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 章 那就闯
突然暴起的打斗让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然后像一锅冷水泼进了热油。
斜对面那个翻漫画的少女张着嘴巴,漫画从指间滑落,眼睛瞪得圆圆的,她面前的矮桌上那瓶弹珠汽水被她手肘一碰,“咣当”一声滚落在地。
两个打瞌睡的中年商人几乎同时惊醒,左边那个“嗷”了一嗓子,右手边的西装胖男人连人带公文包从座位上一个激灵弹起来,后脑勺撞在行李架上,撞得“咚”一声闷响。
六七排之外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此刻她攥着拉杆箱杵在过道上,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周围一片混乱,有人大叫,有人朝车厢两头跑,乘务员从第六车厢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那辆小推车的把手,那张甜美的脸已经僵住了。
列车在一个弯道上微微侧倾,金属车轮碾过道岔,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刘东扯着洛筱的手腕三步并作两步往洗手间方向跑去。
卫生间门“啪”地关上,两个人同时挤进来,空间逼仄得连转身都勉强。
洛筱一弯腰,单掌撑住洗手台,另一只手已经把那扇窄窗的锁扣掰开。车窗不大,但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出去——她之前上卫生间查看,那是她为自己留的退路。
刘东二话不说,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从窗户里钻了出去,身法迅捷得像变戏法,紧接着倒挂金钩,十指扣住车顶边缘的凸棱,腰腹一拧一翻,稳稳落在车顶流线型的壳面上。
风立刻灌满了他的衣领,猛烈的气流把帽檐掀飞出去,在身后打了个旋。他半跪着俯身,一只手探下去,洛筱已经探出半个身子来,五指扣住他的手腕,两人同时发力,她腰腹一挺,整个人像被钓上来的一尾银鱼,干脆利落地翻了上来。
车顶的风大得可怕,新干线时速将近一百公里,迎面扑来的气流把两人的头发和衣服紧紧压在身后,灌进耳朵里的全是呼呼的尖啸声。
铁轨在身下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驰,两旁的线杆刷刷地掠过,快得连成一道虚影。刘东弓着腰稳住重心,侧过头朝洛筱吼道:“等减速再跳车!”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洛筱点了点头,两只手死死扣住车顶边缘的凸槽,长发在风里拉成一条黑线,时速近百公里,这时候跳车无异于玩命,不死也得摔的个鼻青脸肿。
乘务员那张僵住的脸最先恢复过来,她松开小推车把手,甩掉高跟鞋冲了过来。两个男人也从另一节车厢抢到了跟前,三个人在卫生间门外面面相觑——门紧紧关着,里面很安静。
“先生?”
乘务员抬手敲门,左侧那个高瘦男人耳朵贴上门板听了两秒,眉心一蹙,猛地抬脚踹在门锁位置。
“哐”一声巨响,门板撞开,狭小的卫生间空空如也,窗户大开,风呼呼地倒灌进来。
"跳车了"
三个人同时看见了窗沿边缘的鞋印,还有那扇窗户的角度——刚好够一个人钻出去。
"车速这么快,跳下去也是找死",高瘦男人已经伸头出去望了一眼,车顶深灰色的厢体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两侧铁轨以可怕的速度向后飞掠。
“该死的,在车顶。”高瘦男人低声骂了一句,钻回来跟同伴对了个眼神。
"我看看"
矮胖一些的那个喉头滚动了一下,额角全是汗,手撑着洗手台边缘往窗户外看,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一个滑稽的形状。车速太快了,快得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发虚,脚底板发软。
但他们都清楚,上头的两个人不能就这么放走。男人一咬牙,先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十指扣住车顶外沿的槽口,整个人像翻越一堵墙那样猛地往上一撑。
风立刻灌了他满嘴,宽大的外套被气流掀得几乎盖住脸,他胡乱扒开衣服,一只脚刚搭上车顶边缘,视野里一道黑影兜头扫来。
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
刘东的右脚携着整个身体的旋转之力横扫过来,狠狠地踢在男人刚刚露出的脑袋上。
那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被风吞掉大半,他的脖子以一个极其怪异的角度猛地向后甩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抽飞的布口袋,手指尖徒劳地刮过车顶,发出刺耳的“刺啦”声,然后彻底松开了手。
高瘦男人刚要伸手托同伴一把,就看见同伴整个人从车顶边缘翻了出去——那一瞬间的画面像被按了慢放。
同伴的身体在气流中打了个横,双臂胡乱张开,像一只折翼的鸟。但车速太快了,快到他眨眼间就撞上了铁轨旁的路基。
先是肩膀着地,和道砟碎石发生第一次碰撞。
“噗”的一声——或者“咔”的一声,在风里根本分辨不清——但肩膀的位置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整个人紧接着被巨大的惯性抛起来在地面上翻滚、弹跳。
他的脸在地面上刮了将近二十米,碎石嵌进脸颊和额头,颧骨处的皮肉被扒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茬。
一条手臂在翻滚中被路基边缘的排水沟沿别住,“咔嚓”一声反折过来,肘关节的方向彻底变了。
等身体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动了,四肢摊开的姿态像被人随手丢弃的玩偶,衣服上全是红色和灰土混在一起的颜色,脑袋歪向一边,胨子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高瘦男人扒着窗口的手突然脱了力,整个人“咕咚”一声缩回卫生间里,后背撞上洗手台边缘,疼得他一张脸皱成一团。
列车继续以近百公里的时速向前飞驰,轮轨的啸叫灌满整节车厢,车窗外,路基边上的人影越退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同伴的惨死让高瘦男人再也没有勇气把头伸出窗口,而是紧张的把枪掏出来对着窗户,生怕这两个煞星再杀回来。
情报总局的精英也怕死,何况还是那种惨烈的死状。
与此同时,后方的山田接到了报告。助手把听筒递过来时,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组长……前面列车传来消息,目标跟丢了,车上的眼线全被拔了。”
山田靠在软卧的靠枕上,指间的烟卷烧出一截长长的灰烬,他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沉默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缓缓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们跑不了。让神户站全线封锁,每一个路口都安排人手,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过去。”
新干线在弯道上车速明显慢了下来,刘东侧耳听了一秒,铁轨的震颤变了节奏,他朝洛筱一抬下巴:“准备。”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松手,身体贴着车顶滑向边缘,然后纵身一跃——落地时在碎石路基上翻滚了两圈,卸掉惯性。
刘东先爬起来,伸手把洛筱拽起来。两个人没顾得上拍打身上的尘土,猫着腰钻进路堤下面茂密的灌木丛。
洛筱蹲在灌木丛里,快速环顾四周。这地段两边都是农田,远处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包,山脚下散落着几栋民居。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海风咸味。
“先处理一下。”
刘东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车顶的螺丝把衣服刮得豁了个口子。
洛筱从伪装的肚子里掏出两套折叠整齐的衣服,一套深蓝色工装,一套暗灰色运动夹克配棒球帽,都是出发前就备好的应急换装。
几分钟之后,两个人已经换了副模样。刘东换上工装,把那件破外套团成一团塞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洛筱把长发盘起来塞进棒球帽里,拉低帽檐,又往脸上涂了点防晒霜一样的隔离膏,肤色立刻暗了一个色号,五官的棱角也被遮去了几分。
两人沿着路边走了不到十分钟,遇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洛筱用标准的关西腔问路,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渍黄牙:“这儿?大阪府的地界儿喽,前面那个站是茨木,再往南就是大阪市区咯。”
“要不先到大阪查一下,”她压低声音,“晓睿最后的情报说渡边在大阪。大阪站前那片商圈鱼龙混杂,地下情报贩子多的是,说不定能淘到点什么。”
“不行。”刘东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我们对大阪的情况一无所知。晓睿的情报已经是几天前的了,渡边是活人,他会动。而且大阪的情报贩子圈子我们从来没趟过,贸然进去,一步踩空就是陷阱。”
他侧头看了洛筱一眼,目光平静但锐利:“我们现在是睁眼瞎,没有情报支持,大阪这么大的城市就是迷宫。唯一的线索是神户那个潜伏的船夫。”
洛筱咬了咬下唇,帽子下面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刘东说得对,情报这行当最忌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撒网——网撒得越大,收网的往往不是你,而是别人。
两人拐上一条县道,搭上一辆开往神户方向的巴士。车厢里人不多,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汗味。
岛国的工业发达,连县路都很宽敞,巴士一路飞驰,窗外连片的农田渐渐褪去,沿路民居愈发密集,路牌接连更换,距离神户市域边界只剩不到三公里。
而这时前方路面忽然亮起红蓝闪烁的警灯。路中间拉起一截简易警戒带,两名地方巡警站在路心摆手拦车,路旁停着一台白色执勤警车,车身印着辖区警署标识。不是山田手下那种精悍情报特工,只是常规路面巡查、临时盘查过境人流。
司机不敢怠慢,缓缓减速,将巴士稳稳靠边停稳。
“全员配合临时安检,证件出示,例行抽查。”
巡警踩着皮鞋走上车,神态懒散,步伐松弛,眼底只有基层执勤的程序化刻板,没有专业盯梢者的审视与杀机。
他们接到的只是全域联动的普通盘查指令,只查身份、不问来路,压根不知道车上藏着两个刚从新干线车顶脱身的顶尖外勤。
刘东和洛筱全程没有对视,连余光都刻意错开,各自保持着陌生路人的疏离姿态。
洛筱的伪装本就天衣无缝。
刻意调暗的肤色、压平的五官棱角、盘起藏入帽内的长发,褪去了所有凌厉利落的气质,只剩普通岛国年轻妇人的温顺木讷。一身普通运动装束,扔在人群里毫无辨识度。
更关键的是她一口地道软糯的关西腔,语调拖沓松弛,尾音轻落,和本地乡民别无二致,完全听不出半点外乡痕迹,而且她还有个人番号卡,也就是所谓的身份证。
刘东垂着眼,摆出一副底层务工者的疲惫麻木。他的岛国语流利纯熟,语速平缓,用词市井,没有半点官方话术的生硬感。
巡警从前排开始挨个核验证件,翻看得十分潦草。无非是扫一眼证件照片、核对人脸,随口问两句去向、事由,流程敷衍,完全没有特工筛查的微表情捕捉、动作试探、细节盘问,而且没有带身份证的也并不怀疑,毕竟岛国的法律并没有要求普通人随身携带身份证。
一路查到后排,终于站到刘东身前。
“目的地?”巡警语气平淡。
刘东带着普通人的拘谨:“去神户找工作,乡下零工停了,想去码头找点活计。”
他答话时眉眼低垂,神态温顺,手指安静搭在膝头,没有半点紧绷破绽,完全是安分百姓的模样。
巡警抬眼匆匆扫了他一眼,粗糙的面庞、普通的穿搭、接地气的谈吐,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巡警只是基层执勤,没有受过反间谍、反潜伏的专业训练,根本看不出这两张寻常面皮之下,藏着何等杀伐履历。
片刻查验过后,巡警摆了摆手:“通行,注意市域管控,近期外来人员登记严格,落地安分守法。”
情报总局的人手并不足,何况很多人只是看过刘东的素描画像,对洛筱更是一无所知,山田只是虚张声势,想要给对手造成一种压力。
到了神户天色已黑,洛筱在研究地图,而刘东一脸焦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洛筱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船夫。"
刘东没有转头,只是点了点头。
"你信他?"洛筱问。
"张晓睿最后一条信息就是从他那里发出来的。"刘东的声音很轻,但语速比平时快,"如果他也出了问题,晓睿就彻底断了。"
洛筱沉默了两秒,"神户这边的布控只会更严。"
"所以我更要现在去。"刘东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一层洛筱很少见到的东西,"每多等一个小时,晓睿就多一个小时的风险。"
"你这是在用情绪做判断。"洛筱的声音平稳,给刘东泼了一盆冷水,"我们连船夫现在是什么状态都不知道,如果是陷阱呢?"
"那就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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