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锁阴龙
第一道名为"锁阴龙"的石门立在半山坪台边缘,两侧石柱覆着滑腻青苔,门后是深不见底的狭长石缝通道。石门外围拉着亮黄色警戒线,豪跃安保架设的高倍监控亮着红点。
龙承宣拢着厚重道袍站在警戒线外,身后立着三名神色紧绷的龙家执事。
江晚一身黑色耐磨冲锋衣,帆布包斜挎腰侧,正半蹲在石门门槛前。她指间捏着三根特制生白细竹签,顺着石板缝隙刮下一层潮湿黑泥,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取出一张淡紫色试纸贴在门框铜钉上。
试纸并未变色,说明石门下没有埋设血祭生桩。
"日头都上树梢了。"龙承宣手里拐杖在青石上重重一顿,嗓音干涩粗砺,"后山禁地的山风半个时辰转一次向。江小姐要是打定主意不进,趁早明说,犯不上在这门槛前磨蹭工夫。"
"昨晚在望江楼,文书上落了字画了押。"江晚语气沉静,"第一条,阵内不得私设人牲,不得动用生血催动阵眼。我刚查过门槛四角,你们虽然没埋人桩,石缝里却浇了半桶黑冠公鸡血,夹了生辰符纸。按玄门规矩,这叫偷下引信。"
龙承宣嘴角抽动:"那是开阵祭山的正统仪轨,千百年来龙家向来如此。"
"昨天的协议上写的是按文书办,没写按你们龙家的烂规矩办。"
江晚直接从包里抽出一只便携金属喷壶,对着石门两侧青砖接连按动。高浓度烈酒混着浓缩雄黄水当头淋下,石缝间黑泥顿时腾起刺鼻焦糊酸味,生血与符纸腥气被瞬间冲刷殆尽。
"引信没了,现在开始计时。"江晚拧紧喷壶随手收回包中,神情波澜不惊。
龙承宣死死咬紧后槽牙,被白纸黑字的条约堵得哑口无言,只得阴沉着脸退回观礼席位。
断崖边山风卷动男人风衣下摆,墨奕珩视线始终锁在石门内黑魆魆的石缝中。
"这道锁阴龙引的是地下暗河的阴寒。"江晚压低嗓音,声线沉稳,"但我刚才在门槛处闻到了白玉兰的残香,底下混着能乱人心神的幻生散。龙承业很清楚寻常水煞奈何不了我的极阴之体,这才特意塞入我母亲贴身的气息,想从心境上撕开破绽。"
墨奕珩抬起左手,解下腕间那枚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纯机械表。
"穿过石门后磁场混乱,所有电子读数都会失真。"墨奕珩将犹带体温的表盘递进她手心,"发条满弦能精确走时十二小时。这条石道深三十米,按你的步速,抵达成阵中心绝不会超过五分钟。"
江晚顺手将表扣卡在手腕上,秒针转动的极轻微咔哒声,顺着皮肤沉稳地落入脉搏。
"我就守在石门外。"墨奕珩指骨轻叩石门右侧凸出的黄铜门钉,"每隔六十秒整,我会以手杖击钉三声。节奏两短一长,力道分毫不差。无论门内幻化出何种动静,只要与这个节拍对不上,全是虚妄。"
"我记下了。"江晚抬眸对上男人幽深视线,眼底掠过一丝笃定,"两短一长。"
墨奕珩在她肩头沉稳地轻按半秒,随即撤开半步,让出向内通道。
江晚屏气凝神,抬步跨过清理干净的门槛,径直没入石门后的幽深甬道。
厚重巨石轰然下落,仿若两面山壁死死闭合,外头风声、光线与视线被瞬间斩断。四周陷入极度压抑死寂,两侧石壁滴落着冰冷暗水,空气里迅速漫开一股混杂着烂铁与腐藻的浓烈腥气。
她单手握住高流明手电,白炽光柱刚探出数米,正前方石壁忽然如受热蜡油般向两侧软化坍塌。
眼前豁然化作一座浸在腥臭黑水中的地牢铁笼,四壁嵌着锈迹斑斑的青铜长明灯。泛黑水位没过膝盖,水池正中耸立着一张粗粝青石床。
灰白散发凌乱贴在惨白脸颊上,几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重链硬生生凿穿女人琵琶骨,冰冷锁扣嵌进骨肉,伤口边缘翻卷着泛黑发臭的死血。
"阿昭……真的是阿昭吗?"
沉重铁链碰撞出刺耳脆响,石床上的女人竭力仰起头,露出一张与宋意枝一般无二、写满绝望凄楚的病容。
女人剧烈呛咳,喉咙里喷出一大口混着血沫的黑水,枯槁手指在半空中疯狂抓挠。
"阿昭,快救救妈!水底下有蛇在啃我的骨头,链子上有化骨毒!你怎么才找过来……妈真的熬不住了!"
那是她在海外孤岛水牢中亲眼目睹的惨状,是整整二十年骨肉生离烙下的血痕。几乎是下意识本能驱使,她指尖迅速滑向腰间短刃,想要立刻上前削断那些穿骨玄铁锁链。
铛,铛——铛。
一声清脆厚重的金属撞击声,穿透重重翻涌浪涛,自坚硬石壁外穿透而入。
两短,一长。
眼底那抹被勾起的躁动瞬间荡然无存,眸光重新归于凛冽清明。
眼前女人仍在哭喊得撕心裂肺,但空气中除了那阵若隐若现的致幻药粉气味,根本嗅不到真正活人生机溃散、血肉腐败的衰竭感。
江晚缓缓撤回手,将两手插回冲锋衣口袋,踩着脚下虚妄暗水踱步向前,最终停在石床三尺之外。
"妈。"江晚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石床上的幻影哭腔骤敛:"阿昭,别愣着!快斩开锁链!用你的指尖血抹在阵盘锁孔上,这铁链才能解开!快啊!"
"先别慌。"江晚居高临下注视着那张脸,"那天在海外滩头,防务直升机把你吊离水牢的那一刻,你在我手心里划下的是哪两个字?"
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干瘪喉咙里翻滚出破碎咯咯声,却挤不出半点音节。
江晚背着生母冲出重围时,宋意枝因久困失语,确实曾用颤抖指尖在她手心写过字。
但那是发生在千米高空机舱内,早已脱离龙家眼线与阵法覆盖范围,是独属于母女二人之间不可复制的默契。
太庙古阵或许能调用档案里对海岛囚牢的冷酷记录,能放大她心底剧痛与软肋,却绝不可能推演出脱险后绝密相处的记忆。
"对不上口供?"
江晚扯了扯嘴角:"因为长老会留在孤岛上那一批死士,在救援机起飞前,就已经被墨家雇佣兵清理干净了。"
女人原本凄楚柔弱的面孔骤然扭曲塌陷,皮肉如同高温下融蜡般诡异蠕动,两颗眼珠暴突,嘴角一路撕裂至耳根,爆发出阵阵非人刺耳尖笑。
"长本事了!在清风观学了几年半吊子玄术,连生母的死活都能视若无睹了!"
怪物发出刺耳嘶叫,枯瘦双臂疯狂拉扯身上铁索,嗓音化作尖锐怨毒的厉啸。
"你在大城市出尽风头,转脸就攀附上了墨奕珩那个病秧子!你天天守着富贵高枕无忧,把你亲妈扔在别苑药汤里熬命!你这种冷血自私的货色,根本不配做宋意枝的女儿!"
暴虐刺耳的咒骂在幽闭水牢中疯狂回撞,江晚面色冷凝,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幻境越是不择手段翻搅痛苦与怨怼,越暴露操盘者的心虚与黔驴技穷。这道大阵不过是以恶念为薪柴,只要入阵者心若玄铁、不为所动,幻象顷刻就会现出原型。
江晚视线平静下移,越过歇斯底里的皮囊,凝神落在青石床沿。
青石台面沟槽凹纹深处,一缕泛着微光的地下阴泉正违背常理逆流汇聚,泉眼汇聚之处,正是这座"锁阴龙"真正的枢纽阵核。
它猛然昂起血肉模糊的头颅,双臂遥遥指向石门方向,发出凄厉咆哮:
"想要我认你这个女儿?简单!你现在就滚回门外,亲手把墨奕珩那个杂种的心脏剜出来!拿他的心头滚血浇透这条锁链,我才从这烂水里爬出来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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