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一回：热核

霜月君从厂房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的步伐很轻，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没有声音。她每迫近一步，都让梧惠觉得空气更冷一分。黑色的衣袍在她身后微微摆动，腰间挂着的胁差，在阴影之中隐匿了纹路。

  她停在离三人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空旷的厂房，最后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都能看到她那被冰所覆盖的半张脸。那一侧的眼睛没有生机。她的语气，也没有生机。

  “一个小小的纺织厂，竟然也做了结界。”她点评道，“但别忘了，只要不是用七大法器铸造的结界，是无法阻拦我的。不论到哪里，我都轻而易举。”

  “你真是太依赖法术了。”莫惟明以同样点评的口吻回应。

  “只要还能用，为什么不用？”

  “你就没考虑过以后怎么办吗？”

  “还有以后吗？”

  梧惠的心沉了一下。但她重新鼓励自己，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梁丘慕琬身前。

  “你、你又是怎么知道……”

  不等她说完，霜月君就轻笑一声，即使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的目光落在莫惟明身上。“是你们暴露的行踪啊。”她这样说。

  莫惟明的反应很快，霜月君话音刚落下，他立刻追问：

  “是血肉的痕迹吗？情报……果然是殷社提供的？”

  梧惠愣住了。没想到，他体内残留的那部分异物，竟在现在以这种形式暴露。她的思绪在颅内疯狂地碰撞：是不是，他们不该来这儿？这样反而会让梁丘慕琬——这位已经死去的走无常，处于危险之中。可是，分明是施无弃驱使妖兽把他们送到这里来的，他到底是什么用意？

  霜月君应该没有理由对星徒出手。她是为什么来的？为了星徒吗？杀掉星徒对她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为了慕琬，没理由吧……不对，她也是要让天魔降临的，也就是说……

  霜月君的手放在刀鞘上，拇指抵着刀镡。不等梧惠想更多，她突然感觉到，身边的梁丘慕琬有所行动。

  她突然迈开腿，重心下沉，腰背挺直，一只手握住伞柄。眼睛还是半阖着，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具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的状态，每一寸肌肉都在积蓄力量。

  梧惠和莫惟明向后退了几步。他们没有跑——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厂房的每个出口，都笼罩在霜月君能够触及的范围内。而梁丘慕琬已经站到了两人与霜月君之间。

  战斗在沉默中爆发。

  霜月君没有拔刀。她的手始终压在刀柄上，胁差不出鞘，只以鞘尖和鞘身迎击。鞘尖点出，带着破空的尖锐声响；鞘身横挡，将慕琬刺来的伞尖格到一侧。

  她的脚下踩着一种古怪的步伐，忽左忽右，像冰面上滑行的影子。水泥地面上，她踏过的地方结出一层薄薄的霜。

  慕琬的伞始终没有张开。伞收拢着，握在她手里像一柄细长的剑。她身法轻盈，每一次突刺都带着旋转的惯性，伞尖在霜月君的刀鞘上擦出一串串细碎的火星。

  她重心压得很低，脚步灵活地变换方向，绕着霜月君打转。无数次，伞尖刺向霜月君的咽喉、胸口、手腕，每一击都被那柄胁差挡开，但每一次被挡开之后，下一击来得更快。

  霜月君的左手偶尔抬起，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朝慕琬弹射出去。那些冰晶在空中划出透明的轨迹，击中地面时炸开一蓬白色的冰雾。慕琬侧身避开，冰晶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在身后的织机上留下一片霜白。

  梧惠缩在织机的阴影里，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紧的门。莫惟明的手搭在她肩上，手指微微发颤，但没有松开。

  两个身影在月光和阴影之间交错、分离、再交错。伞尖与刀鞘碰撞的声响，密集得像雨点打在贫民区的篷布上。慕琬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那恍若活人却没有一点汗水的干燥的皮肤，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这就是两位霜月君的对决……

  霜月君忽然向后滑出几步，拉开距离。她的呼吸依然平稳，衣袍上多了几道被伞尖划破的口子，但都没有伤及皮肉。她的目光从梁丘慕琬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躲在远处的两人。

  “有意思。”

  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这样吧。”

  她握着刀柄的手，扩散出一片寒冰。

  “……？”

  钟楼顶上，神无君的弯刀不知疲惫地劈开空气。

  卯月君的身影在刀锋触碰到衣角的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白色的羽毛，被刀风卷着向上飘起。羽毛在空中翻转、盘旋，像被风吹散的芦花。神无君没有收刀，刀刃一转，横扫过去。羽毛又一次散开，飘得更远了。

  然后，它们开始收拢。从四面八方聚回来，一片叠一片，重新凝聚成那个人形，稳稳地落在瓦面的边缘。卯月君的脚刚踩稳，身体又向后飘去，像一只被惊动的白鹭，轻巧地避开神无君紧随而至的第二刀。

  卯月君不挡也不接，只是回避，将战局锁在这一方屋顶上。每一次，卯月君都在刀锋及身的瞬间化作羽毛，每一次都在攻击的间隙重新凝聚。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喘息。白冷与九方泽都只能站在房顶的边缘——这里反而更安全些。

  那个小东西还在瓦面上笨拙地挪动。但是……

  非要说，也不再笨拙了。它好像已经开始掌握了如何站立的能力。注意到这一幕的白冷感到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反胃。这太奇怪了，它好像是自然界的野兽，刚出生没多久，被风吹一会儿，就开始学会走路，然后是奔跑，是逃命。

  它摇摇晃晃。卯月君和神无君在它左右交错，攻击的余波几次擦过它的身边，但它始终没有被击中。在乱战之中，它靠近了破洞的方向，身体一歪，从洞口滑了下去。

  九方泽立刻冲上前，不顾危险。他在破洞边缘往下看，看到那个小东西落在三楼的地面上，没有继续下坠。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撑着洞沿，身体向下荡去，脚尖踩到了三楼的某根横梁，再一跳，落在那个小东西旁边。它蜷缩在地板上，还在微微颤抖。

  “愣着干什么？别让那家伙跑了。”

  白冷还没反应过来，一柄白色的弯刀已经从神无君手中脱出，在空中翻转着朝他飞来。他慌忙伸手去接——刀柄砸进掌心里，很沉。苍白的刀身，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是！”

  他也跳了下去。

  两位无常仍在交锋。钟楼下方，战斗也从未停止。这座城市的纷争，仿佛没有尽头。

  金乌的翅膀又一次扫过地面。焦土翻涌，碎石飞溅，燃烧的瓦砾被气浪抛向半空，像一场倒流的火雨。莫恩从烟尘中翻滚出来，背脊撞上一根断裂的石柱，骨头发出咔嚓一声。

  他还没站稳，金乌的爪子已经朝他拍了下来。他双手撑起一面骨盾，爪尖嵌进盾面的缝隙里，骨片在压力下碎裂，粉末飘散。金乌的力气太大了，骨盾只撑了两秒就炸开。莫恩被震得向后飞出去，脊背撞上石台的墙面。石板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水无君与叶月君已赶来支援。

  水无君的断刀从斜上方劈下来，刀刃上缠绕着青白色的雷电。雷光在空气中炸裂，照亮一大片焦土。金乌侧身避开，翅膀一挥，一道黑色的气流朝水无君卷去。水无君双刀交叉格挡，却仍被推出很远。她的鞋底在土地上拖出两道深深的凹痕。

  紧接着，是叶月君的藤蔓。粗壮，带着棘刺，叶月君的藤蔓从地面涌出来。的藤蔓，缠上了金乌的一只爪子，另一根缠住了它的翅膀根部，第三根、第四根，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一层地缠绕。金乌只是振翅，藤蔓应声断裂。断裂的截面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就好像它早已被烧得干脆。火焰沿着藤蔓向下蔓延，朝叶月君的方向烧去。

  叶月君抬手，那些燃烧的藤蔓从根部自行断裂，脱落在地，新生的藤蔓从断裂处长出来，继续朝金乌缠去。但金乌已经腾空了。翅膀卷起的气浪把新生的藤蔓连根拔起，碎石和尘土扑了叶月君一脸。

  金乌悬在半空中，张开尖锐的嘴。

  灼热的光在它的喉咙深处凝聚，颜色从白变金，越来越亮。

  方才重新回到战场的莫恩无处可逃。他试图召出骨盾——却无济于事。是法术的回路受到影响了吗……还是说这片区域能够调动的“灵”，太有限了。

  水无君闪到莫恩身前，断刀交叉，雷电在刀面上织成一面盾。光柱从金乌的口中喷出，撞在雷电盾上，炸开一圈灼目的白。水无君的脚在石板上寸寸后移，刀面上的雷光在高温中变得不稳定，噼啪作响。

  叶月君从侧面发起攻击，数根粗壮的木刺从地面刺出，朝金乌的腹部扎去。金乌的翅膀扫过来，木刺在半空中折成两段。她又振翅抬升，像是在嘲讽那微不足道的举例。

  他抬起左手，骨刺从掌心渗出，凝成一柄细长的白骨长剑。

  他朝前冲了两步，猛地跃起，骨剑刺向金乌的胸膛。金乌的爪子在半空中抓住了他。爪尖嵌进他的肩头和腰侧，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骨剑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金乌把他甩了出去。

  莫恩的身体砸在地面，因惯性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碎石扎进他的脸颊，他感觉不到疼。他的右肩脱臼了，手指还能动。他用左手拔出刺进自己大腿的骨刺——那根骨刺在撞击中从地面弹起来，扎进了他自己的肌肉里。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脱臼的肩关节在他站起身的同时自己复了位。没有血，骨刺封住了伤口。他扔掉骨刺，撑着墙壁，抬起头。

  金乌还在那个位置，翅膀半张，胸口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远处的城市还在燃烧，妖怪和士兵还在缠斗，施无弃的光网还在微弱地闪烁。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很多事。

  虽然没有什么六道无常的使命感，但他清楚不能让这个女疯子为非作歹。

  ……不能让有自己爱着的人生活的世界变得生灵涂炭。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

  脊背挺直的那一刻，他的额头裂开一道口。

  苍白的骨从皮肤下面探出来，形成一只白色的角，从眉心侧方的位置缓缓伸出。弯曲的弧度像山羊的角，表面光滑，泛着冷光。角的根部渗出一层青色的纹路，沿着额头的皮肤向两侧延伸，像树根，也像蛛网。简直像是民俗传说中的山鬼一样。

  他的瞳孔变了，竖成一条也如兽的细线。

  此时，叶月君突然被摔到他的面前。

  她是被一阵热浪掀飞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重重跌下来。她的衣角还在冒烟，头发被烧焦了几缕，脸上沾满灰尘。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腕一软，又跌下去。

  莫恩的瞳孔突然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除了那两轮金色的月亮仍在。他蹲下身，把她的上半身小心扶起来。叶月君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岸边的芦苇。

  有人出现在他们身前。

  她的背影漆黑，但手中那柄剑是亮的——巨大的、斑斓的玻璃的剑。剑身通透，光线从剑刃的边缘折射出绚烂的碎芒。

  “你带她休息一下，剩下的交给我。”

  莫恩点了点头，半架半拖着叶月君向后退。几步之后，他发力跃起，脚尖在石台的边缘一点，三两步便带着叶月君跳上了钟楼的基台。叶月君被放下来，靠着石柱坐下。

  她的呼吸急促，但眼睛还睁着，目光穿过黑暗，盯着那道持剑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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