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0章 秤进王城
明军进外城的头三天,没有修炮台,没有占王宫,先在米市口支起了一杆官秤。
秤杆是新榉木的,秤盘是黄铜的,十六颗星拿朱砂点过。秤架后头立着一块木牌,汉话、土话并排写着八个大字。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城里的铺主起初不敢来。
头一个把货摆上秤的,是南门外卖椰子油的老汉。他在大明医棚里治好了腿疮,走六里路挑来两罐油,卖给齐军伙房。
官秤一称,十五斤半。
伙房管事当场付钱,一文不扣。
老汉捧着钱,站在秤架前发了半天愣,回头冲街口喊了一嗓子。
“够秤!”
这两个字比告示管用。
不到三日,米市上的买卖都搬到了官秤前头。布、盐、蓝靛、珍珠,甚至城里铺子存了半年卖不掉的陈货,都拿出来过秤。
辛加姆留下的三间米铺,门可罗雀。
他囤在铺后头的两千石陈米,一天比一天不值钱。
第四天,曹锡彤从古德洛尔到了马杜赖。
他带来的不是兵,是两车账册和五名书记。
账册是从查纳家里搜出来的,一本记粮,一本记钱,一本记人。三册的纸页都发潮,墨里掺着一种本地檀香的粉末,防虫,也防人细看。
曹锡彤坐在米市后头的公棚里,翻了一下午。
翻完,他把李自成和阿娅女王都请来了。
“辛加姆去年从民间收粮四万石。”
曹锡彤把账册摊开,指头点着上头一行一行的小字。
“两万石卖给戈尔康达的粮商,一万石卖给北边过路的兵,城里只放出去八千石。”
“四万石粮,进城不到两成。”
“他拿卖粮的钱,买田,买刀,买通三位部族首领。”
“马杜赖的饥荒,不是天灾。”
“是人祸。”
棚里静了很久。
阿娅坐在帘子后头,面纱上的黑布纹丝不动。过了半晌,她问了一句。
“这些账,能定他的罪?”
“能定贪墨。”
曹锡彤道。
“不够定谋逆。”
“要定谋逆,得等他再动一回。”
李自成接过话。
“他会动的。”
“粮断了,钱断了,人也没了。他如今只剩内城那三百私兵,不动是等死。”
阿娅低声问。
“他要拿王印。”
“印呢?”
帘子后头的人沉默了。
老宦官躬身答。
“在神庙大祭司手里。”
“老王驾崩那年,印被送进了庙。没有大祭司和两位族老共同画押,谁也不能请出来。”
曹锡彤与李自成对视了一眼。
辛加姆进庙,果然不是去磕头的。
当天夜里,神庙后殿的灯亮了一夜。
辛加姆带来了三口箱子。
一口金子,送给神庙。
一口田契,是城南最肥的八百亩水田。
一口空箱子,等着装王印。
大祭司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眼皮都没抬。
“你拿庙产换王印。”
老头道。
“印到手,你第一件要做什么?”
辛加姆答得快。
“平粮价,安民心。”
“第二件呢?”
“请大明兵出城。”
“第三件?”
辛加姆沉默了。
大祭司抬起眼。
“把神庙名下的两千亩祭田,抵给戈尔康达借钱,再借兵。”
“贫僧老了,可不瞎。”
殿外的风从廊下过,铜灯晃了晃。
辛加姆脸上的肉抽动两下,忽然跪下来。
“祭司。”
“马杜赖要活,就得借兵。”
“女王靠不住,大明靠不住,只有兵靠得住。”
“你今日不开印,明日大明的秤就称到庙门口了。”
大祭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错了。”
“大明的秤已经到庙门口了。”
“那杆秤称的虽是米布,可城里百姓已经认了。”
“百姓认什么,比王印重。”
辛加姆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恭敬一扫而空。
“祭司要保百姓,还是保规矩?”
“都保。”
老头答。
“所以,印不能给你。”
辛加姆走后半个时辰,钱德鲁从殿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是随高止山的进香粮队来的,白袍外头罩着一件灰斗篷,腰间短剑还没出鞘。
大祭司把辛加姆留下的三口箱子指给他看。
“都听见了?”
钱德鲁点头。
“听见了。”
“他会动兵?”
“今夜就动。”
大祭司从蒲团底下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里没有印,只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把这个交给李自成。”
“王印今夜不进宫,也不进他的内城。”
“让印留在该留的地方。”
钱德鲁接了信,转身没入夜色。
后半夜,内城东门的门轴响了。
三百私兵从门洞里涌出来,后头还混着二百多个黑衣弯刀客。那些人的刀是新打的,刀柄上缠着波斯式的皮绳,脚上的靴子是戈尔康达商队常穿的软底靴。
辛哈一马当先,高声喊着清君侧,直扑女王住的偏殿。
他冲进殿门,殿里却空的。
床上只有一套女王的白袍,袍子里塞着两捆稻草。
辛哈愣了一息,转身要退。
殿外的黑暗里,一排燧发枪同时举了起来。
李自成站在台阶下,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辛加姆让你出来送死。”
他说。
“他自己呢?”
辛哈咬着牙不答。
他身后的私兵乱了阵脚,往前冲的撞上进殿的,后退的被自己人踩倒。黑衣弯刀客见势不妙,掉头就往东门跑。
东门外,钱德鲁带着两百那尔兵,早就封死了巷口。
白袍短剑在夜里排成两列,没人说话,也没人退。
“城门守将钱德鲁。”
辛哈认出了他,瞳孔一缩。
“特里凡得琅的人,管得着马杜赖?”
钱德鲁用生硬的汉话答。
“大路管不着。”
“邪路,管得着。”
那一夜的内城,枪只响了三排。
私兵死了四十多,伤了六十多,剩下的全跪了。
黑衣弯刀客死了八十,活捉三十,从他们怀里搜出戈尔康达边军调令和辛加姆的手书。
辛加姆本人在神庙外被拿住。
他换了一身祭司的灰袍,想混进进香的人群,被大祭司亲手点了出来。
天亮时,马杜赖四门全开。
阿娅女王抱着幼主,在内城王宫前的石阶上坐着。她没有穿礼服,只披着一件旧白袍,眼睛肿得厉害,却坐得笔直。
李自成正要把辛加姆押上来,她抬了抬手。
“先办正事。”
老宦官捧着一只朱漆木匣,从大祭司身后走出来。
木匣打开,王印在里头。
阿娅双手取出王印,放在面前的石案上。
“马杜赖借给大明的,今日还给大明。”
她顿了顿。
“我有三个条件。”
李自成躬身。
“讲。”
“第一,我弟弟保留王号,神庙和王室财产不动。”
“第二,城内的土兵,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从军的按大明军籍发饷。”
“第三,辛加姆不杀。”
李自成抬头。
“不杀?”
“让他活着看。”
阿娅道。
“看他囤的粮怎么变成百姓的饭,看他的账怎么变成他的罪。”
“死,太便宜他了。”
李自成想了想,点头。
“依女王。”
当天午后,米市口的官秤前,贴了第一张盖有南天镇守府大印的告示。
马杜赖内城、外城、四门水井、官仓、税关,归大明南天第一镇守府管辖。
土邦王号暂留,兵籍、税册、粮册,一体归明。
告示贴完,曹锡彤亲自把一袋子救荒米放上官秤。
秤杆平得稳稳的。
书记在册子上写下第一笔。
“救荒米一石二斗,入官仓。”
郑把总看着这笔账,忽然道。
“占了这么大一座城,头一笔账竟是一石米。”
曹锡彤合上册子。
“错了。”
“这座城不是咱们占的。”
“是这一石米,把它称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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