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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交臂(三)


第980章  交臂(三)

    李神意看向他。

    但裴液没有看李神意,他定定望著空处:「天山,其实有一桩关于高奔戎的记述。」

    仿佛自语,他端著茶杯站起身来,立到墙上的舆图前,注视著那扎入西境的千里根脉。

    这些大地上的经络弯曲蔓延————姬满会把仙藏安置在哪里呢?

    裴液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直到回忆起高奔戎兽形的脸,裴液才猛地记起来,石簪雪是跟他讲过这个人的。

    只是因为很简短,当时他并没有太在意。

    是在从谒天城到天山的马车上,那时候沁人心脾的香气萦绕在鼻翼,南都端坐在身侧,石簪雪倚在侧边厢壁上,散著长发,拿钗子拨弄著她的香炉。

    「是从前安藏司风讲给我和谷师兄的。」她道,「西巡之时,穆天子身边还有一位力能搏虎的猛士,叫做高奔戎。这个人几乎不在任何典籍里出现,也没跟仙藏的事情有牵扯,所以应当也不大重要。这人在史籍里唯有一条简短的记述,就已经是他的结局了,即「奔戎窃王之剑,从者举之,杀,尸赐偃师」。」

    「安藏司风————」身体沉重而剧痛,裴液昏沉地喃喃。

    「嗯。那时候还在博望。」石簪雪道,「就是说,高奔戎想要偷窃穆天子的名剑,被其他侍者发现了,穆天子因此杀了高奔戎,将尸体赐给了偃师。」

    「唔。」

    「这件事有处稍可咀嚼的地方,因为你知道,穆天子是有烛内察外」的神器的,如果他丢了什么东西,只要回看一下就知道,何必还要从者举之」呢?」石簪雪道,「是因为————」

    「好痛————」裴液嗓子里呻吟。

    一双清凉的手托住了他的头,耳旁南都温声道:「又烫起来了。」

    「这个香可以令心神清明、身体平复,应该会让你少痛一些吧。」石簪雪道,「怎么样?」

    「好闻。」裴液朦朦胧胧,哼哼唧唧,「但还是很痛。」

    「嗯————那也没有办法。」石簪雪宠溺道,「让南师姐给你吹吹吧。」  

    裴液昏昏沉沉,只听见车厢中都笑,于是也跟著无力笑笑。

    「好了,快喂他吃药吧。」不知谁在催促。

    那时候的记忆跟随昏沉的伤痛一同沉到底下去了,这时候他重新翻出来,注意到了这个名字。

    高奔戎为什么会偷窃【霁命】呢?

    他是姬满身边最忠诚的力士,四千里相随,一路上凡王之命,莫敢相违。他也是个很简单的人,有时简单的快活,有时简单的气恼,在每一次战斗中都站在王和侍者们前面。

    因为他没有办法,仙丹会令一个人执迷地追求力量。

    更强大的异兽,炼就更神妙的丹药,以之为梯,吞服更上层的武莲。感受身体的洗炼和蜕变,离开肉体凡胎之列,登临万众之上。

    黄色瞳子,竖著的瞳仁,他已经越来越像一位仙人了。

    姬满用剑割下了那朵万武之莲,高奔戎渴望它,从身体的最深处渴望它,难以自制。

    裴液不知道姬满怀著怎样的心情将他处死,也许他已经麻木了。

    裴液重新思考的是石簪雪的那个问题。

    「何必还要「从者举之」呢?」

    裴液是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

    因为那时候姬满已经失去了【照幽】。

    他抬起头,一眼不眨地看著墙上这副巨大的舆图,抬起食指沾了沾杯中茶水,按在天山这个点上。

    然后缓缓往下直拉。

    姬满离开天山之后,会往哪个方向走呢?

    其实答案早就存在了。

    两个点,就可以确定一条直线。

    第一个点叫做天山,第二个点叫做湖山剑门。

    姬满回到西境之后,还做了另一件事,这件事不记载在《周书》之中,也无法从梦境中得到,只是裴液一直忽略了。

    一年半之前,盛雪枫才得到他需要的关键信息。

    因为【埋星冢】暴露了。

    裴液将食指下拉,这条直线穿过州,然后继续往下延伸,直到和一条粗壮的根脉相交。

    李神意站在他身后:「这是哪里?」

    「玺江。」裴液道。

    李神意道:「走。」

    钟曜备了宽敞的马车,两人登上去。

    「不应当从南门出吗?」裴液觉出马车的驶向。

    「此去路远,腹中空空,先去吃几枚羊毕罗。」李神意道,「这家酒楼一般,最味美的在北街,我请裴鹤检。」

    裴液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昨日宴上确实一口未动,再往前数也只吃了一顿早点,但现在依然没什么胃口。

    能够锁定仙藏的位置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但在事情落定之前,他心里永远不可能踏实。

    万一仙藏并不在那里呢?【命】的诅咒真的能被破解吗?盛雪枫又究竟在做什么————黄衣的后手到现在也捕捉不到。

    他回想著《周书》那模糊的结尾,想著高奔戎的样子,服食异兽炼成的丹药,会令人的躯体发生形变,也会令人的心神发生形变吗?

    那玄圃里养育的究竟是什么?

    以及穆天子使用【命】的方式,他是怎样把玄圃堵住了四千年呢?西庭无法被干预,裴液记得很清楚,当时在神山之顶的神殿里,姬满清晰地看到了群玉、瑶池、玄圃三者的事链,它们的运转只与彼此有关。

    姬满为什么能够对玄圃施加影响呢?他把瑶池武莲割下来,又有什么用处?回到镐京的那三年里他在想些什么?

    当然,无论他如何殚精竭虑,又付出了多少努力,当四千年后西庭真正复生,也都如薄弱的河堤,被无可阻挡地碾过了。当时悬置的灾难,被留到今日放下。

    「裴鹤检在想西庭的事情?」

    裴液回过神:「啊,是。家主这两天呢,觉得现在情势如何?黄衣的谋划有什么苗头吗?」

    「这位黄衣」我确实少有了解,不过裴少侠的猜测应当是对的。他确有自己的后手,即便如今已被屏于大唐之外。」李神意道。

    裴液心里漏跳一拍:「什么?」

    「昨夜麟神示下,大唐天命有明显的垂落倾向,且有殒灭之危。不知是何处生变。」李神意道,「就此而言,能忽然之间覆灭大唐的,也只有如今西庭之事了。」

    裴液张了张嘴:「没有别的指示吗?」

    李神意微笑:「裴鹤检稍安,大唐天命在麟神掌下,既已预见趋势,麟神自然有拨正的能力。」

    「————」裴液看著男人温和的面容,他不能感同身受这种如履平地的自信,但世家之主们也许已经习惯了。和麒麟的血连在一起而繁衍六百年,头上就是撑天之树,对于异变他们有著充足的底气。

    这种安全感正在尝试包裹住他,裴液点了点头。

    「天命下坠的倾向,大唐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从五百年前的太极宫之变,到三十年前皇裔衰薄,总有各种各样的危局,在必要的时候,麟神会给予旨意的。」李神意道,「只要把麟神的每一道旨意都执行好,大唐就会走在稳固平坦的路上。如今我们安置了江湖,完成了布防,裴鹤检也找到了仙藏的位置,这代表我们正在掌控局面。」

    裴液大概理解了。即便恐慌忧心,他也没有对抗黄衣的法子,也只能相信麒麟、台主和那位道君的安排。

    马车停下,座位已经订好了,整个五楼只留给两人。随著侍者上楼,裴液和李神意落座的时候,两盘新鲜的毕罗和两碗白粥正好端上来。

    「请坐。」李神意笑道,「裴鹤检以后若在两陇久居,我可为你做膳使。」

    这种起于西域的食物颇类煎饺,薄薄的面皮里裹著馅料,圆筒状,两端不封口,煎烤之后香气四溢。一盘里面是鲜甜的羊肉,另一盘里是暗红的浆状物。

    「是樱桃。」李神意道,他示意裴液取用,又剥了两瓣蒜递去。

    「在两陇久居?」

    「西庭立成之后,裴鹤检难道不常在西境吗?」李神意微笑。

    裴液微怔,这说来倒是。但是如今离京一月,他已经很想念那位可爱的女子了。

    「舍不得太子殿下。」李神意笑笑,「总会习惯的。」

    裴液摇摇头。

    天已经大亮了,这里颇近城心,瑶池之水已经流淌下来,汇于城心池中,那应当是两日后熔铸武经之处,熙熙攘攘的修者正围拢在一起。

    从窗户可以听见他们的喧嚷。

    「少陇不也有裴鹤检的红颜知己吗。玉翡山的新掌门。」裴液夹住毕罗的筷子顿了一下,李神意继续道,「近者亲,远者疏,男女之间也不例外。我瞧李掌门也就是吃了离得远的亏。」

    裴液把毕罗送进嘴里,笑笑:「要说什么?」

    李神意笑:「想把裴鹤检拐回两陇,鹤检本来就出身少陇,故乡何处不好?新太子眼里看不惯五姓,我也想裴鹤检能往我们这边站站。」

    「没有拿这种事拉人的。」裴液笑。

    「玩笑话,不过确实想和裴鹤检真心谈谈此事。」李神意倚在窗边,敛了笑容,「五姓偶尔和皇室有隔膜,是在所难免的,同治大国,各居其位,想的事情往往不一样。何况千百身负麟血之人,德有高下,品有参差,彼此有摩擦再正常不过。如今彼此推拉,也是为了争一争地盘,六百年来都是这样。

    「但是归根到底,大唐之主身上都流著麒麟的血,最高的目的,也都是大唐的存续。

    所以五姓和皇帝之间,是永远不会有真正的矛盾的。」李神意认真道,「等太子登上帝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我今日向裴鹤检说这些真心话,也是想鹤检心中有个底。大唐是我们的大唐,有什么事情,聊一聊就是。我知道裴鹤检是真心人,不想因此有所芥蒂。」

    裴液沉默一下,轻叹一声:「家主也是真心人。」

    「我是假面人,见什么人讲什么话。但是带假面的人也愿意同真心人交朋友,这倒是不错的。」李神意笑著举起白粥。

    裴液碰了一下,笑:「这家馆子确实味美。」

    「我年少时候喜欢四处游逛,吃了许多好味道。后来做了家主,想吃什么只一句话,心思就不在上面了。近些年悟得饥者甘食,渴者甘饮」之理,克制己身之后,果然又得口腹之美。」李神意道,「凡身体之欲,五感之欢,莫不如是。」

    「因为生来就在上上之位,所居的位置远远超过了才能,那么除了这些最易得的刺激,也就没别的能追求了。」李神意喝净白粥,笑了笑,「所以都是猪猡,裴鹤检以后可以见一个杀一个,不愿意报裴液的名字,就报李神意的名字。」

    他站起身来,钟曜正要为他披上披风。裴液也笑笑起身,几日相处,他确实觉出这位家主的魄力,无怪李缄把西境事务全权交于其手。

    然后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同时往窗外栏杆望去一眼。

    露台之上,栏杆之旁,凭靠著一人,一言不发地望著楼下的熙攘修者。

    裴液感觉整个身体慢慢凉下去,他无意识张开嘴,喉咙像被铁锁勒住。

    李神意一动不动,整理披风的动作也定住了。

    「这里味道确实不错,日后我也常常来吃。」其人轻喟一声,风飘摇著他纯黄的衣摆,入夏的谒天城像是提前进入了深秋。

    「没脑子的猪猡,有脑子的猪猡,又有什么分别。」他转过一双纯金的、冷色的瑰丽眼眸,略过了李神意,「裴液,几日不见。我在努力打破命运的囚笼了,你呢,开始看到它了吗?」

    李神意左掌朝天,抬起指甲,割破了自己的掌心,鲜血和大袖一同飘扬,他肃然威声「敬请麟旨!」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黄衣依然立在这里。

    黄衣淡淡一笑:「这是我努力的成果,现在被发现也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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