腾。余高远就完全是硬扛着才没有吐出来,喉头一动一动的,额头上全是虚汗,强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吧,先把住处安顿下来,喝点热水缓一缓。”秦浩一件一件地把大家的行李从翻斗里搬下来。

六个旅行袋加两个帆布箱,他一个人搬了大半,剩下的陈一众和余高远强打精神拖起行李跟在身后,夏英杰跟张丽慧相互搀扶着走在最后面。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走了。

一行人刚走到法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打量这座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个有些矮胖的中年男子就从门里迎了出来,老远就伸出了手。

“你们是人民政法大学来实习的大学生吧?我是南余县检察院院长丁仲祥,辛苦了,一路上累坏了吧?”

秦浩还没开口,余高远就抢先一步迎了上去,双手握住丁仲祥的手,一叠声地道:“丁院长您好!我叫余高远,这是秦浩、夏英杰、张丽慧、陈一众、陆则铭,我们都是同班同学,很荣幸能来到南余县实习,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丁仲祥摆摆手:“你们这些大学生,可都是天之骄子。听说你们要来,我们这检察院、法院可都争着抢着要呢!咱们南余县建县几十年,还从来没来过正经政法大学的学生,你们可是头一批。”

“您客气了。”余高远脸上带笑,还想接着表现:“丁院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

“你们一路辛苦了,我先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吧。”丁仲祥抬手打断了他:“至于实习,等休息好了再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

余高远还想再说些什么,秦浩却已经抢先一步握住了丁仲祥的手,一脸诚恳地道:“那就麻烦丁院长了。不瞒您说,我们这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快馊了,咱们这儿有洗澡的地方吧?”

丁仲祥哈哈一笑:“有!咱们这条件是差点,但男女洗浴室都有,热水管够!老张——老张!”

院子角落里应声跑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老张你给他们安排一下住处,然后再带他们熟悉熟悉环境。”

“好的丁院长。”老张搓了搓手,冲几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几位同学,跟我来吧。”

丁仲祥又客气了两句,背着手回办公室去了。余高远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秦浩扛起行李:“走吧。”

随后,秦浩一行在老张的带领下穿过法院大门。院子里有几棵歪脖子黄桷树,树下拴着晾衣绳,晾着几件制服和背心,一只大黄狗趴在台阶上,见了生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又把头搁回了爪子上。

宿舍在二楼,是两间打通的大屋子,靠墙摆着六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一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屋顶吊着一个白炽灯泡,拉绳开关,一拽就晃悠。

“条件是差了点,你们将就将就。”老张有些不好意思:“热水在一楼锅炉房,晚上八点之前都有供应,就是得自己提。”

“挺好的,比我们学校宿舍还宽敞。”秦浩环顾四周说了一句。

刚把行李放下,老张就热情地领着大家把检察院转了一圈。

这里虽说是检察院,其实也是法院,两家合署办公,一个院子,一个大门,门口挂两块牌子。

按照老张的说法,主要是南余县这边经济比较困难,别说法庭了,连间像样的会议室都没有,真要开庭,就在一楼的院子里拉个横幅、摆几张桌子,就算齐活了。

“说来也巧。”老张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上往下指:“今儿正好有一场庭审,几位同学要不要看看?”

秦浩一行人齐齐凑到了二楼围栏边上。

楼下院子里,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两棵黄桷树之间,上面写着“南余县人民法院审判庭”。横幅底下摆着三张课桌拼成的审判台,审判席上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戴一副老式眼镜,台下支着原告席和被告席,各坐着两个中年男子,旁边则是各自的律师。

而旁听席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抱着孩子的,嗑瓜子的,纳鞋底的,还有个老头端着一杆旱烟枪,吧嗒吧嗒抽得有滋有味,烟雾缭绕,明摆着是来看热闹的。

夏英杰几人瞠目结舌。

在她们心目中,庭审现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就应该庄严肃穆,人人正襟危坐,连咳嗽都得捂着嘴。可眼前这一幕,跟赶集似的。

更让她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原被告双方的代理律师,竟然来自同一个单位,庭审过程中两人还有说有笑。

“这难道不算利益冲突吗?”陆则铭忍不住发出疑问。

“这种小县城,大概率只有一个法律援助单位,到外面请律师的费用,不是普通老百姓能负担得起的。”秦浩压低声音解释道:“法院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音刚落,更加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原告和被告居然当着审判长的面扭打在了一起,起因竟然是抢原告那块牌子。

“我才是原告,你才应该是被告!”

“凭啥你是原告?!明明是我先递的状子!”

二人打成一团,围观群众非但没人拦,反而哄堂大笑,嗑瓜子的嗑得更起劲了,还有人在喊:加油。

审判长敲了半天法槌,槌头都快敲掉了,还是没能让二人分开,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扯着嗓子吼:“休庭!休庭!都给我散了!”

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楼下鸡飞狗跳,楼上鸦雀无声。

夏英杰跟张丽慧对视一眼,都有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感觉。

三年的课堂教育,案例分析,模拟法庭,在眼前这一锅乱炖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秦浩靠在窗边,调侃道:“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特别不专业?”

夏英杰撇撇嘴:“何止是不专业,简直就是乱来。”

“存在即合理。”秦浩收起了玩笑的语气,正色道:“在你看来这些不专业的地方,往往蕴含着基层法律工作者的智慧。”

陆则铭心直口快,撇了撇嘴:“啥智慧,我咋没看出来?”

“就拿刚刚原告、被告抢牌子打起来的局面。”秦浩转过身,看着陆则铭:“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陆则铭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还能咋办?按照藐视法庭,全给他们关起来!”

夏英杰深以为然,重重点头:“这回我支持老陆。就该这么办!法庭重地,要是都跟他们似的这么瞎胡闹,法庭的威严、法律的尊严还要不要了?”

张丽慧没吭声,一双眼睛望着楼下的院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余高远则抱着手臂站在后面,一脸不耐烦——在他看来,这种“无聊”的讨论,根本不值得参与。

秦浩双手抱臂,反问:“关起来,然后呢?”

“然后……然后判个十天半个月的……”陆则铭话音未落,自己就先有些不自信了。

他毕竟也是学了三年法律的人。人家是来法院打官司的,而且是民事诉讼,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被关起来,确实有些太严重了。

夏英杰却依旧坚持:“我觉得这样判决没问题。乱世用重典,只有这样才能维护法律的尊严。”

秦浩摇摇头,语气严肃:“法律的尊严,不是靠严刑律法来维护的。还记得大一周教授给咱们上的第一堂课吗?”

几个人都是一怔。

“当时周教授提出一个问题:法律的目的是什么。”秦浩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老陆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陆则铭愣了愣,迟疑道:“我说……是消灭罪犯。”

秦浩点点头:“如果法律存在的意义只是消灭罪犯,那就太简单了。不需要管罪行轻重,不需要区分故意过失,一律死刑,什么犯罪都绝迹了。可那样一来,还是法律吗?”

“我记得当初秦朝那会儿,商鞅变法也没用到这样的严刑峻法吧?”

这下陆则铭跟夏英杰都不吭声了。

夏英杰嘴张了张,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她一直信奉的是条文主义,法条写得明明白白,照章办事就是最大的公正。可刚才楼下那场闹剧,如果真按她说的办,原被告双方各判十天,判完了,两家怕是要结成世仇,下一步可能会闹出更严重的问题。

陈一众一直沉默地靠在窗边,这时忽然开口,若有所思:“老秦,当初周教授只是说,让我们自己去找答案,想一想要做一个怎样的法律人。其实那个时候,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对吧?”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秦浩身上。

连一直心不在焉的余高远,都不由自主地直起了身子。

夕阳正好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秦浩的半边脸映得发亮。他沉默了几秒,却缓缓摇了摇头。

“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我的标准,并不适合所有人。”

“不过——有一句话,我觉得可以跟大家共勉。”

“我们将来所经手的,不止是一个个案件,而是原被告双方,乃至两个家庭的命运。”

夏英杰还在回味秦浩所说的话,张丽慧若有所思地抿着嘴唇,陈一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

啪、啪、啪。

众人一回头,才发现,刚刚宣布休庭的审判长,不知何时已经上了楼,正站在楼梯口,笑着鼓掌。

“不愧是人民政法大学的高材生,讲得真好啊。”

审判长缓步走了过来。此人五十上下,戴着一副老花镜,头顶光可鉴人,只有边上稀稀拉拉几绺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干瘪的小老头,衣服皱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刚才拉架时蹭上的灰。

“对了,自我介绍一下。”小老头笑眯眯地道:“鄙人张恩成,负责协调咱们公检法各部门之间的工作。法院人手不足的时候,也会兼顾担任审判长。”

“张审判长您好!”余高远反应最快,一个箭步抢上前,双手握住张恩成的手,热情洋溢:“我叫余高远……”

张恩成面露微笑,礼貌性地跟余高远握了握手。

然后,他越过余高远,径直来到秦浩跟前,抬起眼皮,隔着那副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小伙子说得不错,很有见地。”张恩成伸出手:“怎么称呼?”

“秦浩。”

“好名字。”张恩成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行,那你们接着逛吧,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

“您慢走。”秦浩微微欠身。

张恩成背着手,慢悠悠地下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看着张恩成离去的背影,余高远站在原地,脸色越发难看。

秦浩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冲夏英杰几人摆摆手:“行了,别逛了,赶紧打点热水洗一洗吧,这身上都快馊了。”

“对对对,赶紧去洗澡!”夏英杰如梦初醒,回到寝室抓起脸盆和毛巾就往楼梯口冲:“我这身上都有味儿了!”

“哎哎哎,讲不讲先来后到了!”陆则铭拎着搪瓷盆追了上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下了楼,只有余高远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下那个乱糟糟的院子,又看了看前面秦浩的背影,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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