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挑衅
倘若说年家众人只是震惊,面对这张陌生面孔摸不着头脑,那么城主钟离燕就是如遭五雷轰顶。
他两腿一软,当即跪坐在地上。
“魔、魔尊大人……”
不等蛟发难,他已然吓破了胆,开始叩头求饶,那样子比年家人在凡间界看到的最卑微的奴仆好不了多少,丝毫不复之前高高在上的倨傲姿态。
堂堂城主,一刹那间就变成瑟瑟发抖的老鼠。而原本正津津有味看热闹的魔域路人们,也一个个都俯身跪拜,头都不敢再抬一下,四下里鸦雀无声。
回想起自己方才把这位当成谢寂离好一通羞辱,年家人顿时脸都绿了,脖子凉嗖嗖的,有一种脑袋要搬家的感觉。
该死的荼娘,什么时候攀上了高枝,竟然都不曾知会他们一声!方才也不作提醒,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冲撞不该得罪的大人物!
还有,这个魔尊,为何要变成谢家小子的模样??!这是什么癖好??
年家三人在凡间界也都是花天酒地的大少爷,枕席边也曾有过寡妇或是别人家的小媳妇,却根本无法理解为何要在女人面前扮作她另一个男人。
腹诽归腹诽,他们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反而对着魔尊卑躬屈膝、讨好陪笑,一边伸手指着城主,推诿道,“大人明鉴,都是因为他找上年家,非要带我们来魔域,否则我们这些凡人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说着说着,三人声音越来越弱,被钟离燕恶狠狠的目光吓得直吞口水。
钟离燕起了杀心。
他早知道年家这些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无所谓他们本性好坏。可现在事情捅到了魔尊面前,这三人虽然对他的密谋知之甚少,但哪怕魔尊没兴趣问,他们接下来显然也会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吐露干净。
以魔尊的多疑,若从这些只鳞片甲间拼凑出部分真相,一定会探究到底。
情况紧迫,容不得钟离燕过多思量,他当即摧动早已放在年家人体内的蛊虫。
“什、么……”
“啊——!!!”
“啊啊啊!!!!”
几声痛苦的惨叫过后,三个年家人倒在地上,眼睛大睁着,脸上血色褪尽,再无声息。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凡间界,年家也像是迎来了某种天谴,所有族人同时发作,毫无征兆地一个个死去。
明明是烈日当空,目睹这一切的其他人却宛如置身冰窟,浑身发冷,见了鬼似的尖叫逃走。
年家作孽太多,被老天爷惩罚了!
耸人听闻的消息如滚雪球般迅速传开,又有人议论说,是因为年家侵吞谢家遗留下来的家产,悔婚欺侮赶走谢家仅剩的小子,所以变成厉鬼的谢家人回来报仇了。
一时间,从前和年家打过交道,臭味相投的一些家族人人自危、肝胆俱颤,把自己吓了个半死,还有些生意场上合作过的,也唯恐老天爷或是谢家鬼魂迁怒到自己身上,有些甚至举家搬迁,逃离这个地方。
自然,这是后话。
而此刻,蛟只垂眸冷眼看着三人如丑陋的蛆虫般扭动挣扎几下、断了气。
他完全可以出手阻止,但他没有。
钟离燕紧张屏息,直到确认三人已经死透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转向魔尊,半真半假地作出惶恐姿态,“这三个狗东西太可恶,我实在气不过,一时冲动……”
将杀人缘由归结为冲动,他又低声下气检讨了一番不该觊觎魔尊的女人,但他辩称此前的确是不知情。
毕竟,只是偶然瞧见了一个漂亮女人,谁能猜到她身边的男人是魔尊扮的?
“不是本尊,你就可以随意抢夺别人的道侣?”,蛟听完了他的狡辩,眼皮也不掀一下。
钟离燕:“……”
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在干什么?!
你不是也在霸占别人的女人?甚至还易容成那人的模样,简直变态至极!
现在竟然还能冠冕堂皇指责他,完全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钟离燕不免感到窝火,却敢怒不敢言。毕竟魔域靠拳头说话,他的拳头硬不过魔尊,就只能装孙子,低头陪笑。
即便他自觉已卑微到了极点,魔尊依旧不依不饶。
“身为一城之主,整日不想着做正事,反而到处欺男霸女”,蛟转身走向路边茶馆,淡淡道,“来吧,钟离城主,本尊该和你好好聊一聊了。”
他走到哪儿,哪里的人群就自动让开一条路,茶馆老板亲自接待,清空楼上所有包厢,所有客人都无比配合,温顺得如同羔羊,没有任何人敢提出质疑,说一个不字。
在蛟之前,每一任魔尊都暴戾恣睢,积威甚重。是以尽管他不常现身于人前,但有关他的传言从没断过,魔修们脑补出的形象比他本身更可怕许多。
旁人或许只是对上位者感到敬畏,钟离燕却是真的心虚且恐惧。他的脚步万分沉重,却不得不顺着魔尊的意思跟上去,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包间的门从外掩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声。
在同一瞬间,魔尊轻柔的声音也响起,“本尊再给你最后一次主动坦白的机会,钟离城主。”
钟离燕像是被重锤狠击了一下头顶,满眼眩晕。
他、他知道了?!
不,他应当不知道,但一定是产生了怀疑。
也对,钟离燕苦笑。若他当真是偶然对年荼一见倾心,应该当即出手将她夺进府中,而不是迂回宛转去找年家人出面。
且他方才二话不说就杀了年家人,确实像是急于灭口。
偏偏他又留下了一个觊觎魔尊女人、冒犯魔尊的把柄。魔尊以此为由,将他带回洞府折磨拷打,也是合情合理。
脑海中浮现出传闻中魔尊地牢的千百种酷刑,钟离燕冷汗如瀑。
据说到了魔尊手里,没有撬不开的嘴,与其受刑后暴露秘密,出卖主人,然后被处死,倒不如现在就死,还来得容易些。
说不定主人日后能有机会杀了魔尊,也算为他报仇……
这般想着,他牙一咬、心一横,抬手就要一掌拍上自己心口,忽然浑身被定住,动弹不得。
一只冰凉的手指抵上他的眉心。
钟离燕瞪大了双眼,意识到大事不妙。
“不、你不能……”
没有任何证据,甚至未经审讯,怎么能直接对他动用搜魂术?!
神智溃散的前一刻,他最后听到的是魔尊不轻不重的嗤笑,“不能?”
“你身为一城之主,都能为所欲为夺人所爱,本尊身为魔域之主,又有何不能?”
已经给过坦白从宽的机会,可他不肯抓住,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蛟抽取阅读着钟离燕的记忆,眸色冰冷。
果然,他没冤枉了这位钟离城主。
“到底怎么回事?”,年荼一直等到蛟收手,才开口发问。
“是个勾结外人的叛徒”,蛟不瞒她,“他听命于谢寂离的仇人,想置谢寂离于死地,于是从你身上下手。”
至于谢寂离的仇人是谁,不需要明说,年荼心中也有人选,“……是灵罡宗宗主?”
蛟颔首,“那老匹夫自觉诸事不顺,推演自己的命数,算出劫星应在谢寂离身上。”
大衍秘境隔绝了谢寂离的一切,灵罡宗宗主寻找不到他的踪迹,只能算出年荼在魔域,就派手下钟离燕前来抓人。
连魔域的探子都能打听到谢寂离和年荼如何琴瑟和鸣,灵罡宗宗主掌管整个宗门,对此更是一清二楚。
任凭谢寂离躲藏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他的道侣做饵,就不怕他不出来。
钟离燕接了命令,然而魔域广大,想找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他找上年家,原本只是想骗得年荼的一二旧物用来追踪,却不料年家人像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他觉得也无什么不可,干脆带上几个年家人回魔域,把戏做得更真一些。
若能兵不血刃就把年荼骗到手,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岂不更妙?
蛟勾起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一片森寒。
灵罡宗宗主那个老匹夫,贪得无厌,极爱权势,当了正道魁首还不够,一直还惦记着魔域之主的位置,时不时耍些小手段,试图在魔域搅弄风云,和他算是积怨已久。
读过钟离燕的记忆,蛟自然能知晓谢寂离的遭遇皆出于灵罡宗宗主之手。
他没兴趣替情敌报仇雪恨,但灵罡宗宗主把手伸长到年荼这里,无疑是结结实实挑衅到了他头上。
……
大衍秘境。
本体与分身之间共享感知和记忆,蛟站在坍塌的秘境废墟前,也能得知魔域发生的一切,不由冷笑一声。
他一改原本悠哉悠哉不紧不慢的姿态,迅速锁定秘境界灵所在之处,打算先撕了界灵,再去灵罡宗撕了那个老匹夫。
“嗯?”
刚要动手,界灵的踪迹忽然消失不见了,蛟动作一顿。
他并不觉得那家伙短短这么一段时间能长进到可以瞒过他的感知,所以这是——
陡然间,天地剧烈震荡。
蛟快速掐算了一下,界灵的命星已经熄灭,他挑了挑眉,抬眸看去,眼前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中出现,正是谢寂离。
他的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遮掩不住结实的皮肉,显得有些狼狈,脊背却十分挺拔,眉眼锋锐如刀。
上一次见面,蛟印象中的他还是过于年轻的少年模样,稚气未脱,此时再见,他却已然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你吞噬了界灵?”,难得的,蛟感到有些惊讶。
界灵和大衍秘境共生。他因识海的伤而在大衍秘境沉眠休养的这些年间,打了界灵数不清多少顿,但一直没有弄死它,一方面是因为界灵死后大衍秘境会彻底消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界灵可以源源不断地从大衍秘境中汲取力量和生命,非常难缠。
即便是他,要彻底消灭界灵,也要花费不少力气。
蛟上上下下打量着谢寂离,发现这家伙的修为堪称一日千里,上次见面时还低微得不值得他多瞧一眼,如今竟然已经突破到了大乘期,显然是又得到了什么奇遇。
“啧”,蛟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气运,足以让全天下修真者嫉妒。
天边劫云聚集起来,摩擦碰撞出滚滚雷声。
谢寂离刚吞噬了界灵,一边忍受着经脉中磅礴灵气翻腾乱撞的痛苦,一边提振精神,准备应对即将降下的雷劫。
这是他有史以来最强大、也最脆弱的时刻。
他警惕地望向蛟,认出这就是那个从他手上夺走了年荼的家伙,双眸顿时迸出愤怒的熊熊烈火。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似乎一触即燃。
对面之人分明已摆出了要以命相搏、你死我活的姿态,蛟却仍然噙着笑意,好整以暇站在原地。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珠,注入魔气,立刻有生动的留影浮现于半空——
晴空澄澈,暖阳柔柔。
年荼只着一身薄衫,赤脚踩着松软的草地,眉眼弯弯,仿佛没有半点烦忧,自在又快活。
“年年……”
谢寂离怔然,不由自主地喃喃,浑身气势骤然泄开。
蛟不喜欢他这般痴痴盯着年荼的模样,只吝啬地给他看了一眼,很快就把留影珠收回,“年年托我来找你。”
“所以,少把力气花在和我作对上,你现在该渡劫了。”
“放心”,面对谢寂离充满怀疑的目光,他讥诮地嗤了声,“有什么事情,都等你渡劫结束了再说。”
让他像替年年扛雷劫一样替情敌渡劫,那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但他也不至于无耻没品到趁情敌渡劫出手除掉对方。
在谢寂离闭目入定后,蛟抬手在四周设了个结界,防止有不长眼的东西闯过来,惊扰了正在渡劫的人。
“专心。”
“凝神。”
在谢寂离呼吸不稳时,他又淡淡出言提醒,以魔气在他几处关窍轻击,作为引导。
并非是他对情敌有什么关爱之心,而是已经答应了年年的事,他必须得办好。倘若这小子渡劫失败在他面前死了,他回去无法和年年交代。
静静等待约莫十个时辰,劫云终于散去,再过两炷香的时间,谢寂离的气息平稳下来,愈发内敛、圆融。
他睁开眼,黑眸沉静,乍一看平平无奇,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然而大乘期的修为已经稳固,令他实打实跻身于一流强者的境界。
“多谢”,他开口,对蛟道谢。
“不必谢”,蛟挑眉,“没有我帮你,你一样能渡劫成功。”
只不过可能没这么顺利,结束得不会很快,身上又或许会留些伤,需要时日休养。
放在往日,他倒不介意看看这小子的热闹,但现在,他急于去灵罡宗找那老匹夫的麻烦,没工夫陪这小子闲耗在这里。
“还没问过阁下的身份”,谢寂离垂眸,视线凝在蛟赤袍繁复的魔纹上。
“不是已经知道了么”,蛟毫不留情戳穿了他,“何必明知故问?”
“让我猜猜……”
“你真正想知道的,是不是年年为什么会把找你的这件事托付给我?”,他勾了勾唇角,忽然生出一个极恶劣的主意,状似不经意地抬起手。
宽松的袖子顺着小臂垂落,一个小巧的牙印烙在男人棱角分明、充满力量感的腕骨上。
谢寂离的目光立刻被它吸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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