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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 章 好熟悉的桐城


卧室里春色荡漾。

刘南躺在刘东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划着圈“说吧,是不是又要走了?”

刘东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上午的火车,十点二十。”

刘南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准保有事,我看见李叔叔得问问他,驴马也有休息的时候呢,这怎么我男人就得连轴转呢。”

刘东伸手搂着她。

“不是出任务,就是去趟皖省,看个同志的家属,慰问一下,很快就回来。”

刘南把手抽回去,“我又没拦你,你解释什么。出任务也好,看家属慰问也好,反正你哪回不是抬腿就走。”

“这回真不是出任务。”

刘东正了正神色,“就是去慰问,替处里跑一趟送点东西,看看人,聊几句就回来,三四天。”

刘南抬头看了看他,她跟刘东这么长时间,别的本事没练出来,分辨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用不着第二眼。

她盯着刘东看了几秒,见他眼神没闪,脸色也坦荡,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落下去半截。

“真是慰问?”

“真是慰问。”

“那行,明早我给你收拾两件换洗衣服。桐城那地方这个季节闷热,别穿厚了。”

"不用收拾衣服,慰问家属我得穿军装去,正式一些,剩下的带个T恤,带个大裤头就行,三四天的事"。

"随你",刘南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夫妻生活虽然好,但消耗体力也是真的。

上午九点半,刘东背着旅行包出了门。刘南没去上班,送他到门口。

“走了。”

“嗯。”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刘东还能听见里面传来母亲逗孩子的声音,和孩子咯咯咯的笑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就是他们守护的家国吧。

火车是慢车。

特点就是慢,晃,逢站必停。从京城到皖省桐城,得走上一天天。刘东买的是卧铺票,靠窗,把背包搁在行李架上,躺下来就开始犯困。

昨晚上跟刘南折腾到半夜,今早又起得早,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可他闭上眼躺了十来分钟,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怎么也睡不踏实,把旅行包拿下来枕在头下才算放下心。

李怀安给的三千块钱分了两处放,一沓塞在衣服兜里,一沓藏在旅行包夹层里。老袁那块表和他闺女的嫁妆也在旅行包里,得小心着点。

不是他害怕,是现在的扒手也真是厉害,偷东西的手段层出不穷,不但手疾眼快,更是发明了多种偷盗方式。

那年代跑江湖的扒手,很多是从小练出来手上功夫,团伙配合,花样百出,专挑人多拥挤、视线混乱的时候下手,常常受害人东西没了,还浑然不觉。

他们手上都是有真功夫的,高手手指练得极灵巧,隔着薄薄的衣服轻轻一碰,就能摸准兜里钱包的位置。

拥挤擦肩而过一瞬,手指尖探进衣兜,捏着钱包边角轻轻抽出来,动作快得如同变戏法。

还有的仅凭两根手指,便能悄悄挑开衣服纽扣,全程胳膊不动,只靠手腕指尖发力,旁人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动作。

最多的是随身藏一片单面剃须刀片,夹在指缝,用报纸、手包、外套挡住旁人的视线,手腕微微一抖,“嗤”的一声轻响,衣兜、背包就被划开一道细口。

手法极为讲究,只割衣服,绝不会伤到皮肉,钱顺着裂口就滑进掌心。夜里旅客睡着了,俗称“抠死倒”,胆子大的连贴身缝在内裤里的钱袋都敢割开取走,受害人一觉醒来,口袋破了,钱已经没了踪影  。

而且他们是团伙作案,用障眼法,分工明确。一伙人三五搭班,有人做“挡手”制造混乱。故意争吵、推搡、踩人一脚,或是假装摔倒撞在人身上,把所有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就在众人看热闹的瞬间,另外一人顺势下手,得手之后立刻转手把钱包塞给同伙。就算当场被揪住,自己身上搜不出赃物,拿他毫无办法。

车站、车门上下人最乱,叫“挤车门”。人流一窝蜂往车上涌,身体互相贴紧,借着人群冲撞掩护,在肩膀胳膊的缝隙之间掏兜。人只顾着往前挤,等找到座位,才发现裤兜已经空空如也  。

还有专盯行李架的,叫“掏心”。趁旅客打瞌睡,悄悄拨开提包拉链,只掏现金和值钱物件,包原样摆回去,不翻动大件,旅客隔很久才会发现失窃。

手段神乎其神,防不胜防。刘东也有打盹的时候,不得不小心一点,这要是阴沟里翻了船,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地响,一声接一声,催得人犯困。刘东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震得他脑门发麻,意识却反而清醒了些。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麦子金灿灿的,偶尔有几棵白杨树戳在田埂上,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边。

桐城。

他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总觉得这个城市有些熟悉。可他把这些年跑过的地方捋了一遍,南边去过粤港,西边到过滇缅,东边去过沪上,北边更是跑遍了关外,唯独桐城这个地方,又熟悉又陌生。

火车过了两个站,上来一拨人,车厢里热闹了些。刘东对面铺坐了个中年男人,夹着个公文包,上车就摊开报纸看。

另一边几个小年轻叽叽喳喳地打牌,他正想闭眼眯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唠嗑问对方的名字。

“我姓蒋……”

刘东耳朵一动。

"姓蒋"。

他猛地坐直了,把对面看报纸那个中年人吓了一跳。刘东顾不上那些,脑子里像是有人拿火柴划了一下,“哧”的一声,亮堂了。

桐城,蒋旭。

他想起来了,蒋旭家就是桐城的。

当年在天南市,他跟蒋旭两个人对上人家七十,硬生生打了对方一个落花流水。后来在港岛又联手了一回,分手时蒋旭说“兄弟,来日方长”。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三年了。

刘东把身子往后一靠,看着窗外越来越快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绿皮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车窗外的天蓝得透亮,白云一缕一缕地挂在山腰上,像是谁拿棉花随手扯的。

他心里盘算着:先办老袁的事,办完了,找蒋旭。这小子要是知道他来桐城不打招呼,回头非得跟他急眼不可。

三年没见,也不知道那小子混成什么样了。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以他的本事,差不了。

火车很慢,也逛悠的很,有急事的人大都坐直快、特快,不过票价稍微贵点。可刘东偏偏就是喜欢这种吱吱呀呀的慢车。刀光剑影生死时速、风里来火里去的日子经多了,特别享受这种慢悠悠的感觉。

这样的车开窗就能吹风,一车什么人都有:出差的干部、跑买卖的小贩、返乡的农民、放假的学生。过道里堆满了麻袋、编织袋,有人啃馒头,有人打牌闲聊,陌生人互相搭话侃大山,刘东喜欢的就是这份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第二天上午,火车终于进了桐城。

开始减速的时候,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懒洋洋的声音:“桐城站马上就要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刘东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把包取下来,跟着人流往车门挪。窗外的站台越来越近,刷着蓝油漆的水泥柱子,顶上搭着铁皮雨棚,站台上人不多,主要是火车还有两站就到终点了,

刘东下了车,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即使是坐卧铺也累得腰酸腿疼,活动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桐城属于南方,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潮气,混着青草的味道,跟干燥的北方完全两码事。

这里原来是座县城,刚升格为县级市不久,但城市的面貌依旧还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从县变市而所改变。

火车站不大,二层楼,米黄色的贴面砖,上面是车站的办公室,下面是售票处和候车室。

站前是一片没完全硬化的空场,地上散落着瓜子壳、烟头,广播喇叭带着沙沙的杂音,一遍遍播报到站信息。

出站口人挤人,挑担子的、拎帆布大包的旅客涌出来,空气里混着煤烟、汗味和本地烟火气。

站外马路边,一溜候客的人力三轮车排着队,车夫大多穿薄布褂,脖子搭一条擦汗毛巾,看见出站的旅客便凑上来招揽生意。桐城出租车价格贵,坐的人不多。来往市区内,全靠这种脚踏黄包车。

刘东拎着简单的旅行包走出站台,目光飞快扫过四周,不动声色把周围的环境记在心里。入乡随俗,抬手唤住靠前的一辆三轮车。

“师傅,文昌街道。”

"好嘞,三块钱。"

车夫麻利地掀开褪了色的蓝帆布车棚,放下脚踏板。刘东弯腰坐进车厢,帆布棚子半遮视线。

车夫蹬起车子,车轮咯吱转动,三轮车拐上柏油马路,穿过路边零零散散的小摊,朝着老县城的方向驶去。

风卷着路边桐树的叶子吹过来,远处已经看得见老城成片灰黑色的徽派瓦顶。

车子颠簸驶过窄窄的街道,过了乌石岗就到了文昌街道,几栋三四层楼房夹在大片灰瓦老屋中间  。

刘东按着地址摸到添家弄,麻石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徽派院墙。

文昌街道添家弄17号,黑漆木门半掩,院里飘出栀子花淡淡的香气,巷子深处传来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黄梅戏。

"咚咚咚",虽然门半掩着,刘东还是敲了敲。

“谁呀?门没关,进来吧。”

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本地口音。

刘东推门进去。

小院不大,一方天井拢着光,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簇茸茸的绿苔。

迎面是一架葡萄藤,藤叶密密匝匝地攀在竹架上,漏下碎金似的阳光,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动。

墙根一排陶盆,种着栀子、月季,还有一盆茉莉,花开的正盛,红白花瓣坠在绿叶间,香得沉静。

靠东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底下是一口水缸,缸沿上搁着个葫芦瓢。屋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风一吹轻轻晃荡。正屋的门敞着,里头光线暗,隐约看得见八仙桌和几把竹椅。

一个老太太正拿着喷壶浇花,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手里的喷壶还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大娘,这里是添家弄17号,袁海生的家吧?”

老太太把喷壶往地上一搁,疑惑地问:“你是找袁海生的啊?”

"是的,我是他的战友,出差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刘东一身军装,少校肩牌扛着,利落的十分惹眼。

老太太一听“战友”两个字,眼神一亮,有些激动地说,“海生……是我女婿。”

“进来坐,进来坐,别站着。”

她侧身往院里让,“小伙子你叫啥?跟海生是一个部队的?”

“大娘,我姓刘。跟海生是战友,好些年的交情了。”

"海生怎么没回来,这一晃出去六七年了,连信都很少写了,你们队伍上就那么忙?"

老太太引着刘东到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坐下,自己却不肯坐,站在那儿,手扶着藤架的木柱子,话匣子就这么慢慢打开了。

"大娘,海生现在是领导,管着好几百人呢,对面就是印度人的队伍,经常要搞战备,他要是走了放心不下啊",刘东只能违心地撒着谎。

“海生是当兵的,守着国家,这个我懂,我老头子当年也是当过兵的,我明白。”老太太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又无力地放下,“可你说,家里这摊子事儿,全压在丽丽一个人身上,实在是太难了。”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圈红了一回又一回,可到底没让泪掉下来。她拿手背按了按眼角,又回过神似的,看着刘东问:“小伙子你打哪来啊,这一路来坐了多久的火车?饿不饿?我去给你倒口水。”

“大娘,您别忙。”

刘东站起身,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我这次来是路过,正好海生有东西要送到家里。他在部队表现很好,领导们一直记着你们,那个李丽同志和孩子呢?”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老太太一拍大腿,回过神来,“她们去街上的饭店了,就是那个迎宾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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