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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章 袁开春要主动让功,邓牧为透关键信息


傍晚五点多,海狮面包车开进了东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院子。

刑警支队有自己单独的小院,两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墙角堆着几个废轮胎,是训练用的。

东边靠墙搭了个简易车棚,下面挂着一排毛巾,还有几个黑色的胶皮水桶。

西边是个篮球场,篮筐锈迹斑斑,篮网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铁圈。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的照明灯亮了,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撞得灯泡嗡嗡响。

袁开春先下了车,把皮帽子摘下来拍了拍,帽檐上沾了点路上的灰。然后拉开后车门,假意用手挡了挡车门框。

"周总,到了。"

周海英从车里出来,身上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在省城待了一天,衣服有些皱了,膝盖处顶出两道印子。他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下四周,鼻子动了动,空气里飘着一股食堂炒菜的油烟味,混着冬天的煤烟味。

"袁支队,咱们……  现在就开始?"

袁开春和周海英两人谈了一路,干了大半辈子的公安,袁开春是十分健谈的,知道和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聊了一路,两人还颇为的投缘。

袁开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把牛皮文件包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急不急,周总您先跟我来,先安顿下来。"

袁开春领着周海英进了小楼,小楼上下加起来有二三十间办公室,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子焊的,漆掉了不少。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严格执法热情服务"。

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值班室,袁开春推开门,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灯亮了。

值班室不大,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部队上的叠法,棱角分明。床头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台旧台灯,灯罩是绿玻璃的。

墙角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个暖水瓶,暖水瓶的外壳是竹编的,磨得发亮。窗户上挂着蓝白格子的窗帘,拉了一半,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能看到外面院子里的灯光。

"周总啊,这是我们副支队长的值班宿舍,他去省厅挂职了,您今晚就先在这儿凑合一晚。"

袁开春把暖水瓶拿起来晃了晃,"条件简陋了点,但是干净,被子都是新换的,昨天刚晒过,有太阳味。您先歇着,我让人去弄点吃的。"

周海英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原本以为虽不至于戴上手铐,但是也至少是被关进审讯室,这来到了值班室,是怎么一回事?

"袁支队,这……  不审问吗?"

袁开春摆了摆手,又把周海英让进屋里,自己也跟了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周总,您看您这话说的。什么审问不审问的,我的任务就是把您请来,您大老远从省城回来,按说啊该到大酒店咱们一起吃一顿干几杯,但是我们刑警队他娘的经费紧张,就委屈在我们食堂将就一下,在咱们出发之前,我就安排了,一会您别介意!"

周海英看着袁开春,半天没说话。

他在省城出发的时候,以为回来就是疾风骤雨的审讯,强光台灯、两面夹击、政策攻心,没想到袁开春给他来这么一手,反倒把周海英搞的有些不会了。

袁开春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多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周总,您先坐,喝口水,我出去安排一下晚饭。"

袁开春出了值班室,带上了门,走到楼梯口,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憋在肺里停了几秒,才缓缓吐出来。

两个年轻刑警在楼下已经研究起了审讯的对策。

看到袁开春,赶紧放慢脚步,迎上来。其中一个小赵,二十七八岁,圆脸,脸上还有青春痘。另一个是队里的业务骨干,二十八九岁,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神很锐。

"袁支队,人安顿好了?"  小赵问。

"安顿好了,在二楼值班室。"

小赵抬头看了看二楼,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兴奋:"袁支队,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问?这个可是条大鱼,市里都挂号了,咱们要是问出点什么来,三等功跑不了!说不定还能立个二等功!"

大刘也在旁边点头,手在大腿上拍了拍:"是啊袁队,趁热打铁,他刚从省城回来,身心俱疲,这个时候问最容易突破。咱们连夜审,熬他个通宵,我就不信他不开口。"

袁开春走到了车棚下面,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灯泡下面散开,然后看了两人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们两个,干刑警几年了?"

小赵一愣,没明白袁开春为什么问这个,挠了挠头:"袁支队,我三年了,去年刚从派出所调上来的。"

大刘说:"我五年,之前也在光明区下面的派出所。"

袁开春扭头看着车棚里,除了晚上值班的,已经没几个人,这两个人算是自己到刑警支队有意栽培的两个干部,就从过来人的角度谈了自己的看法。

"三年五年,也不算短了。我问你们,市局给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小赵想了想,看了大刘一眼,大刘也没说话,小赵才开口:"抓人,把周海英从省城带回来。"

"对了。"  袁开春带着欣慰的笑意,"市局只让咱们抓人,没让咱们问。当然,问也可以,不问也可以,这个事咱们就不要问。"

小赵急了,谁都清楚,这个案子如今挂了号,只要问出来必然是大功一件:"袁支队,这可是现成的三等功啊!只要多问几嘴,问出点东西来,咱们几个的二等功就稳了!您不让我们问,这……  这不是把到手的功劳往外推吗?"

袁开春将烟屁股轻轻一弹,一条火线飞出去落在了地上:"你们啊,你还是太年轻。你以为这个二等功是那么好拿的?周海英是什么人?周鸿基的儿子!龙投集团的老板!省里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你今天问了,问出点什么来,明天就有人找你麻烦,说你刑讯逼供,说你诱供骗供。你问不出什么来,人家说你能力不行,连个人都问不下来,白吃这碗公安饭。这个案子啊,你们把人带回来就是立功。"

大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在下巴上摸了摸,他下巴上有几根胡茬,很硬。

"袁支队,您的意思是……  这个案子,咱们只抓人,不问话,把审问的活推出去?"

"我的意思是,"  袁开春把牛皮文件包换了个手,"把周海英带回来,这个任务咱们已经完成了,而且完成得很漂亮,没出任何岔子。咱们不能把功都立了,再说周海英办的事,咱们听到没停过,说了暗门也听不懂,怎么审?所以啊审问,那是重案支队的事,人家重案支队有经验,有专人,咱们刑警支队负责抓人,重案支队负责审问,分工明确,谁也不越界,谁也不担谁的责任。"

两人都若有所思,但看袁开春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也就不在坚持。

"去吧,"  袁开春摆了摆手,"去街口那个老饭馆,就是老王开的那家,弄两个硬菜,红烧肉整他娘的两条,在铁锅搞个鸡,再炒两个素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土豆丝,弄一瓶好酒,加上食堂自己整得,也是一大桌了,这个是财神爷,把财神爷招待好了,今年你们都能过个肥年!”

小赵毕竟年轻,就凑上去问道:“袁支队,这不是要抓他了吗?咱们能过的是他的年?”

袁开春和周海英聊了一路,就已经觉得周海英这个人完全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知道这个事,周海英心里有底,或者说,他背后有人给他兜底。

晚上七点半,我在办公室里看完了一份文件,是关于1992年省内某监所发生的八人暴动抢枪挟持民警的案件通报,经过近两年多的调查,这件大案的详细经过已经梳理清楚,为了防止类似恶性事件再次发生,省厅专门下发了关于加强监所安全管理的指导意见,要求各地举一反三,开展拉网式排查。

我放下文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半。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出办公室里昏黄的灯光。

材料有七八十页,还附带着对司法系统、公安系统十多人的处理意见,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揉了揉眼睛,正想着梁大文的事情,袁开春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皮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脸上冻得通红,鼻子尖也是红的,嘴里呼着白气。

"李局,人带回来了,安顿在刑警支队二楼值班室。"

我把暖水瓶推过去:"自己倒水,外面冷吧?"

"冷,"  袁开春很自然的从边柜取出了茶杯给我添水之后,才给自己加了一杯:“晚上得零下七八度了,骑摩托车出去巡逻的同志可遭罪了。"

"路上还顺利?"

"顺利,"  袁开春喝了一口水,哈了口气,带着一股子酒味:"周海英一路上很配合,没闹什么情绪,也没提什么要求,人也非常的健谈,完全没受这个事的影响!"

我嗯了一声:"我让你提醒他回家给周老书记打个招呼,你提醒了没有?"

袁开春用手背擦了擦嘴。

"李局,您放心,我提醒了,他还挺意外的。"

这事情不用我多解释,周海英被传唤,如果直接带回来审问,周鸿基那边什么都不知道,老人家突然听到儿子被抓了,肯定要多想,说不定直接找到省里去。

让周海英先回家给父亲打个招呼,周鸿基有个心理准备。

"周海英回家之后,情况怎么样?"  我问。

袁开春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忆。

"他回家待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去的时候,"  袁开春用手比划了一下,"很严肃,手一直攥着那串佛珠,话也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袁开春停了一下,又喝了口水,继续说:

"回来之后,整个人松下来了,还主动跟我聊天,问五大工程的变化,问市局新盖的办公楼什么时候搬进去,问刑警支队现在有多少人。李局,我干了一辈子公安,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有鬼的人,不是他这个状态。"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看来周鸿基跟儿子谈过了,而且谈得很透彻,把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还有一件事,"

袁开春的表情严肃了一些:"这个事,专业性太强了,我们不专业!”

“哪方面不专业?”

“这个商业收购这些,我们的人没有办过,没什么经验怕耽误了事!”

“开春,你直说!”

袁开春很憨厚的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我们刑警支队就不问了。我们的任务是抓人我们是专业的,人已经抓回来了,这个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审问,您看是交给重案支队还是交给经侦支队?"

我看了袁开春一眼,心里暗道,还提供了选择题方案,这袁开春一向是看问题比较深远,把这个案子,估计是有顾虑。不想掺和这个敏感案子。

不过,他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周海英这个案子,牵扯太大,省委副书记、市委书记、市长、退休的省委秘书长,让更高级别的人来审,更合适一些。

我想了想,然后说:"这样吧,这个案子,我让政委亲自来问。"

袁开春很沉重的点头道:“孙政委业务过硬,政治上也可靠,让他来审,最合适不过了,我也放心了。"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孙茂安的号。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老孙,是我。"

"李局,您说,我在外面吃饭呢,队里几个小伙子非要拉着我喝两杯。"  孙茂安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气,还有旁边人的起哄声。

"周海英已经带回来了,在刑警支队……”

“值班室!”

“对,在值班室。这个案子,我想让你来主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也小了,估计孙茂安走到外面去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慎重。

"李局长,那我可就问了。问到什么不妥的,您别介意。"

我笑了:"你问你的,按程序来,该怎么问怎么问,我不干涉,也不插手。问出来什么算什么,实事求是。"

"那行,"  孙茂安的声音踏实了一些,"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办公室里袁开春和我又分析了两次遇到瑞林市长的事,两人都觉得这瑞林市长,恐怕没那么简单。瑞林作为一市之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两次“巧合”地出现在省城善后,确实有些蹊跷。

袁开春拿起了我的烟,很自然的抽出一支递给我,然后把烟揣进了自己兜里:“想不通,我搞不懂他俩出去了一个多小时干啥去了!”

我接过烟,又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又递给了袁开春:“估计是善后去了!”

晚上九点多,我下班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热闹得很,麻将牌哗啦哗啦响,几个人说说笑笑,但声音都不大。

晓阳和文静、焦杨、钟潇虹四个人围在餐桌旁打麻将,四个人面前都堆着零钱,一毛五毛的,打得很小,就是消遣。

晓阳看到我回来,抬头就看向其他三人。

文静手里摸着一张牌,眼睛盯着牌面,嘴里说:"抓赌的回来了?"

钟潇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晓阳,我们想跟李局长打牌!”

“去,我就知道你居心不良,这个议题否决了!”

焦杨只是笑着看着我不说话,冲我点了点头。

文静瞟了我一下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们都在打姐夫的主意,你俩别想了,姐不同意!”

四个人把牌一推,笑的都人仰马翻起来,哪里还有半分领导干部的架子。

我心里暗道,幸亏老嫂子柳如虹没来,不然敢直接开荤段子,这帮人指不定能说出什么虎狼之词来。

我换了鞋,走到客厅看了一眼,只见文静手气正旺,面前堆了一小摞零钱,笑得眉眼弯弯;焦杨则是一脸苦相,面前的零钱已经见底,正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牌发愁。钟潇虹则是一脸淡定,手里捏着牌,眼神在另外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晓阳则笑的很得意,等着文静的牌。

不知道谁的香水还是什么洗发水,或者四个人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复合香气,是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甜而不腻,让人心神荡漾。

我看晓阳一直没和我交流眼神,那意思我懂了,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溜回卧室,省得被她们拉去当话题。

进了卧室,拿了本书躺在床上看。

书是晓阳刚买的,《雍正王朝》,二月河写的,最近很火,上中下三册,我一口气读了七十多页《九子夺嫡》……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

晓阳接了电话,"喂"  了一声,然后声音就变了,变得很恭敬:"爸,您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我一听是岳父邓牧为,赶紧竖起耳朵,没听几句,晓阳就招呼我赶忙接电话。

我到了客厅,晓阳把听筒递给我,然后冲另外三个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手指放在嘴上  "嘘"  了一声。

文静、焦杨、钟潇虹都不说话了,麻将也不打了,几个人看着我,脸上带着好奇。

我拿起听筒:"喂,爸,我是朝阳。"

"朝阳啊,周海英这个事,你心里要有数,大致情况是这样……周海英确实不知道这个事。这是鸿基书记,以党性担保的!

我握着听筒看了看牌桌上的四个女人,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岳父话里的深意。

岳父从我到市局之后,从来没再业务上打过一个电话,可见岳父对这个事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我想着周老书记以党性担保,这个分量,不轻!这是把自己一辈子的名誉都压上了。

"爸,明白了!我对周老书记很敬重!"

"朝阳,你们明天按照正常程序走就是了,今天晚上周老书记请泰民书记吃了便饭,我和永林作陪,周老书记是把这个事当着我和永林的面表了态的,泰民书记对这个事也是持理解态度的,所以你们的调查就很关键了!要客观、全面、真实!”

“爸,明白了!”

岳父又叮嘱了一句:“瑞林同志,是怎么回事啊?”

“爸,您指得是哪方面?”

“瑞林糊涂啊,怎么能带着周海英去永林那里私下里谈条件那!欲盖弥彰嘛!”

岳父这边一说,我马上就清楚了,瑞林市长专程跑到省里,带着周海英出去一个小时,是去“谈条件”去了!

岳父大致谈了他们条件里的几点,我听了之后,也是搞不懂,这条件简直是荒唐透顶,完全是乱开方子。什么关停光瞾公司、什么辞去工商联的职务、什么赔款,完全没有了章法,也失了体面。

但是我没搞懂,齐永林市长怎么也会在场作陪。

“朝阳啊,海英本人确实不知情,他也是受害者,被人利用了。老周书记已经跟儿子说了,配合调查,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绝不隐瞒,绝不乱说。"

"爸,我明白,您放心,我一定按政策办,按程序走,不会为难周海英!"

"明白就好,"  岳父语重心长的道:"市里面现在的形势很微妙,各方都在看着,你更要稳住心神,始终坚定的相信市委,支持市委工作,好吧就这样!”

"好,爸,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握着听筒,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文静、焦杨、钟潇虹几人交流了下眼神,似乎也察觉到有正事了。

几人都是有眼力见的人,玩归玩,闹归闹,但是有正事的时候,从不打扰,几人赶紧站起来说要走,晓阳也没留,送她们到门口,说了几句客气话,约好了下次再打,然后关上门回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麻将牌还摊在桌上。

晓阳在我旁边坐下,看着我:"朝阳,什么事啊?"

我揉了揉脸,感觉有些复杂,这么听起来,齐永林把谈话内容都交代了,好像周鸿基书记和齐永林市长,联手把瑞林市长给卖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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