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五章 铁血今犹在,山河已无恙
1950年8月15日,新加坡。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市中心的大街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从半夜就开始往这儿赶,有的坐火车,有的坐汽车,有的走了整整一夜的路。
老人拄着拐杖,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年轻姑娘头上扎着蝴蝶结,小伙子的衬衫熨得笔挺。
没人抱怨,也没人喧哗,所有人安静地站在街道两侧,等着。
今天,是抗战胜利五周年的日子。也是南洋联盟第一次举行正式阅兵。
五年前的今天,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南洋,新加坡的华人涌上街头,哭了笑,笑了哭。那一天的欢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五年后的今天,他们站在这里,是为了看一看自己人手里的枪,自己人造的炮,自己人开的坦克和飞机。这些东西在,日子才能过得安稳。
主席台的布置很简单。蓝底金星的旗帜挂在正中,两侧是南洋革命军的军旗。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多余的装饰。
廖铭禹不喜欢那些虚的,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空着,那里不坐人。
八点整,方敬尧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他没有用稿子,也不需要稿子。这几年的主席当下来,他的口才早已炉火纯青。
“五年前的今天,侵略者低下了头。五年后的今天,我们站直了腰。”
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新加坡的大街小巷,传到每一户收音机前的人家。
“今天站在这里的军队,不是为了炫耀武力,是为了告诉全世界……南洋华人,有了自己的底气!”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涌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悄悄抹眼泪。他们等这句话,等了一百多年。
阅兵开始。
走在最前面的是陆军方队。清一色的新式军装,三色迷彩作战服,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步伐整齐划一,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像心脏在跳动。H-46自动步枪斜挎在胸前,枪刺朝上,闪着银白色的光。
这支军队打过日本人,扫荡过金三角,在班达海击沉过澳大利亚人的军舰。他们不是什么阅兵专用部队,是真正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兵。
接着是机械化方队。新一代的主战坦克和装甲车开过主席台,迷彩色涂装在热带阳光下格外醒目。
十二辆一排,四排一个方队,轰隆隆碾过路面,震得看台都在微微发颤。
紧接着是自行火炮,一百二十二毫米口径的炮管指向天空,履带在柏油路面上碾出一道道浅浅的印记。
广场上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老百姓不懂什么叫自行火炮,什么叫装甲车,但他们看得懂气势。铁家伙从面前开过去的时候,脚下的地在抖,心里的底气在涨。
然后是空军。十二架“枭龙”喷气式战斗机以三机编队从广场上空掠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如同滚雷。
编队飞过时,尾流在天空中划出几道白色的弧线,久久不散。
一个老人仰头看着天空,嘴唇哆嗦了好久,终于对身边的孙子说出一句话:“当年日本人来的时候,他们的飞机好像也是这样的声音。”
孙子拉住他的手:“爷爷,这是咱们自己的飞机。”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孙子的手背上。
海军方队压轴。水兵们穿着白色军装,步伐稳健而有力,像海上的浪一波推一波。
走在方队最前面的,是第一舰队司令员郑振国。他面色黝黑,腰板挺直。五十三岁的人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榕树,根深叶茂,风吹不动。
“南洋号”“南海号”“南沙号”,六艘护卫舰的模型从广场上缓缓驶过。
虽然不是真船,却是特建局做的等比例彩车。船身按真实军舰的样子缩小了尺寸,炮管指向天空,雷达天线缓缓转动。彩车上站着一排海军士兵,向两边的人群挥手致意。
一个小女孩指着彩车喊:“妈妈,大船!”妈妈抱起她,在她耳边说:“那是咱们的军舰,是保护咱们的。”
小女孩不懂什么叫保护,但她记住了那艘船的模样。
阅兵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一批方队通过主席台时,廖铭禹站在观礼台上鼓着掌。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身旁是方敬尧、孙立人、龙文章、孟烦了,身后是一排排将校军官,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孙立人站在他右手边。两年的南洋生活让他看起来比在广州时精神了很多,脸颊不再那么消瘦。他穿着南洋革命军的深蓝色将官礼服,领口上将星璀璨。
他看到了自己的老部队留在南洋的那批人,王之冲、张瀚生、姜胤祥,分列在不同的方队里,带着各自的部队走过主席台。
他心里很高兴,但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在王之冲的方队经过时,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旁人都没发现。
但王之冲看见了,他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龙文章站在主席台左侧第一排,纹丝不动。他身后是88军的方队,当那面绣着“88”两个数字的军旗经过时,他的目光跟随着旗子移动,一直送到很远很远。
他想起了滇西,想起了野人山,想起了那些没能活着走到今天的弟兄们。川军团当年的旗帜早就烂在丛林里了,但人还在。人还在,川军团就在。
孟烦了站在龙文章旁边,举着望远镜往方队里看,他没看装备,没看队形,在看人。
要麻、不辣、蛇屁股、董刀、克虏伯、康丫,还有阿译……每个人都换了新军装,精神抖擞地站在各自部队方阵的位置上。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忍住了没有流下来。孟烦了不应该哭的,可今天他想哭。
整个阅兵仪式结束后,已经是傍晚,廖铭禹没有去主席府招待官员和外宾的国宴席,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小楼,他要跟自己的老兄弟们吃一顿饭。
几张大圆桌摆在院子里,铺着白桌布,上面摆着家常菜。红烧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酸菜鱼……
按川军团老弟兄们的口味来。小醉亲自盯着后厨做的,她怕南洋的厨子做不出那个味儿,站在灶台前一样一样尝。
当然,还少不了一道硬菜:“白菜猪肉炖粉条”。
廖铭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亚麻衬衫,坐在主桌主位上。他难得穿得这么随意,连袖口都没扣,松松地挽到小臂。
他左边是孙立人,右边是方敬尧,对面是龙文章和孟烦了。其他人按资历和职务分坐在其他桌,没有严格的排位,想坐哪儿坐哪儿。
龙文章端起酒杯先开了口:“钧座,今天的阅兵,咱88军没给您丢人吧。”
廖铭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你龙文章带出来的兵,什么时候丢过人?”
两个人一饮而尽。旁边的孟烦了站起来,端着第二杯酒:“钧座,我替弟兄们敬您。”
廖铭禹又喝了。
第三杯是阿译。他穿着少将军装,站得笔直:“钧座,谢谢您。”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廖铭禹听懂了他的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男人嘛,一切尽在不言中。
迷龙不干了,端着酒杯从另一桌走过来:“钧座,你跟他们喝不跟我喝,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廖铭禹还没开口,小醉从后厨走出来,把一碗热汤放在桌上:“迷龙哥,你少喝点。嫂子刚才还跟我说你胃不好。”
迷龙的酒劲立刻下去一半,嘿嘿笑着:“今天爷们高兴,我就多喝一杯,就一杯。”
要麻从迷龙身后探出脑袋:“钧座,我也敬您。你晓得我不大会说话,反正先干为敬!”
一仰头,一杯白酒见了底。
不辣紧跟着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在战场上受了伤,左手一直没好利索:“钧座,我不辣这条命是您从野人山捡回来的。这辈子,还不完。”
蛇屁股端着酒杯凑上来,舌头好像打结了一样:“等等我啊,你们敬酒怎么能少得了我……我马大志呢……。”
廖铭禹来者不拒,一口接一口。
克虏伯跟李连胜一起端着酒杯走过来,高高胖胖的身材壮得像一座铁塔:“钧座,我现在不研究炮了,我想研究导弹。”
说完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憨憨地笑着。
廖铭禹被这家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行啊,正好咱们要组建火箭军部队,你可得多学学啊。”
郝兽医跟他儿子郝志鹏也准备上前敬酒,不过廖铭禹快一步先把酒杯递了过来,弄得老爷子受宠若惊,不过面子上特别受用,今天这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陈继泽这个不苟言笑的扑克脸,也在今天喝成了个猴屁股,此刻正端着酒杯与洪木、樊祥伍他们划着拳。
董刀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廖铭禹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钧座,我在禅达跟您的第一天,您说要带我们打回老家去。老家没打回去,但南洋成了新家。”
康丫拍了拍董刀的肩膀,自己端起酒杯:“钧座,我跟董刀一样,不会说话。反正,跟着您,心里踏实。”
廖铭禹站起来。他面前站着要麻、不辣、蛇屁股、董刀、克虏伯、康丫。这些人的脸他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五年前的禅达溃兵收容站里,这些人瘦得像干柴棍,穿着烂军装,扛着打不响的枪,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现在他们站在他面前,穿着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军衔在灯光下闪光。
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满院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弟兄们,都好好的。”
一仰头,干了。
那晚廖铭禹喝了多少杯,没人说得清。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只知道院子里的人一拨一拨地来,一拨一拨地敬,来者不拒。
他的酒量本来不差,但今天是真高兴。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办完了这么多事,南洋的版图从缅甸一直画到新几内亚,军舰在大洋上游弋,战鹰在蓝天上翱翔。今天,他把老弟兄们一个一个又见到了。
这些人跟他从滇西打到缅甸,从缅甸打到南洋,从南洋打到金三角。没死的,残了。没残的,老了。但都还在。都好好的。这比什么都强。
酒宴散场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廖铭禹靠在椅背上,脸上泛着红,眼神有些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很少见的笑意。
不像平时那种从容的、淡定的、掌控一切的笑,而是真的高兴,高兴得像个孩子。
小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弯下腰轻轻给他擦了擦脸。
廖铭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丫头,今天真热闹。”
小醉笑了,眼眶却红红的。她把廖铭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慢慢往外走。
他比小醉高一个头,身子沉得很,小醉咬着牙,一步一步,稳稳的。
身后院子里,大部分人都散了,但酒桌还没收拾。杯盘狼藉中,不知道谁把一壶没喝完的酒碰倒了,酒液沿着桌布往下淌,淌到地上,渗进土里。
还有几个老兄弟坐在院子里不肯走,迷龙趴在桌上打呼噜,不辣和蛇屁股在争最后一块红烧肉,龙文章把火柴塞到香烟里整蛊要麻,郝兽医还在跟孟烦了唠家常……
康丫靠着柱子抽最后一根烟,有些嫌弃地望着边哭边唱歌的阿译,克虏伯跟李连胜像两个孩童一样坐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喝醉的董刀表演徒手劈砖块……
明天,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龙文章、孟烦了回缅甸,孙立人回仰光,陈继泽去苏拉威西。迷龙和要麻、不辣他们要去婆罗洲视察部队,阿译留在新加坡继续带新兵。
但今晚,他们都在。
小醉把廖铭禹扶进卧室,帮他脱了外套,解了领口扣子,让他靠在床头。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什么话也没说。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安静静。
廖铭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说了一句什么。小醉没听清,凑近了去听。
“弟兄们……都还在。”
小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像哄孩子睡觉一样。
窗外院子里,不知道谁轻声唱起了一首歌。那调子很老,是川军团在野人山里唱过的军歌。
一个人唱,两个人唱,最后所有人都在唱。歌声不高,但很稳,穿过院子,穿过围墙,飘进夜色里,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德光岛的灯塔还在闪烁,远处海面上,几艘军舰的灯光在波浪中轻轻摇曳。
没有战火,没有硝烟,只有灯火通明的新加坡港,和那些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的人们。
这一夜,廖铭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禅达,回到了那个破旧的团部,回到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弟兄们中间。他们笑着跟他打招呼,说团长,你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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