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高沈会诊定方向,灯下黑再回定丰城
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
一根三十瓦的灯管吊在头顶,灯罩里积了一层死蚊子,黑乎乎地堆在灯管两头。临平煤矿二矿的办公楼是七十年代的建筑,墙上刷的半截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没拆封的方便面,纸箱被谁踩了一脚,塌了半边。
韩建立从外面走进来,大哥大还贴在耳朵上,额头上挂着汗珠子,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他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好,我知道了”,然后合上大哥大,走到我跟前。
“李局。省厅高厅长马上到,带着省厅的专家沈栋,不去市局了,他们已经在来临平的路上了,半小时之内差不多能到。”
我把烟掐了。“就在这找间会议室。叫刑警支队和临平县局的同志把现场勘查的初步材料准备好。”
韩建立转身去安排。
孙茂安从楼道那头一路快走过来,皮鞋在地上踩得啪啪响。政委平时走路四平八稳,难得见他跑。
“李局长,林书记来了。”
我站起来。市政法委书记林华西已经走到了楼道口。
林华西五十出头,头发往后梳,鬓角白了大半。
我马上迎了过去:“林书记。”
林华西没客套,劈头就问:“情况怎么样?”
“一人当场死亡,财务科值班的,枪抵着被子打的。保卫科还有一个重伤,已经送矿务医院了。”
林华西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没说话,径直往财务科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血还没干透。碘钨灯的白光照在暗红色的血迹上,血从财务科门槛底下淌出来,还是被人踩过了,鞋印纷乱地印在水泥地上。林华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翻倒的保险柜和被血浸透的床铺。
他转过身,背着手站在走廊里。
“这个人是当过武警的?”
“是,武警某支队转业,射击成绩全支队前十。”
“干过公安?”
“城北派出所正式干部,搞涉黄产业,再加上仙人跳被开除。”
林华西没在说话。他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不惜一切代价,这个人必须抓住。”
“书记,已经布置了全域封锁。”
林华西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把日光灯吹得轻微晃动。
“朝阳同志,全域封锁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他背着手走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东原是平原,一个村到另一个村,田间地头全是路。机耕路、生产路、灌溉渠的堤坝,他能走的路比咱们设卡的点多十倍。彻底封锁?谈何容易啊。”
他转过身,日光灯正好照在他脸上,眼睛底下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深。
“我们说是全域封锁,实际上能做到的,就是在主要路口卡住。至于那些小路,”他摆了摆手,“只能靠村组干部和群众。”
林华西的这个判断是非常准确的,东原的主干交通,其实是可以封锁,但是像
毛细血管一样的村道和机耕道,很难做到滴水不漏。那个裴晓可太清楚我们的布防逻辑了。他在城北派出所干过,知道我们的警力部署习惯,也知道哪些地方是盲区。
我说:“林书记,您说得对。但我们在主要路口设卡,至少能限制他的机动性。他现在手里有枪,如果放他上了国道,怕他流窜到省城甚至进京都有可能。”
林华西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但不能只靠公安。你们马上给我一份通报,我让政法委转发到各县区、各乡镇、各厂矿企业。要发动群众,让群众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开什么车、有什么特征。”
他看了我一眼。“群众的眼睛,比咱们的警车管用。”
晚上十一点过十分,省厅的车队到了。
两辆桑塔纳,一辆面包车。高厅长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深灰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有点乱,显然是出发的有些仓促。沈栋和其他几个同志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在汽车大灯的光里闪了一下。
我上前伸出手。“高厅长。”
高厅长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辛苦,华西书记也在啊,有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林华西迎上去,和高厅长握了手。“老高,大半夜把你从省城折腾过来,于心不忍啊,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辛苦你了。”
高厅长摆摆手,苦笑了一下。“华西书记,咱们之间不说这个。”接着介绍道:“沈栋你们都认识吧?省厅刑侦局的,上次8·20案来过。”
沈栋推了推眼镜。“林书记、李局长。咱们又见面了。”
会议室里,人已经坐满了。
林华西、高厅长、沈栋、韩建立、孙茂安、刘洪峰、秦川,还有武警支队的周支队长和卢参谋长。临平县公安局的几个人也来了,靠在墙边坐着。临平煤矿的矿长亲自给每人倒了杯热水,水杯上海印着“临平煤矿一九八八年度先进单位”。
桌上摊着一张东原市行政区划图和临平县行政区划图,四个角用茶杯压着。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三个点:定丰为民旅社、临平煤矿二矿,还有一条从定丰到临平的虚线,那是裴晓可的行动路线。
韩建立站起来,把目前的进展汇报了一遍。从裴晓可打电话到定丰围捕、从炸药包到临平劫矿,每一条线索都说了。语速很快,没有废话,高厅长眉目紧锁,手里的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等韩建立说完,他放下笔,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好,情况我清楚了,沈主任,你谈一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日光灯嗡嗡响。
沈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高厅长,林书记,各位同志。从现在的进展来看——”
他停了一下。
“8.20专案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沈栋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官腔,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8·20案高怀忠同志牺牲之后,我之前乐观的估计是三个月破案。为什么说是乐观?因为这类有预谋的仇杀案件,作案人通常具备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物证少,目击者少,线索碎。”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但是咱们东原公安是有战斗力的。三名作案人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获两人,陈正气和那个什么叫老六的已经到案。关键在逃人员裴晓可的身份完全锁定,其作案动机、手段特征、行为模式都已经摸清了。他的社会关系、家庭背景、服役经历,公安局的档案里都有。而且——”
他转身看着会议室里的人。
“在逃人员没有逃出东原。还在咱们的辖区内活动。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前期的围堵他还是有所忌惮的。一个人如果真铁了心要跑,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几天了,他完全可以坐长途汽车、扒火车,或者干脆步行穿过县界。他没走,还在案发地周边打转。为什么?”
沈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因为他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他在煤矿抢了十二万现金,但这笔钱对一个花了十几万打点关系又被开除的人来说,不够。他还想再搞一笔。”
高厅长知道沈主任是学院派干部,学院派干部的最大特点,就说喜欢把自己的分析建立在逻辑推演上,而不是拍脑袋。但现在这个时候,显然大家都想知道结论。
高厅长插话说:“沈主任,你直接说结论。”
“结论就是,他还会再作案。”沈栋把眼镜戴回去,“而且我判断,下一个目标不会在临平周边,而在警方的心理盲区。”
不会再临平,心里盲区,这些词我们都少有听到,大家眼神里都带着愿闻其详的期待。
沈栋没有急着解释,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定丰到临平。然后在这条线的北端画了个叉。
“同志们,你们看他的行动路线。先在定丰给我们打电话,这是佯攻,引我们把重兵全部压到定丰。然后他趁我们全部注意力在定丰的时候,横穿整个东原,跑到最北边的临平煤矿作案。这是什么战术?”
卢参谋长在后面接了句:“佯攻配合主攻。标准的武警小分队战术。”
“对。”沈栋点了点地图,“定丰是佯攻方向,临平是主攻方向。这个人没有把他的军事训练还给部队啊。他是按照战术动作在跑。”
高厅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沈,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往哪去?”
沈栋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的位置在临平煤矿。临平往东洪是高标准公路,往平安是大路,往光明区是国道。按常理,一般人作案应该往小地方跑,或者走小路跑。但我觉得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正常人。一个正常人犯了案,第一反应是跑,跑得越远越好。但他不是。他敢给市公安局局长打电话,敢在围捕的时候留下炸药包示威,他享受这种比追他的人快一步的感觉。他不认为自己是丧家之犬,他认为自己是在和整个公安系统下一盘棋。”
沈栋停顿一下:“当然,咱们也不要把他想得太神。他也有普通人的贪婪和恐惧。我猜测,炸药包那个玩意儿,他也有可能是忘了。慌不择路,走得急,把东西落下了。”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轻轻笑了一声。沈栋摆了摆手。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他不是神仙,他也会出错。”
高厅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交通工具查清楚没有?”
韩建立说:“目前全市排查警车,没有接到丢失报告。”
“没有报告不等于没有丢。”高厅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有些单位的警车一年开不了两回,停在车库里落灰。钥匙挂在值班室墙上,谁都能拿。丢了都不知道丢了。韩建立同志,不能等着线索来,要逐单位去核实,打电话,派人上门,一辆一辆地看,一辆一辆地点。他穿着警服,坐民用车反倒不方便。我看你们对他乘坐警车的判断是有道理的。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
“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感觉办案。”
我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林华西在旁边微微点头。
高厅长把地图上定丰县的标记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放回去。
“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人乘坐什么交通工具?穿着警服,拿着枪,带着炸药,他必须要有车。怎么来的临平?怎么走的?这些问题必须回答。我同意朝阳的判断,警车排查不能只查公安系统的。企业保卫科的车,法院的车,司法局的车,甚至工商税务的车,交通部门的车,只要带警灯都要查。现在不少部门的车跟咱们的外观看上去差不多,群众分不清。”
他在地图旁走了两步。
“另外,省厅已经协调武警总队,再加派两个机动大队增援东原。武警的兵力要往重点区域倾斜,学校、商场、医院,这些人口密集的地方,必须严密布控。”
高厅长把拳头往地图上一放。
“同志们,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织密天罗地网。哪怕抓不到他,也要让他感受到压力。让他不敢出门,不敢行动,不敢再作案。把他逼出来,逼到我们设好的口袋里来。A级通缉令已经发了,全省设卡。这个人只要出了东原,全省的公安都在等他。”
我站起来。“韩局长,连夜把全市所有企业保卫科的警车,数量、车牌、存放位置,拉一张清单。”
韩建立应了一声。
林华西接着说:“这个事,政法委来办。我马上安排人通知各部门,企业的,事业的,凡是挂了公安牌照、喷了公安标识的车辆,逐一登记造册,明天中午之前报到市局。”
凌晨两点。
临平县和定丰县的警车排查结果陆续报上来。
韩建立一边看台账一边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对讲机里传来各卡口的汇报,他半闭着眼,一根烟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烟灰摇摇欲坠。对讲机每响一声,他就睁开眼,嗯一声,然后又看起了台账。
没有发现目标车辆,各点位也没有见到可疑警车。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跳。矿务局招待所送来的包子早就凉了,油凝在包子褶上,白花花的一层。
手电的光柱在临平二矿周边的荒野里晃来晃去。警犬拖着训导员在废弃的厂房里钻进钻出,鼻子里喷出粗重的白气,爪子扒拉着煤矸石堆上的碎砖。废弃的工棚、矿井通风口、专用道的排水涵洞,该搜的地方全搜了。
凌晨四点。月亮偏西了,挂在矿区的煤仓顶上,像是一块被人啃了一半的烧饼。
矿野里起了风,裹着煤灰往人脸上扑。昨晚上下了一场雨,夜里气温降得厉害。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东倒西歪。
高厅长靠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嘴巴微微张开。林华西歪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韩建立趴在桌上,对讲机还攥在手里。
我不敢睡。
老山轮战的时候,在猫耳洞里待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越军的炮弹隔几分钟就炸一轮,人在坑道里被震得耳朵嗡嗡响。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睡眠神经是被掐断的,想睡都睡不着。
现在不是炮弹,是裴晓可。
我走到地图前面。沈栋还捏着下巴看着地图,看我走过来,自言自语的道:“跑了,绝对跑了!”
地图上临平的位置被沈主任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再往南是光明区,往东是东洪和平安,沈主任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圈了圈旁边的定丰。
“李局长,你大胆猜测一下,他能跑到哪去?”
我想了想:“出省或者找什么地方躲起来!”
我用笔在地图上胡乱画着。临平往东洪,高标准公路,路面好走但卡口有两个。往平安,大路,也是重兵把守。往光明区,国道,更不可能。
沈栋抬起下巴点了点“往北出市界?”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往北走就是临市了,临市有没有部署我不清楚,但临市那边我们也打了招呼。
沈栋把笔停在定丰县的位置上:“定丰在临平南边,中间隔了个光明区。从临平到定丰,要穿过一整个光明区,或者绕道走平水河大堤转一圈!”
沈栋捏着下巴道:“李局长,你要考虑他第一站为什么是选择在定丰县,说不定啊,定丰县是有他认识的人啊。投靠亲友,人在落难的时候都会有这个想法。他第一天在定丰打电话,摆明了是在引我们过去。如果他是故意把我们的注意力锁在定丰,然后跑临平作案,那现在我们的注意力在哪?”
没等我回答,沈栋直接道:“那定丰呢?”
所有人都觉得裴晓可不会回定丰。昨天全城围捕,一千多人把定丰和为民旅社封了个水泄不通。他敢回?
沈栋接着又道:“四渡赤水听说过吧?玩的就是心理战,各个县局的防守是有薄弱环节的……。”
学院派干部就是这样,遇到优秀的人才,忍不住要惋惜。沈栋叹了口气,把笔搁下:“裴晓可要是真的取去了定丰,放在单位里,是个好苗子。可惜了。”
沈栋在定丰县地图上画了个圈:“李局长,必须打电话提醒定丰县公安局,提高警惕。”
我对沈栋的分析不太认同,觉得裴晓可这个人没有这么大胆量,但是之前见证了沈栋的分析研判非常准确,作为省内刑侦学的权威,自然是比我们想的深一层。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定丰县公安局局长曲建平的电话。
“曲书记。我是李朝阳。”
电话那头,曲建平显然是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一听是我,马上清醒了。“李局长,您还没睡啊?”
“没有。你们定丰那边怎么样?”
“哎哟,听到临平出了事,我们这边,也不是说松口气吧,李局长您别误会,就是,”曲建平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含糊,大概是在想措辞,“就是觉得好歹人没在我们这儿出大事。这要是真在定丰搞了事,那我这个公安局长就真该打板子了。”
“曲书记,我打电话来不是听你汇报好事的。我是提醒你。”
“提醒我?”
“裴晓可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他昨天在定丰打电话引我们过去,然后跑临平作案。如果他下一步——”
“李局长,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守住所有银行网点。”
“不光是这个。你们定丰的警车,全部核实过没有?”
曲建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核实过了,李局长。我们县局的警车一辆没少,都在车库里。”
“企业保卫科的呢?工商所的,交通局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企业保卫科的,暂时只打了电话,没有上门核实。”
“曲书记,”我抓紧了话筒,“现在就安排人去核实。一辆一辆地看。不要光打电话,要见车。车必须要看到,一辆不能漏。”
“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我看着地图上定丰县城的方块形布局,“定丰是老县城,路窄。但你们出县的路可不少。往东洪的、往临平的、往光明区的、往省道的,全部设卡。增加巡查频次。尤其是晚上。”
“李局长,”曲建平的声音缓了下来,“您是不是觉得他会回定丰?”
“有很大可能,省厅刑侦局的沈主任综合各方面进行了判断,咱们以为他不会回定丰,说不定他就等着这个‘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们不要睡觉了,马上起来落实’。”
挂了电话,我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往上窜,蓝色的火焰在底端,顶上是一层橙色。我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沈主任已经站在窗台边看着整个矿区。
夜深了。窗外矿区的烟囱在夜色里只看得见一个黑色的剪影。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韩建立靠在墙上,正跟刘洪峰说话。看到我出来,两人都站直了。
“李局。”嗯
“洪峰,你们刑警支队对裴晓可的社会关系有没有摸清楚?他除了城关镇老家,还有没有别的落脚点?”
刘洪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用舌头舔了下手指,翻了几页。
“他在光明区城关镇户口上有一处宅子,是他结婚时候分的。媳妇是城关镇供销社的营业员,有个儿子,五岁。父母都还健在,没有住在一起。除了这个其他亲戚不多。战友方面,他服役的武警支队不在本市,战友不多,我们正在筛查。”
韩建立补充道:“现在所有的点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李局长,我们不能确定。他到底跑没跑出临平县?”
我抽了口烟。“所以他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知道我们怎么查他。”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平水河大堤上的路一颠一颠的,警车的减震弹簧吱呀吱呀地响。
裴晓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早上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水草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腥味。他把烟头弹进河里,红色的火星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划了一道弧,灭了。
从临平煤矿出来是晚上九点多。他没走大路。走的是煤矿后面的便道,绕过矿区那片矸石堆,然后插进一条废弃的运煤专用道。这条道上全是坑,脸盆大的坑一个挨一个,车速只能保持在二十迈。
但这条路通往平水河大堤。大堤上没有卡口。
车厢里收音机响着。
沙沙沙的电流声里,东原市广播电台的夜间节目正在播报警情通报。女播音员的声音有点尖,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像是在读小学语文课本。
“……犯罪嫌疑人裴晓可,男,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短发,携带枪支……请广大市民注意防范……如有线索请拨打——”
裴晓可伸手把音量旋钮拧大了半格。他把烟叼在嘴里,听着收音机里自己的名字和体貌特征被念了三遍。
他把音量拧了回去,收音机里换成了样板戏。洪常青在唱“不怕泰山压顶”,铜锤花脸的嗓子震得车厢嗡嗡响。
副驾驶上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枪柄被手汗磨得发亮。枪旁边是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烟盒被压扁了,里面的烟丝从裂口里漏出来洒在座垫上。后座上丢着煤矿保卫科那把五四。
从大堤上了东洪县界。天色已经是后半夜了。东洪的路面比临平好,柏油路,不怎么颠。裴晓可把车速提到六十迈,车头灯在路面上切出两道黄色的光柱,路边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地从光柱里闪过去,叶子哗啦啦响,声音比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还密。
凌晨四点半,到了东洪和定丰的交界处。路口有一个临时的治安检查点,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裴晓可把车速降到四十迈。右手放在档把上,左手扶着方向盘。五四手枪就卡在他座椅旁边的缝隙里,一伸手就能拔出来。
离检查站还有两百米的时候,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后面窜上来,拉了满满一车大白菜,白菜叶子在风里扑哒扑哒地翻。三轮车超过警车的时候,司机还回头看了一眼,露着一口黄牙。
三轮车先过了卡口,值班的交警看了看三轮车,挥手放行。然后目光转到后面这辆212吉普上。
蓝白涂装。车身上喷着“公安”俩字。车顶没有警灯,但车身上有蓝条,属于老款了,轮胎磨损得厉害。
交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打了一个哈欠,挥手放行。
裴晓可右手从档把上拿起来,在太阳穴旁边随意地挥了一下算是回了一个礼,车速没变,直接过了卡口。
出了卡口,他把油门踩深了半截。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定丰县城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出来。灰扑扑的看起来像是城墙,其实不是城墙,是五十年代修的防洪堤,堤上种了杨树,远远看过去像是一道绿色的围墙。堤下面是定丰县的老街,青砖灰瓦,屋顶上竖着鱼骨天线。
裴晓可把车停在路边,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深吸一口。
他观察了一会儿。街面上没什么异常,两个环卫工人在扫大街,竹扫帚在柏油路上哗啦哗啦地响,扬起一团灰。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推着平板车往菜市场方向走,车轱辘吱扭吱扭地叫。
没看到穿制服的人。
昨晚上定丰县公安局折腾到晚上十二点,听到消息确认说人在临平,公安局的人也要喘口气,自然一下就松懈下来,颇有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架势。
他算过这个时间点,昨晚围捕临平矿区,全市的警力都往临平方向压。定丰这边的戒备反而松了。
他把车开进了县城。
十字路口是县委县政府,县政府的隔壁不远就是县公安局,两栋楼隔着一条马路。
这里自然是县城的中心了,一名交警正在路口指挥交通,他站在水泥墩子上,十字路口是交通枢纽,交警大队的警力自然往这儿堆。
裴晓可将车停在了县公安局斜对面的马路上,熄了火,没拔钥匙。他摇下车窗,把烟头弹出去,目光落在县公安局大门上。
来来往往的机关干部,神情平静,脚步不紧不慢。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慢慢悠悠的骑着自行车,有人边走边啃油条,很是惬意……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裴晓可会意一笑,擦了擦枪,把枪别在腰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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