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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5 章 船夫现身


神户虽然是岛国的三大都市圈之一,但是繁花簇锦也只是在城市中央。在城市边缘也一样有着普通的一面。

路灯隔着十几米才有一盏,光线昏黄,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泛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刘东和洛筱拐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小货车通过的街道,两侧的店铺早就拉下了店门,只有尽头拐角处还亮着一盏灯。

那是一家理发店。

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烫金字样——“港町理容”。

门缝里透出的白光冷而静,照在门外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上。刘东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目光从门牌号扫到屋檐下的牌匾。

他侧头朝洛筱递了个眼神,洛筱便往旁边那家关门的杂货店檐下阴影里退了两步,把身子藏了起来。

刘东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一声,很脆。

电推子的嗡鸣从里间传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门给一个男人修鬓角,镜子里的倒影看见刘东进来,头也没回:“稍等两分钟,马上好。”

刘东在候客椅上坐下,扫了一眼这间店。三把理发椅,两面镜子,墙上挂着几张昭和年代的海报。

一个玻璃柜里摆着发蜡和剃须泡沫,台面上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杂志,日期是上周的。角落里立着一台电视机,正放着棒球赛转播,一切都很正常。

年轻人送走那个顾客之后,转身过来招呼刘东。他很年轻,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鼻头有点红,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染发剂痕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很大,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没心没肺。

“先生怎么剪?”

“短一点,两侧推上去,上面留两公分。”刘东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用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语气,把接头暗语夹在下一句里插了进去,“上次在横滨那家店剪得不好,头顶给我推了个坑,还是你们神户的手艺细。”

年轻人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半秒都不到,随即又恢复了咔嚓咔嚓的节奏。“横滨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我没去过横滨,这家店我才干了一年多。”

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轻快:“先生你这发质硬,两侧推太短容易炸,我给你留一点过渡,看着会很精神。”

"好"

刘东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在镜子里扫过年轻人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背影。这人推子用得熟练,手腕灵活,脚步在椅子周围转来转去,节奏轻快。

但刘东看得清楚,他不是船夫。

“你不是老板?”刘东闭着眼,任电推子贴着鬓角嗡嗡地走,语气很松弛地跟他唠起了家常。

“我不是,”年轻人手里推子没停,“老板啊,五六天没来了,具体去哪也没说。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店里让我看着,理发的钱归我,水电他照付。这等好事我当然应了。”

“五六天?”刘东重复了一遍。

“是啊。”年轻人撇撇嘴,“我猜是回老家了,他老家好像在四国那边,之前就老说想回去。”

电推子收了尾,年轻人拿起毛刷扫了扫刘东后颈的发茬,又拿热毛巾敷了一遍,手法像模像样。刘东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被打理过的头发,确实精神了不少。

他起身付了钱,年轻人找零的时候又问了一句:“先生要是明天还来,可以再修修鬓角,刚剪完睡一觉可能会翘。”

“再说吧。”刘东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街对面的洛筱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南走了两分钟,拐了个弯,洛筱才开口:“不是他?”

“不是,就是个看店的。船夫如果出了事,这店不会这么平静地开着。”

“那船夫本人呢?”

刘东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他能留一个人看店,说明他走得不急。不急,就不是被抓。”

“你是说他主动躲起来了。”

“对,但躲起来之前,他一定留了后手。”

刘东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洛筱,“船夫这行当的人,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牵着。线断了人不会跑远,会把绳头留在显眼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

“明天登报。”这是备用的联络方式。

第二天,《神户新闻》的广告栏里出现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寻人启事。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寻  佐藤清和  古物商行主事,四国家中急事亟待赶回,见报即刻返店,旧友冈井字。"

普通的岛国文字,普通的措辞,没有暗语,没有密码,唯一的有效信息只有那个姓氏——“冈井”。

这是处里跟船夫约定过的备用联络方式:如果理发店那条线断了,就用这条。船夫如果看见,他知道该去哪里找。

当天无事。

第三天傍晚五点,神户三宫站附近一家叫“喫茶·航”的小咖啡店。店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空气里混着烘焙豆子的焦香和烟草味。

傍晚时分客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读报纸的老头,吧台后面老板娘在擦杯子,电视机正播着晚间新闻。

刘东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一杯黑咖啡已经喝了半杯。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工装,棒球帽搁在桌角,姿态松弛,像任何一个歇脚等车的务工者。

门开了,进来的人中等身材,五十岁上下,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眼窝陷进去一圈,嘴唇干得起皮。

他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往下垮,他在吧台要了一杯热牛奶,端着杯子转了一圈,最后在刘东斜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条过道,刘东低头喝咖啡。

对面那男人捧着热牛奶,他用左手握杯子,右手藏在桌面底下——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无名指和小指并拢,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分开了一个明显的缝隙。

刘东看见了。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下,左手搁在桌面上,五指自然张开,然后中指和无名指并拢,食指和小指微微向外撇开。

这是和船夫约定的一组手势。

对面的男人看到这个手势,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吧台,推门出去了。

刘东没有立刻动,他等了几十秒,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起身结账,慢吞吞地走出店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道上华灯初上,下班的人流来来往往。他往左拐进了三宫站方向的人潮,走了几步,余光捕捉到那个身影在二十米外的一个药妆店门口侧身站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穿过三条马路,拐进一片居民区。路越走越窄,路灯间隔越来越大,两侧都是那种上了年头的两层木造公寓。

男人在一栋贴着“铃木”门牌的独栋房子前停住,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闪了进去,门留了一条缝。

刘东在巷口站了十几秒,确认没有人跟梢,然后快步走过去,推门进屋。

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玄关很窄,鞋柜上放着一盆枯死的文竹,空气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和药味混杂的气息。

男人站在屋子里,肩膀靠着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点精神也没有,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通红。

“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刘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伸出去,手心朝上,五指张开。

男人猛地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刘东手心——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硬币,昭和五十三年出的,边缘被磨出了一道浅槽。

刘东攥住硬币点了点头。

“我是船夫。”男人扶着墙往屋里走,腿有些抖。

"你受伤了?"刘东关切的问道。

"肩膀上中了一枪,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船夫瘫坐在沙发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他抬起头来,眼睛下面两团浓重的乌青,颧骨高耸。

“船夫,你的真名?”

“叫老袁就行。”他苦笑了一下,“我在这边潜伏了六年,没想到第一次行动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还把几位同志搭里了",说完他长叹一声,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刘东在船夫对面坐下来,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片被压扁的剪影。

"怎么回事?把经过说一下"。

老袁沉默了几秒钟,两只手绞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几天前,我们计划好行动,搞清了渡边要去一座仓库验货。"

他停下来,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

"那天晚上下着雨,我们提前两个钟头摸进了仓库,把周围踩了一遍,通道、后门、二楼,全检查过,没有异常。"

老袁喝了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粗粝的吞咽声,"赵同志在二楼架了把短狙,小张和孙士元在货堆后面蹲着,我在正门侧翼。计划很简单——渡边带人进来验货,进到仓库中段,小张发出信号,赵同志直接把他点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泛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惨淡。

"渡边来了,带了三个人,一个保镖模样的壮汉走在前头,后面还跟一个拎箱子的。他们在仓库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

老袁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他的手指攥紧水杯,肩膀上那个枪伤的位置似乎又疼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右肩。

"然后……至少十几支枪从两边伸过来,赵同志当场牺牲了,我们中了敌人的埋伏,可我们明明检查过,根本没有发现有人。"

"小张呢?"刘东的声音很轻。

"小张——"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通红:"有人喊了一声'撤',是小张的声音。我和孙士元和对方对射了一阵就往后门跑,他就在我前面几步——"

老袁彻底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在抖,两只手抖得更厉害,水杯搁在膝盖上,水面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孙士元一脚踩进门框里,人就没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线,"整条腿从膝盖往下都被炸飞了,是绊线雷。"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老袁粗重的呼吸声,刘东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我翻窗出去的,右肩挨了一枪,摔进仓库后面的排水沟里。雨水灌了我一嘴,我沿着沟爬了两百多米,天亮之前才爬回这里。"老袁抬起头,眼里的泪光被台灯照得发亮,"小张——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我没能回去找她,对不起……"

他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仰,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代号船夫,摆渡摆了一辈子,头一回把整船人全栽进去了。"

屋内台灯昏黄,空气里的药味与霉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东神色始终沉静,不见喜怒,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他看着颓然失神的老袁,缓缓开口:“刺杀渡边芳秀的行动提议,不是你们潜伏组上报的?既然主动申请定点清除,为何情报工作做得这么糟糕?”

老袁浑身一震,猛地抬眼,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不可能!我只是境外潜伏人员,无权主动申请刺杀行动,而且还是个黑帮老大,从头到尾,我从未向国内提过一次刺杀申请……”

这句话落地,屋里气氛彻底沉到谷底。

刘东眉头紧锁,他稍作停顿又问道“行动惨败,伤亡惨重,为何不第一时间向国内报备实情?”

老袁深喘一口气,眼底布满血丝,“这几日枪伤反复发炎,不敢去医院,我只能闭门养伤,根本不敢贸然外出联络。更关键的是,这场埋伏太过蹊跷。”

他抬眼望向刘东,字字凝重:“我们提前两小时全域排查仓库,没有一点疏漏,可渡边一现身,十几支枪械瞬间合围,连绊线雷都提前布设完毕,这般精准的反伏击,绝不是黑帮临时布置。”

“我敢断定,咱们队伍里,藏着内鬼。是有人提前泄露全盘计划,故意把我们送进了死局。”

幽暗灯光下,两人默然对视,无声的杀机与迷雾,彻底笼罩了整座神户的暗战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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